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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

作者: 亘曲 时间: 2015-09-06 阅读: 142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夏日的湍流将潮气抖动着,远远望去,如一层薄的水帘挂在空中,将柏油路上的人影显得有些恍惚。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一辆自行车驶近了,坐在水渠


   一
   夏日的湍流将潮气抖动着,远远望去,如一层薄的水帘挂在空中,将柏油路上的人影显得有些恍惚。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一辆自行车驶近了,坐在水渠边上的老人把手搭在眉沿上,离着老远就喊了声:“白主任回来啦?给咱又带回啥精神指示了?”
   “铃铃铃”,一阵铃声,白主任笑了笑,脚下没有停,脚踏蹬的更快了。“啥时能给咱孙娃把地划上?”白主任已经走远了,身后传来老人的叫喊声。
   白主任之前不会骑自行车,那个时候,自行车是男人的专属,属于女人家的,就是自行车后座以及男人结实的腰胯,但害羞的女人哪怕坐在后面摇摇欲跌也不会去搂住男人的腰胯,只有在没人的地方,才敢扭扭捏捏的抓着男人的衣角。白主任因为经常要参加会议,听取政府对他们基层妇女工作者的要求和指示,竟然学会了骑自行车,还能骑到乡镇府去参加会议去。
   白主任名叫白青橙,虽说村人都“主任、主任”的叫她,但她心里明白,她仅仅是个妇联主任。妇联主任只空背了主任的名,手里却没权,什么事都拿不了,有的只是听张家长李家短的唠叨和受别人背后不知有多难听的咒骂。白青橙不记得她当妇联主任多长时间了,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她从来没有细算过,她只记得那时她还留着长长的头发,身体圆润,声音甜美动听,那时的她喜欢唱歌跳舞,现在的她却黑黑瘦瘦,皱纹爬满了额头眼角,看书写字要戴着老花镜。她完全变了面貌,只有当她笑的时候,露出的两排牙齿依然和她年轻时一样的洁白。
   因白青橙写得一手好字,又是高中毕业——这个学历可算是高学历了,所以村书记才找到她,让她当这个妇联主任。妇联主任是干啥的?村里的人有他们自己的理解:管人家生娃的!是呀,这管的多细致,两口子晚上亲热行事要用上妇联主任发的安全套,想生个娃还得妇联主任发个准生证批准,没有这个本本你生了娃就是黑娃,政府人就到你家让你交罚款哩!到了年龄娃生够了个数妇女或者男人就要被拉去做了节育手术,让你没了生育的功能,多么残忍的手段呀!所以这个妇联主任谁愿意当?这本身就是个挨骂的活。但出乎村书记的意料,他只是来试试,没有报什么希望,没想到白青橙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白青橙之前在村子里是出名的好媳妇,在家孝顺父母,家里安置的井井有条,一日三餐可口且不重样。在外待人热情大方,地里的活计干起来也不比男人差。在村子里谁见了她都要称赞几句,但自从当了这个“官”,别人对她的态度就冷了下来,就连妯娌几个对她都不冷不热的。
   白青橙有一个带有大抽屉的办公桌,这是家里唯一像样的家具,被白青橙带着高昂的工作热情征用了。抽屉里塞满了各种文件,有优生宣传政策,有全村育龄妇女的档案,有独生子女优待政策,有烫金封面的准生证。当然,也有安全套,各种计生用的药片,这些东西白青橙第一次拿着在村里发放的时候,白青橙会脸红,但她的脸再红,那天一片药也没发出去。白青橙很懊恼,她不明白免费发放的这些东西,怎么会没人要?这些平日里喜欢贪些小便宜的媳妇老婆们仿佛突然间变了样。
   白青橙第一次虽然有些懊恼有些脸红,但她是不会放弃的,她听取的会议精神在她的身体里流窜,国家现在的人口问题面临严峻考验,她如同一个坚守阵地的战士,意气奋发,决心要为国家坚守一块阵地。
  
