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
作者: 梦日边
时间: 2015-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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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山井乡民政所所长商亮刚刚接到县民政局长亲自打来的电话,勒令他在两天之内将皂角树村五保户洪树的尸体火化,将火化证明送往局里备案。商亮刚要跟局长说明情况,
下午,山井乡民政所所长商亮刚刚接到县民政局长亲自打来的电话,勒令他在两天之内将皂角树村五保户洪树的尸体火化,将火化证明送往局里备案。商亮刚要跟局长说明情况,局长咔嚓一声挂掉电话。商亮嗅到了局长盛气凌人的满腔愤怒,心里一惊,赶忙去找分管副乡长汇报。副乡长果断决策,由商所长全权负责,驻村干部小马协助,务必按主管局要求妥善处理。商亮无言以对,悔恨自己当初立场不坚定,没有按规定办事,真是自讨苦吃,届时还会受到局里的严厉批评或处分,他感到好无赖。
商亮骑着摩托冒着严寒风驰电掣赶往皂角树村,来到洪姓族里德高望重的退休老干部洪在礼家,一番恭维说明来意,洪在礼坐在火炉边,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人都埋了半个月了,咋个火化,当初是搞啥的。商亮憋着一肚子火,先是诚恳认错,检讨自己工作失职,然后恳求洪老高抬贵手,帮忙协助处理。洪在礼皱了一阵眉头,狠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埋怨道:这事不是你们许书记默许了的吗?怎么搞成这样。商亮说当时也是为了尊重当地风俗习惯,满足洪姓族人的愿望,谁知规定这么强硬,如今的工作真难搞,既要满足老百姓的愿望,又要不违反规定,难!洪在礼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心想这事确实怪不得他,领导的意思他也不好违背,小伙子能委曲求全,难得!于是同意试一试,找族人商量。商亮千恩万谢从洪在礼家出来,立马去找村书记冯源和霍村长,他们顿感棘手难办,掘坟刨尸!族人难以接受。
小马风风火火赶来,传达许书记的旨意,再难也得办,越是难办越能考验干部的能力和水平。大家商议后分头行动,霍村长负责说服洪树堂侄,绰号洪二扯的,他是洪树在族里最亲的人,是霍村长媳妇舅舅的表弟,沾亲带故,好说话。其余人分别找洪姓家族长辈谈心,各个击破。然后集中意见,晚上召开村民小组会。
商亮突然想到洪在礼的二儿子,和他同窗六年的同学,县委组织部干事,他马上去了一个电话,洪干事爽快答应,一定嘱托他父亲尽力而为。冯书记一边听一边诡异地笑,似乎若有所思,继而吃惊地说:“洪树还有一位亲大姐,要不要告诉她。”
“当然要,尽快通知,再也不能留下任何隐患,自找麻烦。”商亮当机立断地说。
冯书记立马打电话,通知人到邻乡去接。接电话的人好似在讨价还价,冯书记一直在答应:嗯……要得……好!打完电话,冯书记说:“先去老书记洪在礼家,他可是洪家举足轻重的人物,没有他的认可,事情难办得很。”
商亮说:“我来的时候已经去过,他答应帮忙。”
冯书记说:“你代表乡上,我代表村上,多跑一脚路,礼多人不怪,好事多磨嘛。”
来到洪在礼家,除了院坝里多了一条老黄狗,拉着系在脖子上的铁链左右狂奔乱嚎,铁线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院子里空无一人。乡村干部们忙了整整一个下午,苦口婆心,收获甚微,大家深感压力山大。冯书记果断决策,让村民小组长通知晚饭后召开村民小组会。
大山里的冬夜,犹如冰窖,空寂阴沉,寒冷刺骨。干部们早早来到洪二扯家的院子里,架起一堆柴火,等待村民们陆陆续续到来。洪二扯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扯开嗓子喊:“烤火烧的柴咋整?洪组长。”
“老规矩,冬天开会烤火各家轮流来,算数。”
“组长英明!”洪二扯亮开嗓子朝屋里大声喊。
“英明个求,叫花子烤火……”
村民们哄堂大笑,洪二扯阴沉着脸,忍气吞声,因为发话的是他老子。谁都知道他老婆和洪组长有一腿,公开的秘密。老头子本来是心怀不满,哪知却被族人歪解了。他低沉着头抽闷烟,幸亏媳妇不在场,否则鸡犬不宁。
