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女人心

一
　　 “你给我滚，别再来烦我！”
　　 天齐最近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这让我多少有点受不了。但多少次我还是忍住了冲到喉间的话语，这让我憋得难受，那词语携带满腔怒火，又有最近半年来所受的委屈，我多想对他大吼一声，向他发泄心中的不满。然而，理智却告诉我，不能那么做，并不是说我懦弱，又或者说是怕他将我甩了，另找新欢。是因为他有病，胃病，慢性的。医生说，是胆汁反流性胃炎。不能生气，心情不能忧郁，因此，我容忍了半年来他的所作所为，不为别的，因为我爱他，我们已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还记得那年，他第一次向我表白，给我发来了短信，说喜欢我。让我有点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面对。说真的，与他同学一年多来，多少对他还是有所了解的：一个爱逃课的人，几乎每学期在课堂都见不着他的身影，只是在老师点名，辅导员巡查或考试的时候他才到。即使被辅导员逮住了，他也有自己开脱的手段。有天上午，见到室友发来的信号，他很不情愿地睁开朦胧的眼，从上铺的床位上爬起来，然后脸也不洗，头发只是用手刮几下，穿着拖鞋找到了辅导员装着病怏怏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说自己病了，然后还象征性地眼一闭，右手摸着额头做左右摇晃的样子，意思很明确，辅导员，看我都快晕倒了，不是我故意逃课的。辅导员见此，关心地说，你应该早说嘛。好点了没有？看医生了没有？他会说，嗯，不过还是有点晕。只是这晕的原因，他知道是因为昨晚看小说到凌晨两点多而睡眠不足造成的。
　　 出了辅导员的办公室，他的脸色哪有什么病容，分明是一种狡黠，同时略带得意，回到寝室还和室友炫耀了半天。这是后来他和我说的。
　　 即使来上课，见着他带的最多的不是课本而是从外面书店租来的玄幻小说，看得井井有味，颇有一副嗜书如命的样子。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一次挂科，相反有的分数比我的还高，这让包括我在内的很多爱学习不逃课的同学感到不解与不满。
　　 可是，我对他多少还是有些崇拜的，因为他写了很多诗歌，关于爱情的，关于死亡与忧愁的。从他的诗里我读出了他内心的挣扎与矛盾。对爱情充满了幻想，是真诚的，然而，大部分却是对死亡的渴望，颇有些消极的味道，每次看后心里很难受。
　　 面对他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正常的，相反，是安静的，亦或是欢朗的。因为在篮球场上多次见着他跑动的身影，虽然球技并不怎么样。
　　 他是独特的。他会在冬天的时候穿一双虎头棉鞋在校园里走荡，引来很多女同学的注目，多半笑笑，心里在想，真逗！他似乎很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依然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他又会在夏天的时候整天穿着拖鞋来上课，像极了街上的小混混，虽然学校禁止穿拖鞋进教室。然而在他看来是不公平的，女生的凉鞋不就是多几个带吗？为此，他也用针将拖鞋的边上缝上几根小细绳。这是对付学校的，即使被发现了，自己也有说辞，看，有带，是凉鞋，不是拖鞋。这让那几个老师哭笑不得。
　　 后来，我们居然恋爱了。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对还是错，我一直瞒着家人，不敢说。在家的时候，父母常对我说，不要谈恋爱，我知道他们是怕我上当受骗。在那个夏天，我和他分手了。我对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理由，只是笼统地说，我们不合适。
　　
　　 二
　　 他打电话，我没有接，一遍一遍。我知道以我的性格如果接了，肯定会心软的，那么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不是说，他不好。只是我觉得，我们发展都有些快，对他我还是不够了解，他的放荡不羁，他的一切无所谓，令我觉得他不是一个上进的人，有时我们的距离很近，但心却很遥远，时常觉得有块看不见的黑色纱布将他紧紧地围绕，如蚕茧一般躺在漆黑的夜。我知道他并没有将自己的心完全向我敞开。
　　 他问我，怎么叫上进？我说，好好学习。他说，好好学习就叫上进？那没有上过学的就没有好人？就不上进？就活不下去？
　　 我，无言以对。
　　 暑假期间，他发短信说，他病了。
　　 我没有回复。也很烦，在后悔，在莫名地哀愁。我也在问自己我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正如别人所说的那样，女人是善变的吗？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算了，既然不知怎么回答，那干脆就沉默。
