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

一
　　 老张正顶着烈日在地里劳动中，顺着额头留下来的汗水，他没有刻意去管，反正擦了还有，麻烦，索性让它流个够，看它到底能耐到几何。现今时节才五月中旬，但天气显然比往年热了许多，老张心里暗自与以往作了比较得出了这一结论。
　　 老张正在割油菜，与其说是割不如说是抢，因为已经有些日子没有下雨了，加上村里没有大型池塘，所以，水特别稀缺。眼下正是插秧的季节，村人都在忙着抢水种苗，更有甚者还没有等油菜熟的差不多就已经收割完了。见人家的地里种上了新苗，老张心里着急了，他能不急嘛，再迟，没有水了，那今年的秧是不能按时插下去的，说不定秋天还的减产，这是老张不愿看见的。
　　 所以，他拼命的割着，弯着腰，一镰刀下去割倒不少，他将它们轻轻的放在地上，生怕把里面的菜籽弄出来，那可是油啊，又或者说是钱。他已经割了一陇多了，腰累的有点酸了，他直起了腰，把镰刀从右手放到左手上，腾出右手在后腰处用力的捶了几下，他在心里感慨道，老了，真的老来了！想当年，二三十岁的时候干这点活气都不用喘，可如今呢，不仅气喘的厉害，就连全身都酸痛起来，看来不服老是不行啊。他又转过身，右手放在额头，打起了亮罩，眯着眼往家的方向看去。他在寻找一个人的身影，他在心里嘀咕着，这老婆子回家拿瓶水居然要这么久！就是排队买水，到现在也应该来。显然，他不满了，在对迟迟不来的老婆子埋怨。
　　 来了，非得嚷嚷她几句不可，气死我了。眼下正是忙的时候，不晓得她在家里玩什么幺蛾子。
　　 这样想着，他又弯下了腰，伸出左手抓住一把还具有生命力的绿油菜，然后，牙根一用力，右手一挥，油菜便齐刷刷的与根断开来了。这时的老张心里总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在交错着，他在想如果那镰刀砍的是自己，那得多疼啊！他心里泛起了寒意，觉得小腿处一阵疼痛，吓得他赶紧不在胡思乱想。
　　 可不胡思乱想能做些什么呢？在烈日下下，在农田中，在劳累着，总要给自己找点盼头与遐想吧，也好打发这难熬的时光。他又想起了小儿子，想起了他的婚事，想起了女方要的彩礼以及结婚条件，想到这他的额头的汗明显多了，温度也更高了，心也在紧缩着。要命，小儿子的结婚确实能要了他的老命！女方家要现金3万，说给买金银首饰的，不富裕的家庭，3万无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老张咬牙做主同意了。这还不算，说还要给他们小两口盖新房，至少还是二层的小洋楼，什么时候房子盖好，什么时候在结婚，还美其名曰，为了俩孩子的以后着想！这下老张可慌了，老婆子在听到这一要求后，一扫先前的高兴，转而愁眉苦脸，甚至眼泪汪汪地抽泣了起来，抱怨道：“这不是要人老命吗？我们家的情况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居然还这么狠心，还让不让人活了，这婚干脆不结了。”老张脸一黑，呵斥道：“混说什么，这话是你这当妈的说的吗？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要让儿子听见了他心里会怎么想，啊……”
　　 老婆子不哭了，怔了怔说：“我那不是气话吗？”
　　 “药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老婆子沉默了，坐在门槛上，将头靠在门框上，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村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再想想办法，孩子也不小了，婚不能不结。”
　　 然而，接连想了几天，老张还是没有一点眉目。那3万是凑齐了，卖了家里的那头老黄牛，还有一窝猪仔，加上向亲朋好友借的。可是，那剩下的盖房钱哪里来？就是砸了他老张的脑袋也弄出来，如果砸脑袋有钱的话，他还真愿意去砸。
　　 老张真的是一筹莫展啊！
　　 想到着，老张割油菜的速度不由的慢了下来，叹了口气，索性停下来到了田埂，他拿出了还剩几支烟的烟盒，倒出来一支叼在嘴里，在从裤袋里抹出打火机点上了，他猛吸了一口。还真愁人啊，眼下忙农忙，又要管小儿子的事。对于最近的他来说，可谓分身乏术。