正当大伙闹哄哄的时候,一位中年汉子搀扶着一位老太婆颤巍巍地走进来,族人们赶忙招呼让座,洪树的大姐到了。洪组长看人到的差不多了,准备开会。冯书记让再等等,组长心里明白,洪在礼尚未到场,他转身走出院门。
洪在礼手持保温杯,叼着香烟姗姗来迟。会议开始,组长讲了今晚召集大伙开会的目的,商亮重点讲述了民政部门对五保户死后应该如何处置的相关政策,冯书记讲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然后让村民们发言,各抒己见。有赞成的,多为年轻辈,不信鬼神,人死如泥,没甚顾虑;有反对的,多为老一辈,担忧掘坟刨尸会给洪姓族人带来灾难,对后人不利;多数人沉默寡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冯书记征求洪树大姐的意见,中年汉子说他问过他母亲,听从族里长辈们的安排。村书记点名要村里老书记发言,洪在礼咳嗽两声,举杯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洪树大哥一生孤苦伶仃,日子过得挺清苦,好在晚年有党的关怀,享受国家救济,族人的照顾,感受家族的温暖。人死入土为安,掘坟挖尸大伙心里难受,感情上难以接受。但他是五保户,享受多年的民政救济,属于财政供养人员,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无规矩不成方圆,商所长讲得很清楚,大伙儿也听得明白。这件事情也不能怪罪乡政府,当初没强调火化考虑到地方习俗,照顾族人们的情绪,谁知族里有人举报,搞得乡里骑虎难下,怪谁呢?我出于一片好心,欠了帅大的一份人情,结果搞得我无脸见人。如今出事了,只有按规定办,和尚的脑壳—没求发(法)。”
会场里一片哄闹,骂声连天,那个砍脑壳的遭雷劈的断子绝孙的……各自在心里揣摩怀疑,究竟是谁告发的?此时一位老者手举矿灯从院门走进来,院子里一片雪亮,老者精神矍铄,身体硬朗,声音洪亮,大声道:“洪书记,你身为老干部,咋能徇私舞弊呢?为了族人洪树违反国家政策,这么做对得起谁啊!而今弄得掘坟刨尸,全拜你所赐,洪树变鬼都不会饶你。”
寒冬深夜,突然闯进一位不速之客,众人愕然,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柴火堆里爆出“噼叭”的一声脆响。洪在礼认出老者是谁,气冲冲地站起来,厉声道:“好心做了驴肝肺,真他妈的倒霉。”
“你会有好心,狼心狗肺还差不多。”老者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说:“我坚决反对洪在礼的意见,刨尸火化除非他亲自动手。我是洪树大哥洪森,多年不见,给族中的长辈们请安啦!”
院子里瞬间如炸开了锅,老人们眯起眼睛仔细瞧,离家几十年终于回来了,族里辈分最高的幺爷激动地说:“回来啦!回来就好,我们有了主心骨,这事就由你做主。”
商亮六神无主,眼睁睁地看着冯书记,冯书记镇定自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洪在礼那副狼狈相,满脸幸灾乐祸。洪在礼实在挂不住,灰溜溜地走了,族人们纷纷和洪森拉家常,问长问短,分享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洪在礼刚出门,霍村长给商亮打了声招呼追了出去。商亮满脸疑惑,问冯书记究竟是咋回事?
冯书记说洪森是洪树的大哥,洪在礼的同学,三十多年前,他俩都是回乡知识青年,洪森是村民兵连长,洪在礼是村会计,他俩根正苗红,都是上级组织着力培养的对象。后来,为了村主任竞选两人明争暗斗,水火不容。洪在礼仗着姐夫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指使一心想回城的女知青诬陷洪森强奸,洪森以强奸未遂罪被判监外管制,前程断送,从此一蹶不振。几年之后,洪森得了麻风病,已经成为村主任的洪在礼扇动族人活埋洪森,幸亏我父亲他们的启蒙老师及时赶到,阻止一场悲剧。洪森被送往麻风院,从此渺无音讯,族人们以为他早已死了。
自从洪森得了麻风病,村里人犹如躲避瘟神,从不与他家来往。洪树想娶妻生子,犹如上天摘星星,只有鳏居一生。十多年前,一个女人带着一位小姑娘来村里找洪树,要将姑娘过继给他做养子。姑娘是洪森的女儿,洪森几年前死了,麻风村出具了介绍信。洪在礼坚决不让落户,没有户籍姑娘只得回去。洪树也不愿侄女跟着他,怕耽误孩子的未来。洪森确实死了,洪树在家里摆设灵位,将哥哥的灵牌和父母的放在一起。谁知?