　　 开学了。回到久违的学校，见着久违的闺蜜室友，我显得很开心。对他，似乎，我已忘记，但愿我已忘记。
　　 每天，我的生活很简单，寝室，教室，图书馆，食堂。和姐妹们一起有说有笑，这让独自远离家的人找到了家的温暖与亲情。
　　 那天，我又收到他的短信，说，见面。
　　 经过一番争吵后，我答应了，想将一切说明白。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只是变得憔悴了些。见着他时，他正倚在河边凉亭的柱子上，背对着我，似乎在看着远方，虽然天已经黑了，又或者在想着什么。
　　 也许是察觉了我的到来，他转过头，看着我，沉默不语。而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怕，怕橘黄的灯光下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我隐藏已久的挣扎、矛盾，我知道，我还是喜欢他的。只是，只是，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我要和他分手。
　　 气氛显得有点压抑，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强忍着，努力控制自己让自己平静下来，好让他不能发现我露出的蛛丝马迹。我干脆地说，找我来，有什么事？
　　 没有。
　　 没有？那我走了。
　　 待我转身的一瞬，我感觉我的腰被人从后面环抱住了，那一刻，我有些心动了。他的手，很纤细，但却很温暖。说真的，很喜欢被他抱的感觉。
　　 我开始心软了，确切地说，我压根就没有将他忘记。虽然，他不是第一个追我的人，但很多第一次却发生在他的身上。他给了许多值得怀念的时光。有时我觉得在他面前我就是个小孩子，而他也经常说，你就既是我女朋友又像我的女儿，需要我的照顾。说到照顾，确实，他做到了。早上的我比较喜欢睡懒觉，于是，每天早上基本上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他已占好了位置，给我买好了早点。有时是包子，有时是面包，有时是卷膜，还有豆浆或者牛奶。每次这样，我常在想，其实有个干爹也是不错。
　　 和好之后，他确实改变了不少。至少，不再缺课，不再看小说，至于背着我看不看就不晓得了。有一点值得肯定，他要真认真学习起来，我还是比不过的。为此，他经常说，人品问题。我嗤之以鼻，哼，讨厌。
　　 作为一个男朋友，他是合格的。对我是格外关心、关爱。每晚睡觉前，他都会给我发来短信，宝宝晚安！从不间断。令我感动的是他为我写了不下于260首的诗歌。从他的字里行间，我读出了他的真性情，读出了他的美，读出了他对我的爱。可惜的是，那本还没有来得及送我的诗集由于某些原因一命呜呼了。
　　 他也像个孩子，人直接，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抹角。英文老师说他是个愤青。嗯，我觉得很对。在他眼里似乎看不惯很多。为此我们也吵了几次。他的固执有时真让我受不了。但很快，他变犹如正常人一般，安慰我，哄我，说，自己错了。我说，错哪了。他说，XXX。我说，下次可再敢犯了？他低着头说，不敢了。然而结果是，我们三天一小吵，七天一大吵。
　　
　　 三
　　 吵吵吵，我们毕业了。四年的时光恍若昨天，昨天的我还是背着行囊在妈妈的陪伴下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后来遇见陌生的他。
　　 面对毕业我们纵使有千百万个不愿意，但和同学，和闺蜜，和老师都要说再见了。毕业聚餐那天，我和他都喝了很多。我知道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无疑，是分离。
　　 我已在老家找到了工作，算是稳定吧，至少在父母看来这是一件好事，女孩子家在自己身边总是好的。
　　 离校那天。他将我送到了火车站。我拿着行李要上车，他将我轻轻地抱住，右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哭了，心很难受，不知道我们这一分别还有没有再见的那天。他给了许多美好的、苦涩的回忆，这一刻我觉得我长大了，在他的怀抱中我是个大人了。
　　 听着我的哭声，他叹息道，傻，别哭了。
　　 我哭得更厉害了，不知道眼泪为什么会止不住，我很想将它擦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软弱。然而，实施并非我能控制得了的。火车要开了，我觉得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将我抱住，这一抱有他的思念，不舍，不甘，痛苦，回忆，当然也有我的。
　　 他在我的耳边低声说道，等我，我会回去找你的。
　　 我苦笑着说，好，我等你。放心。
　　 我还是和他分离了。一路上火车在冰冷的铁轨上咆哮着，飞驰着，将我身后四年的所有远远抛开。心如刀绞。下午的时候我便收到了他的短信，说自己回家了。然后是：
　　 《给WM》
　　
　　 走了
　　 你
　　 在这个漆黑的夜
　　 我又准备好了自己的梦
　　 还是在那个冬季……
