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烈士还债
作者: 林虎
时间: 2015-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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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一下,冉正明把军用水壶砸在地上,加踢一脚,水壶向窗外飞去,碰着窗框,反弹回来落在地上。他狠踩两脚,水壶瘪了,没头没脑地叫喊:“要他们去烈士陵园,找老
猛一下,冉正明把军用水壶砸在地上,加踢一脚,水壶向窗外飞去,碰着窗框,反弹回来落在地上。他狠踩两脚,水壶瘪了,没头没脑地叫喊:“要他们去烈士陵园,找老班长讨债去!”
全班战士对班长的恼怒莫名其妙,不敢问怎么回事?冉正明个子不高,显胖,像一颗炮弹,炮筒子脾气,火爆,直冲冲,挡不住。他往床上一趴,把“豆腐块”压得稀里糊涂,一阵痛哭,哭得身子抽动。战士们都被传染了,个个跟着班长哭,一片唏嘘,传出了宿舎。
窗外树叶纹丝不动,笼罩在军营上空的乌云,凝滞不散。战士们盼望一场豪雨洗滌大地,净化空气,雨就是下不来,乌云也不去,白天如黄昏一样暗淡。
指导员赵振海在连部办公室也听到了“杂音”,顿觉肩上压力更大。连队打完仗,班师回营后,经过休整,大家好像还没回复常态。很多同志脾气变暴躁了,爱急眼,不让人,牢骚多,挑剔多,不该讲的话也敢讲,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怕谁?好像别人都欠他什么。
赵振海整理好着装,要去三班了解情况。还没出门,一排长匆匆来报,不出他所料:三班正是为替老班长还债而哭。老班长牺牲了,永远留在边疆的烈士陵园。阵亡通知送达他家乡后,家乡公社寄来一封公函,通报烈士生前借了公社300元现金。因为遭严重旱灾,公社干部、教师工资也发不了了,为了度过灾荒,公社只得请部队帮助解决。赵振海没有在连队扩散,只给三班长冉正明通了气。他正在设法解决,没料到冉正明急了。
一排长说:“冉正明发牢骚,要公社干部去烈士陵园,找老班长要钱去!”
赵振海说:“三班长心情能理解。他亲见老班长牺牲,一颗炮弹正落在脚下,真正是血肉横飞。他最后送老班长,怎么也没法让老班长完身入土。”
一排长说:“我发动全排捐款吧,可是,人人把每月6元的津贴费全追出来,也要两个月才能凑够。”
“不,不!”赵振海急忙摆手,“不能要战士捐,我会想办法。你快回去把冉正明稳住,特别提醒他:不准发牢骚,放怪话!”
一排长说:“三班长也想了个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赵振海急切地问。
“咱连队不是有一位抗日英雄吗?”一排长好像提示指导员思考。
赵振海当然淸楚:为了掩护100多位老乡转移进山,老英雄独斗十几个日本鬼子,最后赤手空拳,被鬼子刀刺刀劈,他拖住了鬼子,直到增援队伍上来,乡亲们进入安全区,老英雄被鬼子劈成了几块,牺牲好惨烈!
赵振海问:“冉正明能借英雄做什么文章?”
一排长说:“县城里有人耍刀挣钱,有大款显富,一下扔出几百元赏钱。三班长也打算去文艺演出队借日式军服,让全班战士扮演日本鬼子,他演抗日老英雄,上城里去表演打鬼子,真枪真刀干,在他身上刺出几个血窟窿。那一定会有人叫好、掏钱!”
“胡来!”赵振海不准一排长再说,“你马上回去,打掉他的邪念!”
一排长说:“他也明白,要连队还这笔债不容易。每人每月伙良费很紧巴,不能从伙食费里扣钱还债。”
指导员说:“三班长懂这个道理,体谅集体,这就好,你表扬他。”
一排长说:“所以,他怕你和连长为难,不向连队申请,要越级向团首长请示,上街表演一次试试。”
“那更不行!”赵振海急了,“哪一级领导都困难,国家也困难,所以上级要求军队再忍耐。三班长背的债,我们活着的人一定要还。公社来公函,没错。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团首长可能下连队检查工作,绝对不能让二杆子冲团首长乱放炮。你协助我一下,先把冉二杆子控制好。走远一些,12点前,不要让他露面!”
一排长回去后,立即向三班下命令,突击抽查各人随身所带枪支弹药。这命令无可置疑,不能打折扣。冉正明集合全班,全副武装跟排长跑。检查地点设在猪圈里,一进猪圈门,冉正明心里打鼓了:为什么到猪圈来检查武器?史无前例!军人,服从是天职。他只得暗中察颜观色,且看排长葫芦里买什药?
