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着 ——盲人张秀云的故事
作者: 跛鳖千里
时间: 2015-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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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农村的家庭主妇来讲,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缝补浆洗、烧火做饭、收拾家务、下地干活……所有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样样做好也只是尽到了本分,并不值得大肆宣扬。
摘要:对于一个农村的家庭主妇来讲,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缝补浆洗、烧火做饭、收拾家务、下地干活……所有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样样做好也只是尽到了本分,并不值得大肆宣扬。但所有这些如果由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来承当,又做的样样都那么出色,就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了。张秀云就是这样一个可敬的人。
对于一个农村的家庭主妇来讲,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缝补浆洗、烧火做饭、收拾家务、下地干活……所有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样样做好也只是尽到了本分,并不值得大肆宣扬。但所有这些如果由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来承当,又做的样样都那么出色,就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了。张秀云就是这样一个可敬的人。
张秀云,1958年出生在王兰庄镇张神庄村。从小聪明伶俐,能说会道,人又勤快,11岁就开始帮着父母和哥哥下地干活。转眼到了18岁,进入有梦的年龄,作为一个农家少女,虽然不敢奢望大富大贵,但凭借自己清秀的面容、高挑的身材,再过两年嫁一个好男人,拥有一份美满的婚姻生活,这是毫不为过的。可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大地震彻底摧毁了她的美梦。由于惊吓,一股急火到了眼睛上,使得双眼视网膜脱落,从此便永远失去了光明。这场灾难夺走了她的眼睛,同时也夺走了她对幸福的憧憬。
22岁那年,由父母做主,把她嫁给了一个大她13岁的男人。男人身形矮小,弱不禁风,还经常患病。婆家十分穷困,只有三间震后的破旧简易房,屋内四壁空空。张秀云嫁过来的时候,公公已过世多年,婆婆年迈,丈夫多病,张秀云这个盲人竟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张秀云婚后六年内生有一儿一女,儿子两岁时婆婆去世。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一面拉扯两个孩子,一面照顾体弱的丈夫,还要承担繁重的家务和农活,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开始几年,丈夫的身体还不算太坏的时候。下地给庄稼浇水,二三百斤的柴油机,丈夫在前面,她在后面,两个人抬着,是常有的事。
后来丈夫的身体越来越坏,已经完全不能干重体力活了。人们常看见他俩到地里给庄稼喷药,由她背着几十斤的药桶,负责压阀,丈夫在旁边举着喷头往庄稼上喷药。洒出来的农药和汗水混在一起,浑身都是。她总是咬牙坚持着,从来没有叫过苦、喊过累。
长期的锻炼使她熟练掌握了各项家务和农活。拿给庄稼薅草来说,一般健全的人有时一不留神,未免也要出错,把秧苗当草给薅掉。她却能全靠摸着而不出错。这一手很令人诧异,有人甚至怀疑她是否真的看不见。还有人说她有特异功能。而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所有的“特异功能”都是艰苦生活给逼出来的。
麦子打下来得在房上晾晒。没办法,她只好摸着梯子上房,摸着房檐攒麦子,随时有掉下房去的危险,要说不害怕是假话,但为了活着,也只好勉为其难了。白天她咬牙坚持,可是夜里常会梦到自己从房上掉下来,惊出一身冷汗。
1995年以前,村里还没有给各家各户装上自来水,全是每家每户的壮劳力到固定地点去挑水。丈夫体弱,孩子幼小,这项差事当然也就落到了张秀云的身上。每天由七八岁的女儿小艾把她领到那里,接满水后,好心的乡邻给拎过来,她挑起来,再由女儿领着把水挑回家。晴天还好,若遇到雨雪天气,泥泞的土路,又湿又滑又粘脚,真是举步维艰。
那时候,乡亲们常常看到,天刚蒙蒙亮,就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领着他失明的母亲去地里。晚上再将劳作了一天的母亲接回家。那个盲人就是张秀云,小男孩就是她的儿子杨华。
勤劳耕作并没有能够换来殷实的好日子,日子的穷困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怎么办?一家四口要活下去,就得一靠勤劳,二靠节俭。张秀云的精打细算是到了极限的,钱,能不花就不花。家里养着几只鸡鸭,鸡鸭下的蛋家里却从来不舍得吃,总是攒起来卖钱,给儿女交书费、学费。
她家南院儿窗根底下有一口大水缸,每年腌上满满一缸咸菜,整整吃上一年。过年过节,饭桌上只有两个菜,一碗炖肉,一盘熬鱼。
