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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葬礼

作者: 李长新 时间: 2015-09-09 阅读: 196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七月十五鬼节的一幕,令春雨终生难忘。  处暑刚过,住在城里的春雨就划算着回老家给去世已经两年的母亲过二周年。春雨是远近闻名的孝子,按照豫

摘要:人生,总有许多意外,许多意想不到生离死别,也许就在前面等着你。   这也就是俗话说的,眼前是黑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不知道你今夜睡了,明天还能不能醒来,还能不能看到太阳。    【一】
  
   七月十五鬼节的一幕,令春雨终生难忘。
   处暑刚过,住在城里的春雨就划算着回老家给去世已经两年的母亲过二周年。春雨是远近闻名的孝子,按照豫西风俗,老人辞世要过五七、百日和头周年,二周年、三年。三年祭奠已了,众孝子在坟头脱去孝服,就算节年完了。以后每年清明、寒衣节上坟烧纸就行了。
   春雨和妻子带着放了暑假的孩子、以及在城里工作的侄子,驾着私家车下午上路了。老家就在县城西部山区,大约70多公里的路程。一路上,放眼望去,还是一片绿色,红薯叶子一片碧绿,地里的玉谷快熟了,路边的瓜果蔬菜:红的辣椒,紫的茄子,都显示出丰收的景象。春雨想:今天晚上到家,把在城里买的菜、肉、烟酒等放到哥哥家里冰箱里,后天是母亲二周年祭日,邻居亲友不多,但姐姐、外甥、村里的几个兄弟姐妹几家至亲是要来烧纸的,作为东道主,简单准备几个菜是必须的。按照豫西风俗,二周年的安排是这样的,明天下午要准备几桌凉菜热菜招呼亲友。晚饭后待天黑定,男宾打灯笼头戴孝布去坟上烧香烧纸请灵,女宾戴孝在村口哭泣下跪迎接母亲灵魂回家享受祭祀。次日下午三时左右,孝子捧牌位率众亲友再将母亲送回坟头,孝子跪在墓前,焚香烧纸奠汤。有子女一年中受到什么委屈的,都可以在母亲坟前抛洒热泪,倾诉衷肠。
   但是,这样的安排,被一个电话顿时打乱了。
   就在车过磨面岭离家还有二三十公里的样子,同车侄子的手机的手机响了,是外甥打来的,他问现在哪里,侄子说,和你舅舅一家在回家路上。外甥说,开车没有?侄子说开着车呢。外甥说,我爸今天在地里浇菜,突然发病了,浑身出黄汗,衣裳都湿透了,心口疼的厉害,出不来气。春雨说,赶紧叫他往医院送,没有车打120急救。外甥说打了,离城太远,赶紧来不了。春雨就让他们赶紧往乡医院送,春雨他们马上赶到。
   外甥的爸爸声子就是春雨的姐夫,今年六十多岁了,是个勤奋持家的人。过去成份不好,还是大集体时,他就出来拉毛驴车给供销社送货挣钱养家糊口,土地下放后,成份不再是个问题了,他一家人在种好庄稼,养好牲口的同时,外出打工,八十年代就为孩子在当地率先修起了两层小楼房。
   当地老百姓说,唉,旧社会人家是地主,新社会改革开放后人家还算财主。人家这财主是苦力挣来的,没有剥削人。可能是人家老坟埋到好地里了,辈辈光景都是油和面——滋润着呢。
   声子哥说,只要你勤快,眼里就有活。就能挣下钱。干活干活,不干咋活?庄稼人就靠一个勤快。这个社会太好了,只要一个勤快肯吃苦,就能挣下钱。
   声子哥除了勤快,就是忠厚、宽厚的秉性。他家在大队门口住着,离学校近。春雨和哥哥,哥哥的孩子两代人,在村子里上学,回家要四五里路,一般中午午餐都在声子哥家吃饭。每次回家,春雨都要到声子哥家去,和他彻夜畅谈,俩人既是至亲也是至交。春雨还想明天声子哥就来家给母亲过二周年还可以见面呢,没有想到他突然发病了。说话间,外甥电话来了,说病人已经送到乡卫生院,正在检查呢。
   春雨加快车速,先把车开回家里,把车上后备箱里的菜卸下来,哥哥听说声子哥得了急病去了乡医院,就慌忙从家里取了几千块钱就要往医院送,春雨说先不慌,问问现在情况啥样?