   二
   白青橙家里养有一头母猪,怎奈这头老母猪不争气,等过四个月精心照料,这位劳苦功高的老母猪只产下三个猪崽,而且只活下来一个,另外两个被老母猪一个翻身压死了。村里人就有会笑话白青橙,说白青橙都要给自家的老母猪做计划生育。后来白青橙卖了这头老母猪,买回来一头羊来,这头羊却和那头老母猪反着来,每年初春准时会产下四只羊羔,村里人就又埋汰白主任政策放宽了,自家的羊超生都不管。当然,白青橙听过的风凉话远不止这些,但白青橙只当耳边过风,从不往心里去。
   别人家的女人白天劳动完,回家做了饭就歇了,白青橙不能,她还要搬出一厚沓报表来填写,等几天乡上摸底了,要资料,等几天要给妇女检查身体了,要资料,等几天要给妇女做绝育手术了,要资料,白青橙白天没时间,只有晚上点灯熬油。有时她对有些人家的情况不清楚,就连晚饭都顾不得做,打着手电翻过一个土壕,走过几片坟地,亲自到人家门上去了解,当然大多数情况下得不到村民的理解,总是被冷眼相待。晚上,别人家都熄了灯睡了,白青橙还要给孩子打毛衣,洗攒了好几天的脏衣服。时间长了,白青橙就有了职业习惯,和别人闲聊的时候,嘴里不经意就要冒出“那家的媳妇倒炕了?”“那家是个女娃还是男娃?”“那家的媳妇月子出来了吧?”渐渐地,就没有人愿意和白青橙闲谈了,那感觉就像在向白青橙泄密一样。
   虽然村里的人极度不配合,但白青橙还是搞清楚了这个村子里的底细,用白青橙的话说,那就是谁家的炕朝哪个方向她都知道。白青橙有一个工作本子,那个上面写了详细情况。很快,乡上要求给符合要求的妇女做绝育手术,下了名额,白青橙就拿出她的本子,用铅笔勾了几个名字,在别人看来,这就像催命判官勾生死簿一样。到了时间,乡上来了很多人,个个长得五大三粗,开着一辆三轮车,由白青橙带路,对照着那个名单一家一家的逮人。到了哪家就听见哪家女人发疯般的叫唤,被几个男人架着强行扔上三轮车,这场景就像猪贩子开着三轮车收购肉猪一样。白青橙虽然躲过了迎面飞来的铁锨——不知被谁家的男人扔过来的,但她还是被几个愤怒的老人抓破了脸,一时间血流不止,几绺头发也掉在了地上。这几个老人是被逮走做手术的女人的婆婆,她们的婆媳关系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融洽”。直到派出所来了人场面才得到了控制,那一车妇女还是被三轮车拉走了。当那些妇女被面包车送回来的时候,白青橙的家就被围了,白青橙一家人三天没有出门,院子里落满了扔进来的石头砖块,被砸碎玻璃散落一地。
   白青橙因公事而得罪村里的人不止这一次。有几年的时间,突然冒出来了一个特产税压在了农民的身上,但是大家都是按往年农业税交完了自己该交的,却没有几个人响应缴纳特产税的号召。村里就来了一伙人,谁家没有交税,先和你谈话,如果不行,就硬来,夺门而入,装粮搬家具,造成了很恶劣的印象。而这伙人就安歇在白青橙的家中,吃饭也是白青橙负责。村书记和主任当然都是明眼人,这得罪人的事怎么会领到自己家中。白青橙之所以答应这伙人在自己家里吃饭和中午临时休息,是因为村书记答应每顿饭给十元钱补贴。说实话,白青橙的家需要这些小钱,她虽然为党员是村干部,但家里光景却寒碜的不行。在吃饭的时候,白青橙听见一个小伙得意的说:“门关的再严实,还是经不住我一脚踹。”白青橙低头看了看他的脚,他的脚很大,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白得耀眼,很漂亮,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鞋。等到这伙人走了之后,白青橙在村里又承受了无数的排挤和咒骂。
   虽然经过这些事,但白青橙面对村里人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愧疚,她认为自己都是按规章办事的,都是为了大家未来日子能过得更好。她依然跑到每个家庭中,宣传优生优育的好处,讲一些人口形势严峻的大道理,临走时不忘在人家桌子上扔下一盒安全套。
  