霍村长气喘吁吁地返回来,说洪在礼回家就病倒了,犹如中邪了,嘴里不停地嘀咕:想不到,想不到……洪老大驾车送他爹去县城了。霍村长着急地问冯书记咋个整,商亮一筹莫展,小马正和洪二扯瞎掰。冯书记亮开嗓子,招呼大伙安静,开锣唱戏总得要有个收场,问大家究竟怎么办?族里幺爷发话了,说洪森既然回来了,他家的事由他做主,问大家有没异议,族人们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寒冷的冬夜,虽然有火烤,但胸前烤得焦臭,后背一片冰凉,烟熏火燎,眼泪长流,谁都想早点回家。冯书记笑呵呵地说:“好!这事我就只求洪森大哥了。散会!回家抱老婆去。”
众人一哄而散,冯书记邀请洪森晚上去他家,洪森爽快答应,说感谢冯老师的救命之恩,要不是冯老师多次来信鼓励,他早见阎王去了。冯老师的恩德他终身难忘,永远铭记于心。冯书记说老人家一直挂念他,遗憾的是侄女回家落户之事未能如愿。洪森眼里泪光闪烁,暗淡的白炽灯映出一副饱经沧桑的脸,浮现出的凄苦和悲愤,一瞬即逝。
来到冯书记家,他老婆热情地打过招呼,拿出花生、黑桃、柿饼……煨上一壶酒,请大家一边向火一边吃,她又忙着去厨房弄宵夜。闲谈中得知:洪森在麻风院两年就痊愈了,被安排在老山林场当护林员,后来和同病相怜的女教师结了婚。那时,痊愈的麻风病患者都不愿返乡,政府就地成立了一个新村,他回村担任了村支书,他们种植药材、蘑菇、木耳;养殖野猪、黄羊、山鸡;开发旅游项目,日子过得如火如荼。他有一儿一女,儿子现在是老山景区负责人,女儿大学毕业在省城工作。话语中充满感激和自豪,是非分明,知恩图报。酒菜上来,大家吃喝敬酒,话语多了起来,冯书记敬了几杯酒,把话引入正题。洪森感谢冯书记让外甥及时通知他。洪树死后他正在省城,回来后得知已入土为安,尸体并没有火化,他立即向县民政局举报了。他们村的五保户多,死后必须火化,政策规定,岂能违反。洪树活在没人可怜他,死了也不需要可怜,洪在礼道貌岸然地做给活人看,是良心发现还是赎罪,无非是笼络人心,猫哭耗子假慈悲,卑鄙!不过给干部们添麻烦了,如果一定要火化,掘坟他没意见,他已经给族里长辈做好了工作。商亮愁眉顿展,豁然明朗,难怪冯书记不着急,原来他心里自有打算,早已胸有成竹,但商亮始终没搞明白,冯书记为什么悄悄通知洪森而不告诉他,洪在礼和冯书记之间……事情只要有了结果,商亮也不想弄明白,难得糊涂。
次日,洪森姐弟拜祭父母坟茔,伫立在弟弟坟头默然无语,然后辞别族人离开了皂角树村。族人们不再反对,要求在旁晚以后掘坟,怕白天引起孩子们的惊恐。商亮与市殡仪馆取得联系,小马找洪二扯组织几个人,由乡政府支付工钱,没有人愿意,他不得不去邻村找人。
夜幕降临,寒风飕飕,天空飘着稀稀疏疏的雪花,一股股尸体腐臭味从坟地里散发开了,飘荡在寂静的山谷中。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老院子里不时传来几声狗的狂吠。几束耀眼的手电光在山野里晃悠,三五个汉子扛着锄头铁锨,提着白色的塑料袋向公路急促而行,随着汽车的轰鸣声,山野瞬间笼罩在黑沉沉的夜幕里,万籁俱寂。
第二天中午,淅淅沥沥的小雨飘飘洒洒,商亮带回了骨灰盒,小马率领三两个汉子将骨灰盒放进棺材,正欲盖棺掩土。洪二扯带着几个族人围在坟前,点燃香纸火炮,扬言要亲自动手安葬堂叔,外人不得插手,嬉皮笑脸地讨要三百元的安葬费。商亮顿时怒火万丈,心里暗骂:真他妈的恬不知耻!昨夜掘坟的几人又死活不答应,双方各不相让,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冯书记二话不说,在坟前点燃一叠纸钱,祈告道:“洪树啊!洪树!看看你们洪家这些子孙,为了苍头小利,不让你入土为安,我真对不起你!只有让你暴尸……”话音未落,棺材盖从土坎上翻了下来,洪二扯脸色煞白,扭头灰溜溜地走了。
雨突然停了,盖棺论定,入土为安,商量拿着火化单陷入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