   电话里,外甥说,医生检查诊断是心梗,要往县城医院送,乡里救护车没有司机,你把车赶紧开来送。春雨问车能坐几个人?外甥说来个司机就行,病人一个医生护送俩个,还有本人和他妈妈去,人多坐不下。
   春雨看看时间,天已经擦黑了,就把车交给五年驾龄的侄子开去送人,自己和哥哥等明天看情况再说。
   侄子马不停蹄,发着车直奔乡卫生院而去。
   【二】
   春雨与哥哥家人在家里吃了晚饭,相邻都过来坐坐,知道春雨回来是给母亲过二周年的,有的说,过的真快,我还以为是头周年呢。有的小辈说,老奶奶一辈子爱见小娃们,我老做梦见老人呢,她还是那个笑嘻嘻的模样哩。当年当过放筏工的八十多岁老人善长拄着拐杖来看春雨,春雨连忙请老者入座,又是端茶又是敬烟。
   善长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一见春雨就要喝两盅。春雨知道,他子女不让他喝酒,人老了,喝多了一晚上吼叫别人也睡不着。但他见了春雨非喝几杯不可,说我和这娃子对劲,这娃子高低人能看起,是个把式。
   春雨心里虽然乱糟糟的,放心不下,但他们已经知道声子哥已经进城入院了,他提前电话通知城里的亲友,在县医院等候,让医生做好抢救准备。侄子告诉他,他姑父还在车上和他们说话,让转告春雨,到医院了,都不要熬煎了,住几天就回去了。
   春雨安排家人做了几个凉菜,拿了瓶贵州的老酒,打开在堂屋的小八仙桌上和善长对饮起来。
   老善长见了酒就来了精神,眉开眼笑说,你娃子中,把我当人看了。现在,这伙年轻人只兴他们闹火,不让我插手,把我萦记的不得了。怕我喝死给他惹麻搭。我已经给娃些们交代了,喝死了是我该死,不能找人家啥事。我都八十多了,怕啥?
   春雨说,你娃子怕你岁数大了,喝点酒走路磕磕绊绊的不放心,你有一斤多量,咱俩只喝一瓶中不中?
   善长说,能中,咋不中?
   春雨说,我先敬你一杯,咱们再碰一杯。而后,再一边说话一边喝酒。
   善长一饮而尽,说这酒好,下喉咙利活。你娃好听我谝闲梆子,我活八十多了,你要问啥就随便问,咱们这一带人老几辈的事我都能说清。
   春雨是搞地方志研究的学者,有心拉扯陈年旧事,就与善长扯起峡口的历史。善长云天雾地,就喷开了。
   春雨的老家在豫陕边境大山疙崂,群山环绕,洛水中流。这里九沟十八岔,岔岔有人家。自己住在山后,姐夫住在河川川道,有一小溪蜿蜒曲折,在此峡谷口注入洛河,两河交汇处,河岸的台地上有大片良田,就有一个三五十户人家的小街。解放前这里是个水旱码头,骡马帮口从河南灵宝卢氏出入商洛安康甚至南阳一带经此,从山外运输水烟、烟土、青盐、铁器、洋布、染料,山里出产的粮食、药材、核桃、柿饼等要经过这里销售到山外。另外还有水路运输。商洛大山出产的木材,在峡口小镇洛河边上扎成木筏,一次可以穿成十几排木筏,夏秋季节,河水膨胀,水运通畅,木筏顺流而下,最多一个月可以到洛阳南关交货,老板结算了运费,峡口的放筏人就可以揣着银钱,自由自在的在京都洛阳潇洒一把了。把式大的,到洛阳馆子里吃水席解馋;好色的,有的悄悄去逛逛窑子,找摩角辫子甩到勾蛋子上的相好去了;有几个老实蛋心疼钱,舍不得花钱,就在街上小贩摊上喝几碗洛阳的浆面条,顶多夹个驴肉火烧馍,吃饱了,爬上陇海线慈禧太后时代修的火车路、洛阳发往西安的火车,到灵宝虢镇下车,顺着弘农溯流而上,经五亩上桂花塬、教场坪、美山头、黑山翻越分水岭就到了秦池、同德镇,顺索峪河往西四十里就回到峡口镇了。虽然火车像老牛踏步一样慢,但比人走要快多了,一天一夜就到灵宝虢镇街下车了。
