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咪

摘要：人们有句俗话叫入乡随俗，我这只高贵的狗入乡随俗也算不上掉价。 我是一只大眼睛，黑眼珠，毛像绸缎一样柔软，浑身上下雪一样洁白的狗。
　　 我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宝咪”。
　　 我的妈妈也曾是一条美丽、可爱的狗，可惜她的主人贪财，用她美丽的身体来繁殖后代赚钱，因此偏重她的生殖能力，忽略了她的外在形象。
　　 我不知自己是妈妈的第几个孩子，只依稀记得那是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妈妈的主人把我浑身上下收拾了一番，领我去赶集。有很多喜欢宠物、看起来也有钱的人对我很感兴趣，但被主人随口说出的价格吓回去。没人对着我打量时，主人小声嘟囔：“笨蛋，我漫天要价，你不会落地还钱吗？何必这么认真，哼也不哼一声转身就走！”
　　 就在主人灰心丧气，要自动削价将我处理时，我的买主终于来了。
　　 买我的是一位穿着时髦的中年妇女。看得出她并不喜欢我，但她的儿子迷上了我，呆呆地站在我面前不动地方。
　　 “妈妈，我喜欢这只白色的小狗，我要把它买回家。”
　　 “宝贝，这只小狗很贵，而且妈妈要上班没时间照顾它。再说过几天你就假期结束去上学，真是没必要买。”
　　 “我不，我就要这只可爱的小狗。我不要零食，不要玩具，不要新衣服，就要这只小狗！”
　　 “请问这只小狗卖多少钱？”中年妇女问。
　　 “看您是实在人，孩子稀罕，我就不说谎，一口价：六百。”
　　 “天哪！”中年妇女惊呼一声，“这么一条小狗值六百？宰人也没有这种宰法的。好宝贝。咱去别处转转。”
　　 儿子不走，眼里含了泪说：“我不去别处转，就要这只可爱的小白狗。你不给我买，我就不回家，回到家也不吃饭，开学后也不上学。”
　　 “好好好，既然你真心要，妈妈就给你买。请问还能便宜一点吗？”
　　 主人笑着说：“我的大姐呀，这可不是一条普通的小狗，是纯种藏獒，如果不是自己家喂养的，两千块钱也不卖给你。六百块钱买到我这条狗，大姐你省钱省到家了。”
　　 就这样，我被用六百元的价格买回家。我知道，我原来的主人会偷着乐好几天。因为这个价钱比他原先预定的要高出好几倍。我的小主人兴高采烈，给我起名叫“宝咪”。我的大主人却愁眉不展，因为我已经养成了养尊处优的习惯，吃饭只吃肉食，睡觉要睡沙发。否则我就绝食或者围着屋子“嗷嗷”叫着乱转。
　　 我的女主人一天上八个小时的班，照顾起我来很不耐烦。
　　 我不管她这一套，吃好、喝好、玩好，不时向小主人撒撒娇，蹦到他怀里让他抱。开始女主人还嫌我脏，但拗不过小主人。小主人不嫌我，一有空闲就抱着我玩。为了她儿子的健康和卫生，女主人每天都给我洗澡，用上等的香皂和洗发露。
　　 好景不长。没过几天舒心自在的日子，小主人暑假结束，要到离家很远的地方上初中。因为学校离家远，小主人住校，每个月只回家一次。小主人开学的前两天晚上，女主人耐心地和他商量说：“宝贝，你开学后妈妈中午在单位吃饭，没时间照顾小狗了，干脆再把它卖掉或送人。”
　　 “那不行！”小主人瞪大了眼睛说：“我要每次回家先看到我可爱的宝咪，否则就让你重新去买。”
　　 女主人和颜悦色地耐心开导她的儿子说：“好宝贝，妈妈总不能为了这只小狗不去上班吧？我要不去上班，咱家会有很大的经济损失，将来用什么供你上大学，给你买房、娶媳妇？如果我天天为了喂这只狗中午往家跑，没时间休息，也吃不上安稳饭，身体垮了，你难道不心痛？好孩子，你是爱妈妈的，能不能替妈妈考虑考虑？”
　　 还别说，女主人这一招还挺灵，她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送到老家，让我奶奶喂着吧。我假期里回家时还能看到它。”