   三
   谁家要是娶了媳妇,那天天还没黑,白青橙肯定会来拜访。宣讲国家政策。
   “国家不是不让生,生就要生个优秀聪明的孩子,一个就够了,将来长大出息了能养活你一大家子。”
   “明天把你小两口的身份证结婚证拿过来,我给你办个准生证。”
   “咱丑话说到前面,不论男女,只生一个。”
   白青橙像一个老师,说个没完,末了还要把新媳妇拉到一边说些女人需要注意的事项,还要塞给女人一盒叶酸片,“吃完了再来找我拿。要是觉得身上有啥了就来找我,我领你去免费查身体。”白青橙就是打算这样各个击破。
   当然,这一招很奏效,很快,白青橙就和这些新娶进村的媳妇打得火热。她们谁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白青橙都会尽力相助,比如跑到乡上街道复印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这些事,她都能趁着去乡上开会顺便办了。她就和复印店的老板熟识了,复印店的老板每次听来的人和白青橙同村,收费总要便宜一些。
   新娶进来的媳妇都是小时候家里三四个孩子的家庭,小时候吃过孩子多的亏,所以都不愿意多生,即使一两个多生的,也是一胎是个女娃,被家里逼着生二胎的。所以白青橙的工作总算能比较顺利的展开了,村里人也就对她有了好脸色,对她的印象有了些改变。这些改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白青橙不仅是妇联主任,而且还兼了村上的会计,不大不小算个村干部。
   这个村里的女人多半是不识字的,但白青橙不但识字,在娘家的时候还当过老师,所以谁家需要写几个字,读个字条什么的都找白青橙,白青橙也乐得去帮这些人。有时候一个新的政策下来,她把文件念一遍,再用俗话讲一遍,那些听了感觉和自己认为的不一样的就要和白青橙翻脸,说白青橙骗她,结果第二天就又跑来找白青橙道歉。
   白青橙就这样过了十几年,十几年,她为了计生工作忙前忙后,领着一群大肚子媳妇去医院查身体,每次总要包一辆大巴车。这十几年经她手发出去的准生证已经很多了,经她手的资料已经装了好几个箱子,她拿到乡上、县上的奖状已经有了一厚沓,翻看这些奖状,不乏“优秀工作者”、“优秀计生专干”、“三八能手”等等奖项,但白青橙向村书记说她不想干了,这时候的村书记已经换了三个人了。村书记说:“这关键时候你可不敢撂挑子,你撂挑子就是要我命。”白青橙说她不想干了,是有原因的,这十几年来经常熬夜填表整理资料,白青橙眼睛老花了不说,长时间的静坐使她的颈椎有了问题,再加上不时的耳鸣,有时候折磨得白青橙彻夜难眠。白青橙感觉她的大脑是混乱的了,有些事情已经理不过来了。而村书记所说的关键时候,就是农村养老保险、合作医疗等一系列事情刚刚开展,上级领导已经下了死命令,时间紧张,而这些事情他只能指望白青橙,当然,他感觉这个世界上只有指望白青橙一个人。因为白青橙对于村里的各家各户的情况已经了如指掌,而且她有一股不完成工作不罢休的劲头。
   白青橙答应了,就像当初她答应担任妇联主任一样爽快。
   接着,可以说是铺天盖地的资料,各种复印件压了过来,白青橙就把这些东西铺在炕上,铺在地上,趴着慢慢地整理。除了这些,每天家里总是人来人往不断绝,这家来问孩子在外地工作养老保险该怎么办理?这家问合作医疗交了钱到时候真的看病能给报销?还有几位老人坐在白青橙的屋里抹眼泪,说儿子不孝不打算交这养老保险的钱。虽然白青橙有时候脑子里像塞进去一个马蜂窝,疼的嗡嗡响,但还是要耐心的一一回答,想着办法安慰老人,想着办法做那些不孝儿子的工作。
   这样的工作持续了半年,白青橙才把这两项重大的工作理出了些眉目,但全村办理的只有一半人家。白青橙就给那些没有办理的人家做思想工作,就像当年她做计生工作一样。
   “只要你每年每人交二百元,到了六十岁,按这个比例算,每月就能领快七十元呢,你想想划不划算?”