   峡口因为是洛河入豫处,因此很有名气,县志省志都有记载。国民党将军蒋鼎文河南省主席刘茂恩曾与日寇豫西一带对峙,军队就在这里驻防。老百姓说,过去的队伍人马三骑,三路纵队过了三天三夜没有过完,把索峪河水都带干了。解放后七十年代,洛河下游被修了故县水库、电站拦河坝,河水流量也小了,放不成筏了,水路也断了。旱路运输,随着公路交通的发达,骡马帮早已经消失,代之为架子车、三轮车、汽车。近年来,峡口镇与陕西的公路开通了,县乡又在峡口镇搞个移民搬迁样板村,政府把街道硬化了,文化广场也建起来了,体育健身器材安装上了,太阳能路灯栽上了,厕所、垃圾池也建起来了。峡口镇亮起来美起来了。
   看看一瓶酒快光了,善长话稠起来了。春雨出来撒尿,看看夜空,一轮明月高悬头顶,月朗星稀,秋虫唧唧,让人感到乡村夜晚的寂静和安逸。他又给侄子打了电话,侄子说,已经入院,急救药已经用上了。医生说要有心理准备,这种病用上急救药后在一周内仍有风险。侄子还说,医生还叫用的是什么新特药,一针四千块,还不能报销。
   花钱只要能救命,不要心疼钱。春雨说。
   善长渐渐有了醉意,说,你姐夫声子真是太能干了,大集体拉毛驴车,手里就不缺零花钱。邓小平土地下放,他又把地种的谁都比不过他的庄稼好。到工地干活,从不偷奸取巧,实打实干。你没听人说,有些人出去当民工干活,吃饭像八路军攻城,干活像吊死鬼摸绳!前天我去峡口串亲戚,还看见声子上山捋连翘了。他还是个大善人呀,在留坝县伐木,我得过他的恩。
   声子哥就住在峡口街东头,一辈子勤快姐夫又想为正在上学的孙子再修一座楼房,他自己动手加工水泥砖,在自家宅基里挖地基,下地基,砌墙时请了个大工搁砖,苦干半年,花费数万元,终于又修起了第二座楼房,国家还给了点补贴
   送走了善长回家休息,善长还絮絮叨叨,说,我没有醉,这点酒不咋,再来一瓶也不咋的。善长孩子来接了,说,你和我叔喝酒,知道你的量,不能信马由缰喝,你不记得法子娃子结婚,你喝的都尿裤子啦,过河从桥上栽下去,不是人拉住你,就出大事啦。善长说,你叔不捣我,你叔是个实诚人,我俩爱耍,他不灌我,是我想喝。
   春雨送到村外半里地的东场善长家里,自己也困了,回到家里,朦朦胧胧,进入了梦乡。
  
   【三】
   凌晨五点多,侄子跑回家在院子里和他爸说话,把春雨惊醒了,春雨仔细一听,侄子说,到两点多,医生正在值班室给病人家属交待伺候病号应该注意事项,病房值班护士突然跑过来喊,人不行了,快点来。大家跑过去一看,病人的心电监测屏快成一条直线了,医护人员赶紧做胸部按压,不行,又做电击起搏,半个小时后,医生宣告抢救无效,让赶紧拉回吧。家人哭成一片。
   春雨猛地坐起来问,咋啦?侄子说,我姑父不行啦,已经拉回来,赶紧去峡口帮忙停人吧。
