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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钟凤

作者: 平湖映秋月 时间: 2015-09-05 阅读: 17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刘钟凤离开人世算起来已经将近四十年了,为什么要写她,这是最困惑的事,因为我找不到答案。谁都不曾留意她曾在世上来过,也没有谁留意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生命

摘要:……人有时候很脆弱,尤其是感觉周围的世界是冰冷的时候……只是……刘钟凤、你为什么不坚持,很多人都在坚持,比如我前面提到的那些人。
   刘钟凤离开人世算起来已经将近四十年了,为什么要写她,这是最困惑的事,因为我找不到答案。谁都不曾留意她曾在世上来过,也没有谁留意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生命是如此之轻,如风过无痕。
   找不到答案,我只好从那些看似无关的事慢慢谈起,这里先把她遗忘吧。
  
   一.
   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到七零年岁尾,当年连初中门槛都还没迈进的应届小学毕业生已经长到了应该工作的年龄,几年的荒疏已经不可能挽回,半瘫的政府部门对这批人作了一次分配,当年满十八岁的一部份下农村,一部份进工厂,其余未满十八岁的升初中读书,当然还是以闹革命为主。我的运气算好的,进了工厂,那些下乡的同学对进工厂的同学眼里充满嫉妒,仇恨。一支从篮球场扯下的锈烂铁圈照着我的头顶从教室外隔窗上面的空挡处甩下来,落在我的身旁,其实我知道是什么惹的祸,那是母亲在学校“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发言引起的。母亲开始是不愿去,直到得到了儿子进工厂的暗示后才去“党教干啥就干啥,支持子女上山下乡,到农村广阔天地炼红心”的表态,那天我没敢到学校去,母亲我无法阻止,但我知道去的后果,果不其然,下乡的同学是由教体育的男老师领去的,可他半路上一瘸一块的逃跑了,他的屁股上扎进了学生捅进去的刀子,不得不跑。
   一床席子,一卷铺盖,从城中排起队一路走到城外的工厂,厂里一位黑五类(地、富、反、坏、右)还在赶做上下铺的木床,下料、刨木,床还连影儿都没有,于是我们50个人分成三间大房子,霸地铺开始了劳工的生活。
   厂里有几个寥寥可数的年轻人,早已经是成家立业的年龄,只是还打着单身,还在谈恋爱。厂里绝大多数是老头,我疑惑我的眼睛,看上去真个是老头,没有六十离七十也不远,其实是没有到退休年龄的,这些从旧社会过来的人似乎个个是监狱的囚犯,只知道干活路,吃饭、睡觉,一脸苍老。老头厂,名副其实,连厂长也是这么说的,他对我们这些学生娃娃充满期待。
   进了厂左拐是一溜平房,也是厂的行政办公区,在过去是横列的高瓦房,房子又长又大又高,被隔成两半,一半是会议室兼食堂,一半是左右对称的单间格格的所谓宿舍,伸手一手高的隔墙,上面是通的,便是咳声嗽,整个职工宿舍都如雷贯耳,没有隐私可言,其实这些老头也没必要隐私,除吃饭睡觉上班,别无它求,和世面的乱象比起来,简直是世外桃源,这里静如死水。
   没想到繁华都市之外,仅数步之遥,竟还有这么一个场合。生活场所简陋,工作场合恶劣,工作就是繁重的体力劳动,三班倒,而且危险无处不在。厂里有些断肢断指缺腕的老工人还在做活路,当时不知道,后来才晓得都是做工时不小心伤到的,最严重的是一个女工,她在给硕大的机器裸露的对转齿加油时头转向一边,油壶被咬了进去,她便去挣,连手一同带了进去,从对转齿出来的是一节一节的肉酱,同班的师傅急忙关掉机器,抱着她脚蹬牌坊(机器框架)拼死命拖住她,人拽出来了,从此失掉了胳膊。后来她就改守门,空着一只袖子转来转去,有时她还需要送送报,喊车间那个接接电话什么的。
   那个周副主任甚至带了几分傲气的口吻对我们这些才进厂的学生娃娃教训道:“你能一点伤都不带的干到你退休的话那就算你的本事,没有谁敢说这个话!”
   进厂没好久,有些老工人就对一些我们才进厂的新手不满起来:“穿起拖鞋就来上班,不像话,这哪儿像是来做活路的!”实际上他是在说给我听,那个人当时根本不在哪儿,他是在告诫我,上班要穿好劳动防护用品,做工就要有个做工的样子,别吊儿郎当的。做工下来,满身油污,满头灰垢,还好,仗着年轻,睡上一觉,疲惫无影无踪。那时差不多除了上工吃饭就是睡觉,哪怕机器声震耳欲聋照样睡,人要从睡眠中储回体能,身体在做适应性调节,你要适应就得睡,那是没法子的事情。
   这就算进入了社会了吧,自然,各色人等多多少少便有所了解,当然大部份是听来的,一些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耳朵的,那真就是形形色色了,人性的了解从那儿开始,尽管一些难以启齿,可那些都是某人某事实实在在的发生过,并非什么活灵活现之类传闻,誰谁都是一清二楚。连我觉得值得尊敬的、干活路有一套的那个老师傅也没少了故事:“他给那个**站在那儿就把事做了……!”懵懵懂懂的年龄,晓得意味却不晓得是怎么个的意味,那些过来人有意无意拿我们这些小青年开涮,还好没有大出格,像是在教我们两性知识似的。厂里有一个女工,刁专刻薄,对自已的娃娃打起来下手非常狠,抓着什么就拿什么朝娃儿狠命的打,有个老工人实在看不下去,就去抢了她的东西,责怪她不该打娃娃打这么狠,但是她却并不买账:“我的娃娃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谁看不惯谁拿去功起……”不惹还好,惹了骂上半天不歇气!不过老师傅也讲她确实没有从吃食上克扣娃娃,旁人也只好不做声,有什么办法,生活的压力不改变人那才是怪事!
   对娃娃也就罢了,对老公同样是从不手软,怕人家说闲话,她掐揪都是在老公大腿等隐蔽部位,尽管伤痕累累,从不显露痕迹,那个男人也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从不敢声张,一回不知怎么就惹恼了老娘,一脚踹出门,那个男人无法,不敢喊门,就在食堂的乒乓桌上躺下睡了。周师傅看不过意,给他拿来枕头,铺盖,就这么过了一夜。和她同邻的赵师傅讲:“她那阵娃娃都怀不起,子宫小,还到医院去扩宫才怀起娃娃的。”这些女人们谈起女人的事一点也不避讳,全然没把我们小年轻当小年轻来看待。那个向师傅是无论老少,和谁都爱开玩笑,大热天,有个师兄(经过一段时间的熬炼,已经可以不讲学生娃娃了,拜了师我们都指定了师傅,算是学徒工,拿十八元五毛一个月的工资,相互之间也已师兄相称了)汗脚特别厉害,那个时候每天上工前要学习,叫早请示,下了班也要学习,叫晚汇报,其实除了学毛选外,也读读报,讲点其它杂事,诸如某人上班喝酒或是该上班了还在倒头大睡,喊不起来之类。那天大家围拢正为他的脚臭犯愁,在哪里声讨他,向师傅却不以为然:“这个有啥子嘛,其实手才脏,哪儿都在摸……嘠!”她眼睛看着我,用仰头的姿势对我说,其实我完全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她笑了,笑得一脸灿烂,她那眯缝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不知打量的什么。
  
