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情
作者: 韩强建
时间: 2015-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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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红的鞭炮,鲜红的地毯,喜庆的音乐,婚礼现场挤满了人,舞台上潇洒帅气的新郎和含羞美丽的新娘吸引着大家的眼球。 矿工会的蔡主席做出热情洋溢的证婚词后,紧接
火红的鞭炮,鲜红的地毯,喜庆的音乐,婚礼现场挤满了人,舞台上潇洒帅气的新郎和含羞美丽的新娘吸引着大家的眼球。
矿工会的蔡主席做出热情洋溢的证婚词后,紧接着,在主持人磁性的声音中,江婶笑眯眯走上婚礼舞台,她手握话筒,高兴地说:“今天,是我儿子、儿媳结婚的大喜日子,我在祝福这俩孩子之前,先感谢矿上的领导们这么多年来对俺这个多难的家庭一次又一次的帮助,使俺从恁么多的困难中走了过来,让俺今天过上了甜蜜的生活……”
一番感谢的话语说罢,江婶对儿子、儿媳的祝福是一连串。最后,她说:“我想快点抱上大胖孙子!大伙说中不中?”
台下一片欢呼声:“中!”
“中!”
“那你赶快问问新娘呀。”
新娘羞红着脸点了点头,新郎吞吐着说:“俺俩会……努力尽快的。”
台下哄笑一片。之后,大伙说江婶讲这别嘴而又俏皮的普通话还挺笑人的,也有人说江婶这么多年来的日子像是宽幅震荡的股市起伏不定,今天总算反转飘红了。
江婶叫江玉娜。谈起她的故事,还得从很多年前聊起。
【一】
日历回翻到80年代。还没完全成熟的江玉娜已长得如花似玉、娇艳欲滴,这高中还没有毕业,巧舌如簧的媒婆们就陆续踏进门槛,让江玉娜烦透了心。要说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其实,她烦的不是媒婆给自己介绍对象的事,而是一个个对象不符合自己的择偶标准,她凭自己的长相和气质要找一个帅气的正式工人,脱离农村的生活。可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但这也巧,在她的圈子里还真有一个男孩符合她的标准,这个男孩是她同村的,名叫何矿景,父亲从煤矿退休后,他接了班。何矿景不属于帅气、潇洒那类小伙子,长得干瘦、粗糙、小眼,有时看上去还略显砢碜一些。
要说矿景仅凭“铁饭碗”打动江玉娜有点难度,但后来的一幕征服了她的芳心。
那是个细雨霏霏的秋日,从矿上回家探亲的矿景穿着一双铮亮的矿用高筒胶鞋,戴着一双雪白的劳保手套在棒子(方言,意指玉米)地里和家人一起抢收棒子。这一幕江玉娜看在眼里,原不起眼的矿景,此时变得帅气英俊起来,她浮想联翩。
女孩的心思很难猜,但知女莫如母,娘看穿了江玉娜的心底。娘眉开眼笑指着她的额头说:“对象给你介绍一个看不上,介绍俩,你样不中,你那点小九九呀,我能看不透?”
江玉娜嫩白的脸儿好似被葡萄酒染红了,她扭过去身子,低着头,指头搓揉着洁白透亮的指甲,低声说:“娘,看恁说的!”
这天晚上,月光下,媒人婆骑着一辆没铃铛却叮当乱响的洋车子在她家门前停下,媒人婆大步流星走进屋,也把劳累一天流出的汗臭味也带了来,她端起案板上一满缸凉开水,“咕咚,咕咚”一口气来了个底朝天,毛糙的手掌抹过厚实上翻的嘴唇,泛黄凌乱的牙齿露出在外,叹着气说:“玉娜娘,我说这么多人给咱丫头介绍对象她都样不中,要说,我给她介绍这个应该没意见吧?这小子上面五个姐,要知道这五个姐出嫁时可没少向婆家要彩礼呀,人家可是在咱大队肥的流油出了名的户!俺这跑了一趟趟,鞋底都磨烂了,恁咋不说个准确话呢?”媒人婆一头雾水,两手一摊。
江玉娜的娘歉意的笑了笑,“对不起她婶子,对不起她婶子,这事怨俺,这快到八月十五了,我让玉娜买两双松紧口鞋瞧你去。”玉娜娘的歉意话里含着俏皮,她不往正题上扯,接着说:“听说南庄的何庆奎家的那小子从矿上回来探亲了?”
媒人婆缓缓从板凳上站起来,猛地两巴掌一拍,“哎呀,我算明白了,你看这妮子就是能,眼光不光高,看得还远!哈哈哈。”
后来,江玉娜和矿景如愿喜结连理。婚礼的场面是她村子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次,上等的香烟,上好的酒菜将桌席挤得满满当当。赴宴的村民们松着腰带,吧唧着嘴巴,筷头点着盘子,左手数着指头:肘子、羊排、烧鸡、板鸭、老鳖……啧啧,还是人这婚礼办得排场、讲究,工人就是工人!