   十几分钟后,春雨和哥哥侄子来到姐夫家,人已经被从车上抬下放在院中,脸上放张纸遮着。堂屋里,一杆邻居被喊起来帮忙,大家先把堂屋当间放的大板柜抬出来,再把做好的棺材盖翻出来,用板凳在上墙根支好,把人从院子里抬回去停放在灵床上,点起蜡烛,焚上三支香来,一家人跪倒灵前,痛哭失声。
   春雨从没有想到与姐夫的生死离别居然在一夕之间,想起人生无常,永诀竟在一念之间,未能见最后一面。本是回来给母亲过二周年,岂料,遭遇这样一处,为姐夫也送终了,这一切,就好像在梦里一样。
   母亲生前做棺材上线、箍墓,到生病住院、病故,声子哥都前前后后忙碌着,没有离开过。谁能想到,八十岁的老母亲去世不到两年,她的女婿就走了。
   天亮了,队长和支书都来了,男女老少站满了院子。有亲戚的女宾,得到报丧消息后,进院子就要哭泣,男宾要到灵前磕头,春雨的外甥和外甥女身披重孝,跪在灵前草铺,对前来吊孝的吊唁的、帮忙的,都要磕头作揖。
   队长说,唉呀,今早起谁给我说声子夜黑的不在了,我还不信,说你胡说哩,夜过后晌还在河边地里拽草嘛。支书说,擦黑我见车拉上去医院了,我想看看就好了,走时还跟人说话嘛。现在不说闲话,咱们赶紧安排后事吧。叫你外甥来说说,争啥少啥赶紧置办。棺材老衣人家早盼,都置齐备了,不用管。孝布都有就不再置了。一是生活要安排人朱阳镇去采购菜肉,埋锅造饭;吃烟就吃五块钱的纸烟,叫人先到街上门市拿十条;二是安排人去叫阴阳先生,确定坟地,下葬日子,三是安排给亲戚报丧,排出名单。这个好办,现在都是打电话。四是叫乐队响器。上六十岁人了,也算老丧了,热热闹闹送上坟。
   一切安排顺当,吃过便饭,已经下午了,春雨和哥哥还要赶回家给母亲请灵。姐姐哭着说,我今年去不成了,你们赶紧回吧,小心来人找不到你弟兄俩。
   春雨回到家里,正值黄昏,就催着哥哥准备纸钱、香表,要去坟上给母亲请灵。善长走过来说,好娃哩,去坟上要天黑打灯笼去,你妈妈要天黑定才回家哩,你不慌。夜黑喝美了,一觉睡到大天亮,没有一点事。春雨说,没事就好。但是夜黑的出了大事,峡口我哥不在了。善长吃了一惊说,好好的咋不在了?春雨说,心梗,送到医院没有抢救过来。
   善长眼眶红了,说,呀咦,好人不长寿呢。说走就走了。明天说啥要去送送。
   晚上黑定后,春雨与哥哥及子女们,打着灯笼,抱着牌位,往上坪祖坟母亲坟前,点香烧纸奠汤,哥哥哽咽着说,妈你回家吧,今天晚上都来家了,就是姐夫来不了啦,你们在地下就见了。
   回到家里,堂屋祖宗牌位前已经摆好馓子、香蕉、苹果、献食等祭品。一家人烧了香,奠了酒。一夜无话。
   次日,春雨说,早点去坟上烧纸,完了要去姐夫家帮忙呢。哥哥说,必须要过了晌午才能上坟,规矩不能倒。侄子说,峡口打电话,叫来的先生说,明天十二点下葬,队长安排打墓人已经开始打墓了。善长说,咱们这里闲哄人都实诚,耽误不了事,你们都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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