　　 女主人同意了，开学的前一天，带着她的儿子把我送回了老家。
　　 我的新主人——女主人的婆婆、小主人的奶奶很慈祥。她接过女主人包里提着的火腿肠、香皂和洗发膏，笑着为她的儿媳妇和孙子包水饺吃。
　　 我虽然不喜欢吃水饺，但在车上颠簸了大半天肚子还真有点饿，况且放了肉的水饺香气着实诱人，再说那个看上去很慈祥的老太婆把火腿肠放到了菜厨里，没一点让我吃的意思，所以心里盼着有水饺会送到我的嘴边。
　　 没想到他们一家三代说说笑笑竟然忘了我的存在，我哼哼着在小主人脚边蹭来蹭去他才想起我。
　　 “奶奶，”小主人大声喊道，“我这只可爱的小狗要留在老家陪你，你要好好照顾它。”
　　 奶奶愣了一下说：“好，只要你和你妈舍得，我就给你喂着。”
　　 小主人笑着，把一个水饺送到我嘴边。我嗅了嗅，品尝了一小口。水饺香是香，与肉和火腿肠还是不能比。我不再理会水饺，继续去蹭小主人的脚。
　　 奶奶惋惜地对小主人说：“这孩子，怎么把水饺扔到地上喂狗？真是糟蹋好东西！”
　　 小主人不接奶奶的话茬，又大声说：“奶奶，拿根火腿肠！”
　　 奶奶把火腿肠放到小主人面前，笑着说：“吃吧孩子，想吃走时再把火腿肠带回去。”
　　 小主人翻白了一下眼，扒了一根火腿肠扔给我。我吃着火腿肠斜了奶奶一眼，见奶奶眼里满含惋惜和心痛，眼圈还有点发红。本来我一顿能吃五根火腿肠，但奶奶的目光扼杀了我的食欲，我吃完一根就懒洋洋地趴到小主人脚边。
　　 吃过午饭，奶奶收拾了鸡蛋、鸭蛋、鹅蛋——一大堆不用花钱去买的蛋给儿媳妇，小主人就和妈妈一起告别奶奶回家。我从屋子里一下窜到大门口，跳到车上，执意和我的小主人一起回城里。
　　 我看到小主人满脸的惋惜和眷恋之情，但他的妈妈把我抱起来又送到奶奶院子里，随手把门关上。
　　 我就这样又换了主人，和那个老太婆住到了乡下。
　　 我在院子里不住地哀鸣，用嘴和前蹄去拨拉大门。但没人搭理我。
　　 没过多久，老太婆拖着已经不很灵便的身体回了家。她用厌恶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嘟囔着说：“拿着狗比拿着爹娘就亲，喂它肉和火腿肠，还要天天给它用好的洗发水洗澡。做梦去吧，在城里你愿怎么侍奉就怎么侍奉，来到家就由我做主了。”
　　 我并不是不讲礼貌，满口脏话的狗，但老主人的做法让我实在忍无可忍。这个可恶的老太婆，竟然把蘸菜汤的馒头扔给我吃！真是太不把我当狗看了，我何曾受过这种待遇？为了在新的环境里得到足够的重视，我以绝食来示威。不料老太婆一点怜悯之心也没有，非但不给我改善生活，还振振有词地教训我说：“怎么，还使起性子来，嫌饭不好不吃？不吃算了，有本事饿死。实话告诉你，这馒头是我五毛钱一个买得，我还舍不得让你吃呢。我一个孤老婆子，指着低保过日子，儿子虽然给我钱，我也舍不得花。我尚且舍不得买肉和火腿肠，会舍得给你吃？入乡随俗，你就将就着点吧。”
　　 我委屈地“呜呜”着在屋里转圈，老太婆拿起一条小棍，毫不犹豫地抽在我身上，骂道：“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给我滚一边趴着去。”
　　 天啊，小主人央求母亲花了六百块钱买来的宠物狗，到了他奶奶这里却有了寄人篱下的感觉。也就是欺负我不会说人话，不然我非得到她孙子面前告状，让她孙子闹她个鸡犬不宁。
　　 我忍着气跳到沙发上去睡觉，不想老太婆一把把我拽下来扔到门外，嘴里骂道：“沙发上是你睡觉的地方吗？滚到院子里去！”
　　 唉，唉！都说人倒霉了喝凉水也塞牙，这狗倒霉了比人倒霉还难受，吃不上可口的饭不说，连个舒适的下榻也捞不着。