   二.
   有个老头埋着头走路,从来不看任何人,包括我们才进厂的年轻人,别人告诉我他是大学教授,大约是反右的时候给弄到厂里来劳动改造了。原来工人就是苦役,苦役是改造人的最好法子。后来恢复高考的时候,有个师兄因为课业向他求教,他那一口纯正的发音和师兄的大舌头“English”确实是天壤之别,这个时候我反倒觉得有些奇怪了,一个从来不抬头看人的老人再有人向他求教时,他的耐性,他的渊博,他的不厌其烦总让我感觉不是一个人,那时年轻,世故太浅,不知道“道不同不与谋的道理。”
   厂里红五类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劳动人民,识字不多,我们就算文化人了,所以念报读文件都是我们年轻人的事。这些人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劳动模范,要是再加上宣传说什么对党有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为了解放全人类拼死也要战高温,夺高产,高举红旗气死帝修反,毫不夸张的说个个都是典型。以前也搞过忆苦思甜大会什么的,可是这些不太识字的粗人不会拿话诓人,脑子转不过桥:“我旧社会还是这么干的,挣钱钱买米米……”模范总归是竖不起来!
   厂里这些老工人有好几个都是酒罐子,下了班两三个凑在一起打平伙,天天如此,菜吃得不多,酒喝得不少,其中就有我的师傅,他们都先后死于癌症,其实道理他们都懂,师傅就讲:“酒要少喝,少喝活血,喝多了是发物!”我就没看他少喝过一次,喝一次差不多就是半斤酒,我几次都怔怔的看着他们,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阳华堂——那时他还是车间主任,一样的做活路。他一边喝一边对我说:“你们年轻,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不同啊,周身都在痛,不喝睡不着啊……”
  