嫁给了工人,江玉娜做了件耀祖荣宗的事情,脸上贴满了金。
婚后,她随夫来到煤矿,每天矿景井下工作,江玉娜洗衣、买菜、做饭,闲暇时和家属们喷喷嗑,慢慢还学会了搓麻将,矿山生活使江玉娜皮肤更加光滑细腻,农村那乱糟糟累死人的活摆脱了。
话说矿景打结婚后在井下干活时手脚加快了,每天他在踏进罐笼在往下降的那一刻,心里都在想着咋样干才能早一点结束这班的工作,好早一会儿上罐笼,多一些时间陪陪自己的宝贝。
一天零点班,采煤工作面机器隆隆,乌金滚滚,矿灯光芒闪烁,矿景和大伙热火朝天忙活着,两点左右,工作面运输煤炭的镏子戛然而止,刚才还喧闹的工作面一下子静如止水,始终被煤尘弥漫浑浊一片的巷道,也因机器的暂时“病休”渐渐变的清澈透明起来,顶板煤粒时不时透过荆杷“哗啦”落着,清晰响亮。大约过了一刻钟,组长带着脏话说,下付巷的皮带撕叉了鳖孙,运输队正在井上准备物件下井维修。工作面采出的煤拉不出来,几十号老爷们这也闲不住,喷着黄段子乐得酣畅漓淋。
组长清了清满是煤尘味的嗓子,“大家别笑了,下面我给大伙出个谜语,谁能猜对谁提前上罐下班,谜语是女人的胸罩,打一社会现象。”
一群黑人争先恐后。
“是防色狼”
“是塑形”
“是整容”
“你们说的都不对,答案是包二奶。”
“哈哈哈”矿工们一阵大笑,笑声顺着巷道被风儿吹向远方。
后来,组长和跟班队长加上几个骨干留在工作面,其余人上罐。矿景和大伙们这下可乐坏了,像过年似得的高兴。
矿景在澡堂胡乱洗上两把,慌忙穿上衣服向着爱巢赶去。钥匙对准锁孔悄悄开了,黑暗中,他蹑手蹑脚向床边摸去,激动的心砰砰乱跳,他掀起被角,一双开着裂口,磨出老茧的大手摸向肥美鲜嫩的汁胸,跟着手的滑动,他渐渐膨胀起来,当他揉着红草莓开始魂飘时,江玉娜“啊”地一声从床上坐起,狠狠一脚把矿景蹬倒在地,喊着:“救命呀,你是谁?”
矿景被妻子突来的反常吓懵了,小声说:“喊……啥哩,是我。”
“哎呀,原来是你呀,吓死我了。今个你咋上来这么早?”妻子喘着气说。
矿景爬起来,说完井下的情况,他迫不及待脱下衣服压向她,吓软的东西又兴了起来。
“馋样,你天天上班忙,下班还忙,别累坏了,听话。”妻子推搡着。
“那群家伙整天在井下没事就净喷些流油的荤话,很诱惑人的,你就帮帮忙呗。”矿景哼着不罢休。
“别找借口,你们男人还不都一个样,每天净想着那事。”
“来嘛!”
“来啥来,来多了腿酸。我不是外边的女人,我得爱惜你的身体,宝贝。”
……
好事多磨,妻子被他挑逗的有些顶不住了,笑着说:“那我得看看你小弟洗干净没有?”她拉亮灯泡,掀开被子。
“啊,你这还沾有煤灰,快去洗洗。”
“有啥大惊小怪的,俺下井的男人不都是这样。”
“啥都这样?昨天,我听狗屎的老婆说狗屎那没洗净干这事,害得她连尿三天黑泡。”
“嘿嘿,看你夸张的。好好,我洗我洗。”矿景接盆水在男厕里稀里哗啦洗起来。
【二】
几年后,江玉娜先后产了一女一男,一家人蜗居在一间不足15平方的矿探亲楼里,丈夫每月90多块的工资并没有延续江玉娜的幸福。现实生活使得每天餐桌上不是白菜就是萝卜,要么是自腌的豆酱,三餐就这几样看家菜来回转着,身上的衣裳洗的褪色发白了,也舍不得换一件。
发工资了,工资仍是五块、十块的薄薄几张票子,江玉娜从中抽出一张大的,到集上的肉铺里割了一块五花肉。回到家,她将五花肉在开水锅里煮成七分熟,捞出用凉水冰后切成薄片,接着,坐上油锅,将葱、姜、蒜、八角、花椒、豆瓣酱放入油锅内烹出香味,后把切好的五花肉片和少许晒干浸泡的萝卜干一块倒入锅内,一阵爆炒罢,放点许味精和白糖出锅,一盘色鲜味美的回锅肉端上了桌。这边的矿景口水早就咽了一口又一口,饭桌上,他夹了一块又一块,筷头一次紧挨一次,满盘的肉菜一会功夫下了半盘,这时,他才发现这肉只自己在吃,孩子眼巴巴看着肉却夹着咸菜,矿景停下穿梭的筷子,皱着眉头对娘仨说:“恁们咋不吃哩。”
孩子兴奋地伸出筷子却被妈妈拨了回去。
“你爸下井出力大,得补好身体,咱以后再吃,听话,乖!”江玉娜说。矿景放下碗筷吃不下去了。
矿上附近的镇上逢大会,煞是热闹。升井洗完澡,矿景和一伙工友穿着劳保棉袄嬉笑着向会上赶去。会上一个个歌舞团门口台上的美女们伴着震耳欲聋的舞曲,摆弄着撩人的舞姿争相招揽生意。虽是秋末,但那光滑的肚皮和嫩白的大腿裸露在外,在舞曲的节奏下不停变换招式勾引着贪婪和饥渴的灵魂。长期摸不着老婆的矿哥们哪能经受住这样的诱惑,慌忙掏出票子挤进门去。