　　 我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到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鸡窝旁找了个草窝凑合着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憋着气，还是不吃老太婆扔给我的馒头蘸菜汤。可恨老太婆一点也不心软，自己一个人喝着玉米粥，津津有味地吃着小主人让他妈妈给我带来的火腿肠，一边吃还一边絮叨：“这火腿肠，我老太婆活了一辈子就没舍得买过一回，难道你比我还尊贵？任凭你在别处吃过什么好东西，享过什么富贵，来到我面前就要守我的规矩。”
　　 老太婆这话我虽然不服，但既然沦落到她的手底下，我也只有忍了。
　　 到太阳西下时，我饿得实在撑不住，只有吃了老太婆扔来的馒头蘸菜汤。
　　 老太婆看着我笑了笑说：“别觉得心里有什么委屈，你比我老太婆幸运的多。好歹在城里享过福了，不怕你做畜生的笑话，你小主人给你带来的好肥皂、好洗发水我也不曾舍得买过，现在这些就归我用了。”
　　 老太婆的家里呆了三天后，我和乡下那些狗一样浑身脏兮兮，吃着主人随便扔来的饭，睡到主人的鸡窝旁，再听不到有人叫我宝咪，再不去奢望摇头摆尾让人宠了。
　　 开始还不习惯，后来就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人们有句俗话叫入乡随俗，我这只高贵的狗入乡随俗也算不上掉价。
　　 命运掌握在主人手中，也只有随主人安排了。
　　 天气越来越凉，不觉到了秋收的时候。
　　 主人家的地秋后要承包给了别人种，承包地的人负责今年的秋收秋种，所以老太婆的孩子不会再因为牵挂秋收回家看她。不过中秋节是咱中国的传统节日，虽然这个节日与我这条狗没有关系，但我是条中国人养的狗，当然也会在这个传统节日里感受节日的气氛。
　　 中秋节的前一天，老太婆就把屋子和院子里收拾了一遍，又骑着那辆脚蹬三轮车到集市上买来水果蔬菜，还割了二斤肉，回来后做了两锅蒸包。
　　 第二天天一亮，老太婆早早起床为我洗了个热水澡，虽然没用小主人的妈妈带来的高级香皂和洗发水，但用了餐洗净，而且洗得很仔细。这个老太婆，还会做表面文章，要在她的儿媳和孙子面前显摆她对我照顾周到。我恨得牙根只疼，这不是欺负我不会说话吗？我在心里祈祷我的小主人能和我心有灵犀，从我的动作和表情上看出我在他奶奶家的遭遇。
　　 小主人进门的时候，我已在大门口等了很长时间，可谓望眼欲穿。可惜小主人只是瞟了我一眼，顺手拍了拍我的头，就跑到他奶奶面前搂住了他奶奶的胳膊。为了引起小主人的高度注意，我摇头摆尾地去叼小主人的衣服，没防备小主人的爸爸狠狠地踢了我一脚。这个看上去体体面面的中年人，见到小主人的奶奶像我见到小主人一样献殷勤，左手搂着老太太的另一只胳膊，右手提一大堆东西。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小主人的爸爸，并没人给我介绍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我是只聪明的狗，听到他叫老太婆娘，就断定他是小主人的爸爸。既然两个男主人注意力都不在我身上，我就转向了小主人的妈妈。要知道我为了急切地向小主人表明在他奶奶家的悲惨遭遇，早上饭也没吃。没想到小主人的妈妈正眼也没看我，嘴里不停地说着讨好老太太的话。
　　 “娘，您儿子回来后埋怨了我，说您老人家苦日子过怕了一直省吃俭用，我却把一条狗弄家来让您好好养。真是对不起，我们商量好了，今天就把这条狗砸死，给您炖了吃肉以作补偿。”
　　 我的天！这句话好像晴天一个霹雳，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断了气。