　　 这时，他看见了老婆扭捏的身影，她一只手拎着水瓶，一只手拿着黑色的塑料袋，不晓得里面装的是什么。不多久，老婆到了，远远的就对他发问道，坐在那里瞎想啥呢？
　　 老张没好气了，他能想啥，心道，我还没有怪你这么久才来呢，你倒好居然先问起了我的罪了。他不服的说：“高兴！这么半天你在家干啥？要这么久？！”
　　 老婆显然知道他生气了，怏怏的说：“还不是亲家母来了。”
　　 “她来干什么？”老张似乎不满的问道。
　　 “她呀，来找你去帮他家插秧！”
　　 “我还真闲！”
　　 “是啊，我说了，我们家忙实在走不开。最后，打电话给了强子了，让他在单位请半天假去帮帮他们，不然你没过门的媳妇又该说什么了。”
　　 “随你吧。”老张嘘了口气，他也没有好法子了。低下头，只道了一句：“干活！”
　　 “给!”老婆子喊道。
　　 “什么？”
　　 “苹果。”
　　 老张抬起头看见老婆子从拿着的黑色塑料袋里拿出了一个大苹果，上面还沾有水滴，显然是老婆子刚在家洗好的。他的心一暖，还是老婆子对自己好啊！
　　 二
　　 昨晚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全县有大到暴雨，早上一大早起来，老张赶忙跑到院子里抬头望天，看天上是否有云，有云就代表有雨，有雨就代表田里有希望。果然，中午时分下起了雨，风雨交加，这让老张和老婆高兴了好一阵，如孩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心爱的玩具一般。
　　 老张大声地对老婆道：“淘米，煮饭！把那腊肉给找出来，炖了吃。”
　　 老婆的脸上也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答话道：“好嘞！”
　　 老婆子在灶台忙碌着，没事的老张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抽着烟。他又想到了小儿子的婚事，他的心，阴云密布了，隐隐的还雷声阵阵。这可如何是好啊？他在心里暗道，家里能卖加起来也就那3万的彩礼，可那新房……
　　 他不敢想了，想想头皮都发麻。钱从何而来？再说了真要给小儿子盖新房了，大儿子老实不说什么，可那大媳妇泼辣、不讲理的性格，估计又是一场好闹！
　　 老张将还在燃烧的烟头用手给掐灭了，有点烫，但也比不上烦心事来的痛。他又想到了在外务工的大儿子，他觉得对他又点愧疚。以前家里穷，一家人日子相当的紧巴，经常靠亲戚接济，然而雪上加霜的是，98年那场大雨将邻居家废弃的土坯房淋倒了，不巧的是那晚冒着大雨他在四处找他的一群鸭子，走到房角时，轰的一下，他被埋在了房下，所幸的是没有伤及性命，可惜他的右大腿，粉碎性骨折，他痛，他拼命的呼救，然而，滂沱的大雨淹没了他的声音，他继续嘶哑着喉咙，这时，一位亲戚正好路过，奋力的将土坯从他的身上拔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死神的镰刀下救起。那一年他本打算盖新房的。
　　 为了治病老张花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一屁股债，老两口经常在夜里失声痛哭。大儿子听见了，他没有说话，沉默着。第二天他和他们说了，不想再上学，想外出打工。
　　 老张和老婆很诧异，显然没有料到儿子会这样，老张严厉地训斥着，你到底想怎么样，不好好上学？
　　 儿子面无表情地说，我就是不想上了，上不进去了。其实，他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梦想着有天能进入大学的校门，然而他无法做到听见父母的抽泣而置若罔闻。所以，他下定决心了。为了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所以，他只找了这个简单又极其粗糙的借口。
　　 然而，老实的夫妻俩显然没有料到儿子居然有这样的心思，终于经不住儿子一个月的软磨硬泡，答应了。
　　 大儿子那天走的时候是老张亲自送上的车，去江苏常熟投奔那里的亲戚。看着小小年纪的儿子就要远离自己而独自打拼，老张忍住了泪，他不敢正视儿子，他怕他会在儿子面前忍不住，他帮儿子在打理着行李。