   这真是:
   酒里乾坤谁知晓,莫道杯杯是爱物!
  
   现在再来说厂里的黑五类,刚才讲了那个大学教授就是黑五类,大概是说了什么话,反右的时候弄到厂里来劳动改造,一直做到退休,到胡耀邦落实政策他已经退休了。黑五类里面有国民党南京政府的警卫,也有国民党宪兵,还有被俘投诚当过解放军后来又不知怎么又搞到反动派里头去了,这个过程我没有问过,不知道。我听说过他们里面有武林高手,不过没有亲眼看过,看见的都是他们埋头走路的样子。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大学讲师可能也是说错了什么话被发配到厂里算是工作调动吧,在厂里搞行政工作,没归于黑五类,那个时候只要组织认为你犯了错误,轻者就是降级降职处理,他们大概就是属于这一类。他们也是夫妻,女的长得秀气,眼睛大大的,当我们走进厂的时候,她就利用晚上的时间给我们做文化补习,开始接触到初中的课程。落实政策下来他们仍然回到大学教书,这个是后话了。
   还有一个白师傅,他的焊接技术是超一流的,也是黑五类。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修复磨损了的机器部件。机器连接电动机的轴杆由两个部分组成,接头有一个外套将两部分接头连接起来,工作的时候此处有极大的冲击力,用到一定程度外套就磨损得不能继续使用,需要修复,就是用焊一点一点将磨损的部位填起来,一直补到原件的几何形状才算完成,他就这么一层层的堆焊,要是你去看一眼他堆出来的焊简直可以称得上工艺品了,一圈一圈的焊纹均匀细密,整个焊面趟平如静止的水面一样,实在让人佩服!
   我师父是红五类的红五类,过鸭绿江入朝参战,参加过上甘岭战役,听他讲那真的是很残酷呀,光是美军发的炮弹都把整个山的地皮掀翻,灰达一尺多厚,人走在上面脚都要陷下去,一个连就活了那么五六个人,一个山洞越住越矮,扒开全都是屍体,战争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身临其中才知命轻如鸿毛,转眼即尘土。
   他没有在我面前谈他的那些炫耀的功劳,只讲到一些差点丢命的战斗,讲过一次他们打穿插被美军反包围(大概也是一次著名的战役,只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战役),被迫撤到敌方深山躲藏,志愿军反攻的时候敌军在往后撤,他们穿的敌军衣服在往前走,(趁天黑)让那些美国人纷纷竖起大指拇:“OK!真了不起!”能活着回来那真的是件很幸运的事。
   照理说共和国的功臣,曾今是响当当的人物,上过书,上过报,档案馆里有资料,军史里面有介绍。在厂里该当个官才是,原来我的师傅确实是这个厂的厂长,怎么下来的不太明白,但是和他接触过的人心下揣度也会明白七八分,师傅脾气大得惊人,动不动就开口骂人,骂人也莫得什么章法,纯粹就是乱骂,妈那批娘那批,加上一脸凶相,谁都畏惧三分,他的堆头又大,除黑五类里面的那个国民党衙内高手,怕没几个人敢和他叫阵,那个衙内高手整天都是埋头走路,根本就不应招,我那个师傅可以说是当世无敌,后世无双了——毕竟师傅犯众积怨,大约也是降职降级处理的那种吧,在车间任职,也没什么具体业务管生产还是管行政,反正是车间一级就是了。
  