因为穷困,家里债务越积越多,所以那时候最怕过年,一到年底,账主子全都找上门来讨债。那时候连年交不上地税,无奈做了村里的“钉子户”,村委会对他家采取了断电的处罚措施,晚上,孩子们只好在烛光底下写作业。有一天,村党支部书记某某某来到她家,拿出300元钱,说:“看见了吗?这是上级照顾你们的300元救济款。可是你们好几年的地亩税没交了,只好用这个钱先顶上了。”说完,又把钱拿走了。张秀云感到有一股寒流从头顶一直凉到脚跟。
老话说,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可张秀云一家的境况偏偏是家里既没钱,丈夫又多病。
从儿子杨华上五六年级开始,丈夫的病接二连三,纷至沓来。先是患阑尾炎住院做手术。一两年后闹牙疼,被乡卫生院的熟人某某某大夫误拔了一颗牙,血流如注,一碗一碗地接血。没过一年,半边头痛,原来是患上了脑血管堵塞。随后,又得了心脏衰竭症,医院建议做搭桥手术,可是由于家里没钱,只好选择保守治疗。三年后又患上了腰间盘突出。将门板架到炕上,外面垫起来,使门板外高里低,再将人头朝里平放在门板上,脚上拴上三块砖拉抻。一连三个月卧床不起,张秀云守候在旁边,整整三个月,寸步不离。在她的精心护理下,丈夫逐渐康复,可以下炕走动了,但重活一概不能再做。
那时候,家里除了土地之外,再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张秀云带着一双儿女下地,儿女为她领路,她教儿女干活。那段日子,她发现儿女有些意志消沉,便鼓励他们说:“人穷不能穷到底,人富不能扎下根。只要肯干,就不能穷一辈子,一定会有好日子过。”在她的劝慰和鼓励下,儿女的信心和干劲儿倍增。在她的精心照料下,丈夫的身体也渐渐好转,不但能下地走动,而且能干些活儿了。在内弟的资助下,还买了一辆三马子车,和儿子一起去收废品。
眼看日子有了转机,张秀云紧缩的心情也舒展了许多。可是,命运就是这样惯于捉弄人,刚过了两年较为轻松的日子,丈夫的身体又一次亮起了红灯。骨节开始突出,手脚严重变形,到医院一查,得的是类风湿病,号称不死的癌症。丈夫倒下了,这一倒下,没有像上次一样,两三个月就能下炕,这次,一瘫就是三年。张秀云又开始了更为漫长的服侍卧床丈夫的旅程。要照顾病人,地又不能扔。有时,无奈之下只好烦请邻居家二奶奶给临时照看一下病人,自己到村北边的地里去抓空干会儿农活。
三年内的经济来源,除了土地之外,只有儿子杨华在邮局上班的每月300元工资。家境的惨淡不言而喻。
有一天,来了一个外乡要饭的,进屋一瞧,被家里的惨景给惊呆了:“唉呀,这日子过的……比我还难呢,我不要了,走了。”
也有不知趣的人。有一天来了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进屋来不知好歹,喋喋不休地一样一样推销,针、线、顶针、松紧带儿……说得唾沫星子飞溅,看样子不卖出点儿东西绝不肯走。正在张秀云对这个不速之客无计奈何之际,病卧多日的丈夫杨树忠忽的一下坐了起来,眼窝深陷,脸色铁青,气得直哆嗦,要冲卖针线的理论一番。话还没说出来,这个卖针线的就吓坏了:
“唉呀妈呀!”
撒腿就跑,情急之下,还丢在炕上一包针。
张秀云对待病床上的丈夫不急不躁不恼,伺候的耐心细致。在她的细心照料下,丈夫又一次奇迹般地站了起来,不但能下炕走路,而且还能到地里干一些轻微的农活。
正当张秀云为刚刚到来的安宁日子而欣慰之际,突然有一天深夜,丈夫咳喘不止。儿子连忙请来某某某大夫给打了一针治喘的药,不到五分钟就咽了气。
有人主张用两天时间像模像样地发丧,可是张秀云毅然做出决定:丧事简办,当天就埋。她说:“人没了,咱们活着的还得活下去,活着的还需要钱,不能把钱全用在死人身上。谁有啥怨言,都冲我来。”于是,只花了很少的钱,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让丈夫杨树忠入土为安了。
当地的习俗,第三天早起要去坟上烧纸,俗称“圆坟”。刚圆完坟,张秀云就带上女儿小艾去地里种棉花了。
丈夫杨树忠去世那年60岁,她47岁,儿子杨华21岁,女儿小艾18岁。眼看儿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可是家里没有新房子,谁家的闺女会嫁过来呢?于是,在丈夫去世的第三个年头,张秀云开始张罗着给儿子盖新房。靠东挪西借总算是把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张罗起来却并不容易。头些年农村盖房子,这一通操持,一个能主事的爷儿们操持下来都得脱层皮,何况她一个妇道人家眼睛还看不见!
儿子还不能耽误上班,只好靠她支嘴,女儿小艾去跑腿。总算把三间漂亮的新房盖起来了。
转眼丈夫离世已快十年了,十年中她克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逐项完成着自己的人生使命,给儿子盖完房之后又先后给儿女完婚。现在又在继续完成着看护第三代的神圣使命。每天背着小孙子房前屋后地转,手拿把掐,恐有闪失。
结尾这一段倘若俗笔道来,定会描绘一幅灿烂的暮年晚景,写道:如今,辛苦半生的张秀云苦尽甘来,每日尽情享受着天伦之乐。而现实生活往往没有那般充满诗意,实际的境况是,如今全家四口人除了几亩薄田之外,全靠儿子一个人每月2000元的工资,生活还并不宽裕。张秀云这个已经在黑暗中生活了38年的人每天就盼着天黑,因为,天黑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孙子也会安静地睡去,她终于可以暂且卸下重担,让越来越疲惫的身心得以获得一夜的休息。
张秀云没有多少文化,也讲不出高深的道理,她只有一个朴素的信念:
人活着,不能净指望别人帮助,得靠自己。人活着就要苦做,人苦做也只是为了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