　　 许多年后，大儿子也成家了，也有了自己的女儿，有次家庭闲谈当中，大儿子说了那年我真的很想上学，但家里穷，实在不忍心……
　　 想到当时听大儿子这样说，老张的又抽了口烟，他还能记得当时的心情，他和老婆子别过头出了房门，哭了。
　　 所以，老两口感觉对不住大儿子，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大儿子现在还在外，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只有大媳妇带着孩子留在家里。
　　 本还想继续想着什么的，老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吃饭啦！
　　 是啊，人到点了就该吃饭了，俗话还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老张起了身，抖抖身上的灰向厨房走去。
　　 吃饭的时候，老婆问他：“那房子怎么办？”
　　 老张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凉拌！小媳妇到是没说什么，并且还帮着我们说话，关键是她妈，一个斤斤计较，又爱狮子大开口的女人。”
　　 老婆接着道：“是啊！又不是说我们不给她房子住，这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好歹也是房子啊。给刷新下，不也挺好吗？”
　　 “话是这么说，但人家愣是不同意你怎么办。”
　　 老婆没话说了，是啊，闺女是人家的，高兴了嫁，不高兴了不嫁，难道你还要抢啊。
　　 “再等等看，想点什么法子。”老张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喝掉说。
　　 “嗯，也只能这样办了，但是，如果真盖了的话，那……”老婆子的话没有说完，朝大媳妇的屋子努努嘴。
　　 “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还不知道她会闹到什么地步呢？”
　　 “是的，大媳妇早已放出了话，盖房子可以，没问题，但必须兄弟俩一样。都是亲兄弟又不是说谁是亲生的，谁是抱养的，一碗水得端平了。”
　　 话是这么说，但难为的是老张老两口了。大儿子前几年打工赚了点钱，已经盖起了两层小洋楼了，家里的电器也应有尽有，生活可谓是小康了。
　　 然而，大媳妇并不满意，整天吵吵道，他们老两口偏心，偏小儿子，这么多年挣的钱都给小儿子了。这可委屈了老张，自己的家境，大儿子最清楚，这些年一直过的紧吧，加上前几年大儿子结婚又借了不少外债，到现在账还没有还完呢。
　　 他老张有那么大能耐再给两兄弟都盖房吗？实事显然是不可能。就凭自己那二亩地到猴年马月才能攒起盖房子的钱啊，这过程中还不能吃不能喝，全剩下才勉强够。
　　 老婆子叹了口气：“唉！这日子过的。为什么人家家过的那么顺利，偏我们家过的磕磕碰碰的？造孽啊。”
　　 “别说了，吃完饭我还得下地犁地呢，一会你去看看院子外堆的油菜的雨布有没有被风掀开，或者淋雨什么的，小心别捂了！捂了就生霉。”
　　 “嗯。”老婆子起身开始收拾饭碗。
　　 三
　　 老张穿着长长的软底胶靴，手把手扶拖拉机正在汗流浃背的犁着地，天空还零星的飘着小雨，轻轻地打在他的身上、脸上、和汗水交融在一起。
　　 幸好，昨天下了一天的大雨，田里基本上下满了，暂时不用为少水插秧而着急了。可谓是及时雨。往年的这个时候，村人为争一点水吵架，甚至出手伤人的事件时有发生，抢水的时候，人们之间不再是邻居、亲朋关系而是仇人，潜在的敌人，谁抢了自己的水，误了自己的庄稼就是自己的敌人。可今年，人们的脸上挂着的更多的是笑容，见面了相互招呼道，田里下满了没有？秧栽了几亩了？真是好雨啊，老天爷开眼啦！
　　 老张家的那几亩田呈一条直线连在一起，这是当初村里分田自己抽签抽到的，这下可羡煞了旁人，上地下地收割庄稼什么的，方便，而且又靠近村里的一条较宽大的土路。
　　 紧赶慢赶，加上老天爷的帮忙，老张的几亩地总算是种上了新苗，这让老两口心里颇为高兴。
　　 地是种上了，可烦心事又来了，还是小儿子的婚事啊，愁人。眼看都30岁的人了还没有结婚，看看村里和他差不多大的儿子女儿都上幼儿园了，有的都上一年级了。这让想抱孙子的老两口怎么不急！