   三.
   师傅没有固定做什么,哪里缺人手就带我往哪里去干活,不到一年时间就熟悉了车间生产的各工段,觉得我可以了,便放手开始带班,领头做工,也没委什么职,比如生产组长之类的,就有事就交给我做罢了。
   冬夜寒冷、困倦,中间可以休息一到两次,大家就围坐在火炉边上一边烤火,一边闲聊,有些老工人趁机煮点夜宵,做工的手套都是油浸浸的,冰冷,于是就丢在火炉的旁边烤起,丝丝油烟就在火炉周围冉冉升腾,空气中弥漫着带金属味儿的废油气味,那时也是有生产任务的,上个工序送过来的半成品要在我们这个工序做成成品,任务松的时候可以多休息点时间,反正自已掌握,做完下班。刘钟凤和其它的女工不一样,从来不摆家长里短,闲论是非,或个人隐私,总是笑吟吟的样子。以我的目测,年龄在四十至五十之间,十分的爱好,我们上工穿的工作服都是油蜡片,前面油乎乎的,整个人给街面那个老叫花子差不多,又脏又黑。可她总是干干净净的,上工的时候必定把全部头发盘到帽子里,一身的蓝布工装洗得发白,没一点污迹。便是下手师傅也很难做到她那样,那些女工只是看起比我们好点而以。
   到下半夜更加寒冷,浓雾从外面往车间里扑,大家围在火炉旁前胸暖和,后背依然冰凉,困倦袭来,有些便坐在那儿,双手抱膝打瞌睡,能多多少少休息一点时间也是好的。见我没有睡,她便凑过来摆龙门阵,我在猜测她会给我讲什么,厂里那些风流韵事总还有许多是我不知道的。
   “我给你讲有些事是看不出来的,出来了谁也不会相信,可是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前天,住我楼下的邻居自杀了,我住四楼,她家在三楼,就住在我下面,哪个想得到嘛!”
   “怎么会去死呢?是不是什么事情一时想不开啊?”
   “不晓得啊,说起来他们家是不错的,男的是学校教书的,她也是教书的,平时说话秀声秀气,两口子爱面子得很,有啥子事关起门来闹,出门呢两个手挽手的,根本看不出来。她们两个赌气也斯文得很,男的不理女的就在桌上留便条:什么事什么事,女的也留便条,就是不开腔,赌了几个月外人一点都不知道,你说好笑人。”
   “真是哈,还有这么样子赌气的!”
   “她们感情其实很好的,只有一个娃娃,平时都放在爷爷奶奶哪里,不在身边,前天星期天嘛,她把男的支走,一个人在家用那个男人刮胡子的刀片抹的颈项,人家还想得把细,又怕血流出来给人家漏下去——我们住那儿都是木板房,血流出来肯定要给人家漏下去。于是还拿洗脸盆把血接住,她趴在那儿,血就滴在盆里,真的人死了血都没给人家漏下去,直到她丈夫回来才发现,可是已经晚了。”
   她一脸笑意,像是羡慕的神情:“人家是知识份子,想的做的给一般人就是不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想到她娃娃造孽……。”她的眼圈红了,接着又补了一句:“我看不得那些伤心的事,看到就要掉眼泪。”
   我无言,那时年轻不太理解,其实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别人看不见,唯已自知。
   该开机了,她急忙将工作帽戴在头上,将头发全部盘在帽子里,戴上油乎乎的手套。
   过了没多久,我到其它工段去了,听别人讲我的师傅厂里谁都要骂,唯独刘钟凤不敢骂,据说有一回就因我师父惹了她被她骂了整整两天,从此师父在不敢吱声,呵呵,原来我师傅还是有惹不起的人啊。对于她还有另一个说法,说她有精神病,连我师傅都不敢惹她,这个我是不相信的,我和她接触过,她没有别人说的那个样子。
   后来我当兵走了六年,重新回到厂里,刘钟凤已经死了,怎么死的,从其他老师傅那里我得到了详细的情况,自杀,用刀片割喉,下面还用盆子接血,怕给人家漏下去……没有人知道她自杀的原因,但是我知道她为怎么死已经思考了好几年,这个是别人不知道的。
  
   结束语:……人有时候很脆弱,尤其是感觉周围的世界是冰冷的时候……只是……刘钟凤、你为什么不坚持,很多人都在坚持,比如我前面提到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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