   “你现在每年交了,叔和婶已经上了六十岁,明年就可以开始领钱了。”
   “合作医疗在医院看病,肯定会按不同情况来报销的,将来还会普及到咱们村上的卫生站。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办呢?”
   在她的努力劝说下,全村的办理情况终于达到了上级部门的要求,但还会有很多人不相信国家的政策会这么好?会白白每月给你钱?有的人被白青橙说的恼羞成怒的时候,总会说:“我每天起早贪黑拼命挣生活,谁知道我能不能活到六十岁?”“所以就更需要办理合作医疗了,医疗条件和水平高了,生活当然就有保障了。”白青橙每次都会这么呛回去。
   把所有资料都报上去后,总会有一些人来找白青橙,要办理养老保险和合作医疗。
   “交的钱已经结算了,明天就停止办理了。”
   “那怎么办呢?”
   没办法,白青橙连夜又往乡镇府跑了一趟,把已经回家的政府工作人员都磨缠出来加班。
   “白姐,咱姐妹平时关系好,我也知道你是好人才来加班的,要是别人我连理都不理。”
   “那我下次来的时候再给妹子捎些我自家种的苹果。”
   第二年,第三年,之前拒绝办理的人都来找白青橙来补办,因为他们真的看见那些已经办过的老人每月存折本上都会有钱打进来,真的住院会给报销很多医药费。白青橙总要再一次宣讲一下政策,核算一下这些人需要补交的钱数。
   “比第一年的时候要多交五百元,还办不办?”
   “办!”
   “不嫌交的钱多了?”
   “不嫌!”
   “你说你是何必呢?少领一年钱不说,还要多交钱。”
  
   四
   村干部要换届了。
   很多人瞄着村主任的位子,虽然白青橙再三拒绝,候选人的名单中还是有她的名字。选举这天白青橙没有去,要是放在以往,村里有选举会,她总是在现场布置会场,发选票收选票,还要在村民离开的时候每人发一袋洗衣粉,要是没有洗衣粉根本就不会有人来行使他选举的权利。今天她没有去,因为她是候选人,虽然她不在乎选举结果是什么样的,但她觉得还是应该避开一些。
   选票出来了,白青橙当选了村主任,真正的村主任。在选举后,她听到了一件事:有人在选举前一晚上就挨家挨户做工作,每家一条烟一包糖,只要在选票上勾上他的名字就行。即使在选举现场也有人从村民的手中抢过选票勾自己的名字,在场的政府人员竟然都当做没看见,但结果白青橙的票数依然高出了一百多票。白青橙成了真正的主任,或许真的该叫她白主任了,算一算,白主任目前的工作内容:计生专干、村委会会计、村委会主任、养老保险和合作医疗专干(暂且就这么叫吧)。白主任总是感叹:越干活越多,可是她已经上了年纪,有时候已经不中用了。
   村里的人对于白主任很尊敬,见了总要笑着打个招呼,白青橙十几年前肯定不会想到她现在会这么受欢迎。总有人见了她要说:“白主任,下次换届我依然给你举两个大拇指头!”白青橙总是笑笑,她不知道下次换届的时候,她是否还会有精力再去担任这么多职务。
   很快,就换届了。市人大代表换届,白青橙当选为人大代表,代表一方人民去市上开会了。
   正好,她心中有很多话很多想法想找个地方好好说说。
  
  
   (2015.9.5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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