　　 可急有什么办法呢？人家女方家要盖新房啊，但哪有钱哟。可怜的老两口，没事就往这想，一想就愁，这日子过的。
　　 小儿子虽然现在有了工作，在镇上的小学教书，但没毕业几年的他哪有钱？就那么点工资够吃够花就不错了，根本没有什么余钱。作为老的，总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儿子受苦，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天往往无绝人之路，对老张家来说这个消息是天大的好消息，但是又是灾难性的。国家要修路，选址穿村而过，需要征大量田地，老张家的几亩田地正好在其中。村里召开全民大会，通报了市县镇有关会议精神，至于什么精神不精神的老张不关心，他关心的是村长说的征地补偿的问题。村长说了按有关标准经最后核定每亩补偿4250元，这样一算，老张家的8亩多地，也可以得到34万多，这可是一笔巨款对老张家来说。
　　 回家到家老张郁闷了，种了一辈子的地，一下子说没就没了，这让他们以后吃什么，喝什么？但国家的政策又不是他老张一个人说改就能改的，胳膊是永远拧不过大腿的。而且村长说了，过期没有签合同的镇里将采取一些相应措施，到时就连补偿款都大大打折扣。
　　 可一想到有了这么一笔钱，就能盖房了，小儿子就能结婚了，老张隐隐的觉得也值。但是，以后全家人该怎么过活，他不能不考虑。他在心里谋划着，他想自己这把年纪了出去打工肯定是没有人要的，人家不会花钱请个糟老头来，他想到了扫大街或看门之类的活，如果有的话他是可以干的。
　　 自从征地的消息传出后，老张是没心思在打理田地了，反正不久就要开工了。他在到处托人给自己找工作，一位好心的邻居给他在镇里的一处工地上找到了一个看门，顺便端茶倒水的工作，老婆也来厨房帮忙烧饭，老两口一月能有1500块的收入，老张在心里合计了一下，觉得比种田好，轻松，而且还像领导拿工资一样。对于卖地的事情，老张心里也安松了。
　　 但是，让他不好过的日子又来了，而且如狂风暴雨一般来的猛烈，大媳妇知道自己领了补偿款就来到家里，说有她一份。老张说，我们不是分家了吗？而且当初给你地的时候，你说什么也不要，怎么现在来了？
　　 大媳妇不干了，大儿子就不是亲身的，是野的？想把钱都给小儿子，门的都没有。就是打官司打到国务院我都有理，你偏心。
　　 老张说，你兄弟还没有结婚，女家要求盖新房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们家现在存折里也有10多万吧，房子什么的都有了。你还和你兄弟争什么呢，一家人的？
　　 媳妇怒气冲冲的道，一家人？你也知道一家人？一家人你还攥着那钱干什么，都给小儿子，你也太偏心了吧。
　　 我不是偏心，但目前的情况……
　　 他们的争吵引来了围观的邻居，他们上来劝说，最后拉走了大媳妇才平息这场战争。
　　 老婆子在一旁唉声叹气，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她能说什么呢，手心手背啊。纵使大媳妇再不怎么好，但儿子总归是自己的。
　　 她对老张说，干脆给他们点，不然情理上也说不过去。老张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全家人召开了全家会议，大儿子也从外地赶回来，他到是没说话，还责怪老婆不该这样，自家兄弟的，再说了我们现在过的不是很好嘛，存折里都有20多万呢，再过几年我自己还准备买辆车开开呢。你何必争呢？30多万的补偿款，房子一盖，婚一结啥都没有了。再说了，他们没有了地吃什么，老两口一辈子没有求过什么人，也没有打过工，现在居然……
　　 大儿子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看见了媳妇不善的面孔，老实的他不敢说了，说了回去以后又是一顿好吵。
　　 经过全家讨论研究的结果是给大儿子4万，剩下的30万归小儿子所有，原因是以后老两口的和小儿子在一起生活，生病什么的都有小儿子管。
　　 大媳妇也没有什么话说了，毕竟人不能太过分，她以后也乐得清闲。
　　 那天，全家人难得的在一起吃了午饭，吃的很开心。至于老张心里面却隐隐作痛，这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