　　 我第一次拥抱你的时候
　　 每当此时
　　 我都不愿再醒来
　　 只希望梦的涟漪可以荡得更远一点
　　
　　 走了
　　 你
　　 我的思念却已化作漫天的雨滴滴落在你的身旁
　　 守护着你
　　 翻开我的相册
　　 你的微笑嫣然依旧
　　 不经意间我的嘴唇又想起了桃花胭脂似的味道
　　
　　 走了
　　 你
　　 我的右手在渴慕整个天空
　　 还是在等待
　　 等待花开万年
　　 其实
　　 我知道山的那一边并不一定有海
　　 其实
　　 我知道你就是我生中命的海
　　
　　 走了
　　 你
　　 想念的曲线多了
　　 便可织成一张爱的网
　　 网中一个是你
　　 一个是我
　　 谁也离不开谁
　　 离开了
　　 就像鸟儿失去了天空
　　 灵魂失去了信仰
　　
　　 所以我紧扯着月老手中红线的这一头
　　 不放手
　　 我知道我的诗句都是写给你的
　　 我知道烟雨三月的时候
　　 我们依旧会撑着把油纸伞
　　 从那条幽静的小路携手走过
　　
　　 不曾走
　　 你就在我的心中……
　　
　　 谨此献给WM，爱，其实很简单！
　　 （清明。夜晚。寝室。一个人，想念在回家路上的她）
　　
　　 那一刻我又哭了，抱着头伏在座位上。我知道，我是真的爱上了他。一个直率，有诗意，懂得关心人照顾人的“干爹”。
　　 很多天以后，我收到了他的短信，说临近的县有招考，他过来试试。接到短信，我很开心，又可以见着他了。但，我又是矛盾的，我们的事我并没有和家里人说，我怕……
　　 不管了。当妈妈知道他要来的时候，先是狠狠教训了我，然后便说以普通同学的身份接待。我和他说了，他的反应是一阵沉默，然后，简单的几个字：没关系。
　　 这三个字，我看出了他的失望，我并不想让他失望，但一边是我的亲人，一边是我的爱人。在两者之间要选的话，艰难的决定是，亲人。虽然，这对他来说很不公平。
　　 他还是来了，我到火车站接的他。他还像几个月之前一样，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从他闪烁的眼神中，我看出了他对我的思念。
　　 来之后，妈妈也没有说什么。或许和她的性格有关，妈妈本就是一个话不多的人。
　　 我陪着他去考试了。笔试过了，但面试，失败了。
　　 之后，他又到另一个县去考，结果和第一次差不多。然而造化弄人，无意间我看到县里有招考的，和他说了，他说行，试试。而这一试，居然考上了。这让我与他大为高兴，至少我们的事又进了一步。妈妈在姑姑的劝说下，也改变了以往对他的看法，慢慢接受了他。
　　 一年后，我们结婚了。一个为了我的男人，居然远离家乡，远离亲朋好友来到来了生我养我的土地，我知道这样做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只这一点我便认定了他是我今生最爱的人。
　　 然而，现在的他居然病了，本就瘦的脸上，显得更瘦了，看着就让我心疼。一直在吃药。
　　 我最恨他有事不和我说，每次我问他怎么样的时候，他总是沉默不语，或者，干脆说，烦。之后的我便不再问了。我不想惹他生气。其实，从他的日志里，我知道了他的痛苦，晓得，他不和我说的原因是不想令我担忧，不想将他的痛苦传递给我。
　　 可他越是这样做，越是让我担心，两口子有什么应该坦诚相待，一起面对。虽然他的出发点是好的，然而我却十分讨厌，讨厌这种距离感而产生的争吵与猜疑。有一定让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他火爆、急躁的脾气，有时我真的想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总是那么爱发火？性格原因还是其他？两三句话不到就会吼叫、骂人，以前恋爱的时候他是很少这样的，难道当初的一切都是伪装的？如果是，那我的心真的凉了。不过，有一点还是好的，那就是不记仇，五分钟之前吵架，看你不理他，他就会低眉顺眼装可怜地过来哄我，逗我，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我多次怀疑他是不是有人格分裂症。虽然也结婚了这么多年，但不变的还是他对我的照顾，只要他在家里基本上都不让我下厨，顶多打下手摘菜、洗洗碗。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不想苦了自己的胃口，也就是他嫌弃我做得难吃。好吧，我承认！
　　 每个周末也都是幸福的时刻！他总是问我，今天想吃什么，然后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他的心很细，每一样菜他都挑得很仔细，他常说不好的容易吃坏肚子。有时我觉得他比我妈还会照顾人，嫁给他也不错，就是嘴硬、死要面子，心里明明关心你，非用吼骂的方式来不可。不过，这么多年了，他的刀子嘴豆腐心我也明白了，所以，也就不计较那么多。婚姻，总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妥协。
　　 不过，最近，他的脾气似乎改了很多，对我也更好了。我希望，在对我好的同时，他的身体能够快快好起来，然后，一起走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