歌舞团对面的服装摊上,悬挂的一件女式红呢子上衣吸引着矿景的眼球,红呢子上衣立起的圆领,缀着枣红色的方扣很是好看。矿景想着玉娜身上穿着还是结婚前他给她买的蓝布衫,现在已泛白掉扣。矿景上了心,他也没咋搞价,毫不吝啬掏出50块钱买了下来,揣在怀里往家赶去。
“你买恁么贵的衣裳干啥,这可是你半个多月的工资呀,这个月咱吃啥?”江玉娜嘴里责怪着,手却不停爱抚着衣服。
拮据的生活这样又维持了近一年。为了以后过上好日子,江玉娜携子回了老家农村。
煤矿工作忙,假期难请,丈夫一年难回家两次。江玉娜拉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农村种着几亩庄稼,她一个女人忙着地里忙着家里,生活辛苦、贫穷。农忙时,看着别人家的男人在田地里挑着大梁,而自己被地里的活累的直不起腰,酸涩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农闲时看着别的家庭一家人其乐融融,而自家左望右看就是不见矿景回家的身影,失望一个接着一个。渴望男人的滋润更是让她常常在夜深不能眠,脑子里满是和矿景销魂的场景,有时想着想着就带入到梦中,醒来后,愈发想念自己的男人。
没丈夫在身边的生活苦点累点还能担起来,最难扛的要数孩子生病了,特别是夜晚,江玉娜要带着生病的孩子摸黑到几里外的大队部诊所里看病,孩子每次生病她都如割肉般难受。
常话说,越怕啥事,越来啥事。那年夏收后一个的雨天,女儿发烧,她从家中翻出安乃近让女儿服下后,将孩子送到年迈的公婆家,自己趁着雨水到田地里插栽红薯苗去了。夜色染黑了无际的田野,雨水洗湿了她的头发,江玉娜在雨中赶插着最后一岭红薯苗。雨中,婆子蹒跚着赶来,孩子发烧加重了。
她们在邻居的帮助下,带着孩子向诊所奔去。
急病人慢医生。诊所里,医生忙完了前面好几个病人,才为孩子诊断后扎上了针,江玉娜跳出来的心总算又装了进去。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转着,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流动着。
“妈,我难受。”女儿呻吟着,泪水从孩子眼角边渗出。看着孩子遭受疾病的痛苦,紧张和难过又爬上江婶的心头,她将脸紧紧贴在女儿滚烫的脸蛋上,泪水和女儿的泪水交织在一起。
一天,二天……过了五天,女儿仍高烧不退、且呕吐不断,神智昏迷。红了眼,碎了心的江玉娜决定将孩子转到县医院。在县城医院,经过一番检查后,专家确诊孩子为脑膜炎,已错过有效治疗时间。在医生的责备声中时间又过去了三天,江婶手捏病危通知书,好像天塌下了下来,她两腿一软,晕倒过去。
醒来后,她哭着、喊着女儿的名字,但女儿再也没能喊一声妈妈。
丈夫从矿上赶到家时,女儿已经走了。安葬了女儿后,江玉娜深陷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不能自拔,她在一遍遍自言自语:如果矿景在身边就好了,孩子的病肯定不会耽搁。如果矿景在身边就好了,孩子的病肯定不会耽搁,闺女,我的孩子……说着说着,她又成了一个泪人。
为淡忘失去骨肉的痛苦,江玉娜带着儿子跟随丈夫又来到煤矿。丈夫所在队里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后,党支部书记、分会主席向这个受伤的家庭伸出了温暖之手。在队领导的努力下,矿景一家住上了矿上的廉租房,队领导还凑钱为他们购买来床铺、被褥等生活用品。矿工会得知他家的遭遇后,请江玉娜加入女工家属协管会,大家的热心使她感受到寒冬后春日般的温暖。
进入女工家属协管会这个大家庭,江玉娜每天为升入井的矿工端送茶水、缝补衣扣、缝纳安全鞋垫。逢到节日,她和姐妹们将枯燥的《安全规程》编排成小品、快板等脍炙人口的文艺节目,表演到区队,使矿工们寓教于乐。随着工作的充实、有趣,江玉娜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笑容又挂在了脸庞。
【三】
十五年后,江玉娜苗条的身材富态起来,喊她江婶的人也多了起来。
受益于煤矿改革发展的成果中,江婶在职工生活区购买了商品房,拥有了私家车,儿子也长成了帅气的男子汉,结束了学业,并经人介绍与老家的一个漂亮的姑娘确立了恋爱关系。三口之家小日子很是滋润,越过越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