　　 迷迷糊糊地听到老太婆说：“自己家的狗肉我可吃不下，我孙子稀罕，再说好歹是条性命，还是养着好。”
　　 谢天谢地，这老太婆还算有情义。我稳了稳心神，慢慢缓过劲来。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又进了屋门。我想跟在后面进屋，不敢轻举妄动，想再趴到鸡窝旁，也觉得不妥当，就小心翼翼地尾随到屋门外的台阶上，集中精力偷听屋里的谈话。
　　 老太婆说：“跑了这么远路，一定都累坏了。谁也别动，都坐在那里喝茶水，吃瓜子，饭菜我早准备好了。”
　　 小主人说：“奶奶，我们老师说上了初中就成了大学生，要懂得尊老爱幼，以后我要多关心您，在学校里不乱花钱，省下钱来给你买好吃的。”
　　 小主人的妈妈说：“娘，现在我们小区里很多人家都把爹娘接到城里生活，小区的花园里每天都有老人们唱歌跳舞，听说重阳节还准备演节目呢。”
　　 男主人说：“是啊。娘，您一个人在家过个什么劲？收拾一下和我们去城里吧。一家人住在一起，也免得我们牵挂着家，天天想着往家跑。”
　　 老太婆笑出了眼泪，擦着眼睛说：“破家难舍，舍不得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破家啊。这鸡鸭鹅狗都需要我照顾，每天你婶子大娘都来串门，怎么能说走就走？”
　　 小主人的妈妈说：“这家里的东西值不几个钱，想老家的人我们也可以抽空陪你回家来，到婶子大娘家看看。当然，不能我们说让您走就必须今天走。您考虑一下，收拾收拾，准备准备，我们重阳节前开车来接您，您到那里适应一段时间再说。”
　　 老太婆问：“我去了家里怎么办？鸡鸭鹅狗都送人？”
　　 男主人说：“想送人的就送人，舍不得送人的就宰了自己吃肉。”
　　 我的乖乖，这男女主人怎么就光知道吃呢？难道花六百块钱来买我为了吃肉吗？想吃肉可以，市场上到处都能买得到，六百块钱能买多少肉啊？假如宰了我顶破天够你一家人吃两顿。连这账就算不过来，你们傻啊？
　　 一家人的目光都盯着老太婆，我也探了探头可怜巴巴地瞧了老太婆一眼。
　　 老太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鸡鸭鹅就宰了吃，狗留下来给咱看家，钥匙给后院你婶子，让她抽空过来给喂喂。”
　　 谢天谢地，总算下场比鸡鸭鹅强百倍有余，捡了一条性命。
　　 只是从今后我连个伴也没了，而且有了责任。
　　 小主人和他的爸爸妈妈吃过晚饭后才走，一家人欢声笑语，谈天说地。当然谈得最多的，还是什么时候来接老太婆去城里住。最后一家人商量决定，十天后就来接老太婆。我有个心愿，就是让老太婆把所有的东西都送人，然后关门大吉。我和老太婆一起去城里住，好歹我们是一家子，虽然我不是人，但早成了他们家的家庭成员。我不再撒娇，不再挑拣，有口饭吃，有个住的地方就行。可是我不会说人话，所以我的愿望表达不出来。
　　 老太婆儿子一家走的时候，老太婆脸上笑开了花，我的眼里却含着郁闷的泪水。
　　 小主人和他的奶奶拥抱了一下，就在他要转身要跟他的爸爸妈妈上车时，我终于忍不住一下子叼住了他的衣角。
　　 小主人好像直到这时才想起他在我心里的位置，他蹲下身来爱怜地抚摸着我，亲切地拍拍我的脑袋，温柔地笑着对我说：“伙计，我长大了，有了很多需要我去做的事，不能陪你玩了。你也长大了，要学会自己生存，你给我们看着老家的院子，也就算不再白糟蹋粮食。从此后你成了一条有用的狗，我替你感到自豪。宝咪，再见！”
　　 小主人站起来，冲我挥了挥手，然后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我知道一切都成了定局，只有顺着小主人的意思冲他摇了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