每个连队都养猪、种菜。猪圈一律设在营区近处,比较僻静。除猪舎、库房、猪食房以外,留有一片可观的空地,长着两棵木瓜树。猪圈的“内务”也整齐,干净,常人难以想象。可以说,一排长选址正确、实用,也不太委屈三班同志们,完全有利于暂时把冉正明和连队隔离。
冉正明以身作则,和全班同志接受排长突击检查。所有人随身配备的枪支弹药数量齐全,保存完好。实际上,班里也按常规检查、擦拭过,刺刀锃锃亮,枪筒里闪光。排长无可挑剔。检查完毕,排长又出新题:人人蒙眼拆装枪支。这明显是耗时间,要把三班拖在猪圈里。冉正明已猜中排长的意图七八分,忍着,不到五分钟,人人拆装完毕,丝毫不差。排长又拿一张报纸,要冉正明读报。
“排长,我有意见!”第一颗炮弹出膛了,“你搞突击检查是伪装,目的是要把我和全班软禁在猪圈里!”
“不要乱用名词!”排长威严地喊,“你懂什么叫软禁吗?”
冉正明说:“那好,我乱用名词,错了!我请假去见指导员,可以吧?”
一排长说:“不行!”
冉正明说:“那我要去找团首长,行吧?”
一排长说:“更不行!”
冉正明说:“排长,莫怪我不服从了。今日我得找团首长,不行也要行!”
一排长说:“冉正明,你听好!我这一手,也是为你不犯大错误!”
冉正明说:“你这样讲,我更不听。我想法替老班长还债,有什么错?”
一排长说:“指导员正想办法还这笔债,你瞎掺乎,反添乱。”
冉正明说:“指导员有钱吗?嫂子来探亲的路费也没攒够。这也困难,那也忍耐。国家、政府再困难,少这几个钱吗?烈士抚恤金就450元。一条命啊,这点钱,不如不给!有的人请客,一顿饭就吃几千元!忍耐,忍耐,还要死人忍耐吗?家乡政府还好意思,发出公函,盖上大红印,向烈士催债!我能忍耐吗?”
一排长要捂冉正明的嘴,手又缩回来,只好老实告诉他:“团首长今天要来连队检查工作,指导员怕你见了领导乱放炮,家丑外扬,才让你回避一下。你刚才的话,就不利于军民、军政团结,暴露了我们连队还有人国家观念也不强。”
一排长暂时镇住了冉正明,也理解他的心情,愿意去向指导员报告,请指导员来猪圈跟冉正明谈,商量可行办法。但有个要求:他回来前,冉正明和全班必须在这里静候。冉正明要求跟排长一起去。干部不好讲的,他讲。他不怕撤职、处分。排长不准,怕冉正明跑出去乱冲,要捆起他,堵住他的嘴,才放心走开。
冉正明说:“只要你把指导员请来,捆就捆吧!”
排长拿起一根麻绳,要副班长捆冉正明,副班长不愿捆。喊战士,战士个个往后缩。排长只好自己动手,为表明这不是惩罚,他搬了个方凳让冉正明坐好,绑在树上,把双手也捆起来,让冉正明解不了结。
“我讲明白!”排长郑重地说明,“捆人是犯纪律,这不是惩罚三班长,只是工作需要,是我和三班长商量好的临时措施,三班长本人同意了。是不是?”
冉正明说:“是!我愿意挨捆!排长,你快去吧,叫指导员快来。”
排长拿自己的水壶,送到冉正明嘴边,给他喂足了水,用冉正明自己的毛巾塞在他嘴里,又嘱咐战士:“你们,谁放开他,我就找你算账!”
排长刚出门,战士们围住冉正明,副班长要松绑,冉正明又扬下巴又摇头,意思是:绑着,不给排长添麻烦,让指导员来看看。他又“嗷嗷”几声,大家都明白:班长要求唱歌。立即,副班长起音,全班齐唱《血染的风采》: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
你是否理解?
你是否明白?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
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这样,
你不要悲哀,
共和国的旗帜上
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大家正唱得起劲,冉正明扭动身子,捆紧的双脚后根在地上点着。门口突然进来两个人,歌声被打断了。大家都认识,是团政委袁增强和警卫员,袁政委正是被歌声吸引来的。大家都愣着,袁增强也愣了一下,盯着被捆在木瓜树上的冉正明。袁增强五十来岁,大高个,双目深邃,神色严肅。他以为战士们搞恶作剧,冉正明也一时不知怎么解释。
“唱吧!”袁增强挥挥手,“接着唱,还有一段没踢完嘛!”
战士们再也开不了口,冉正明的眼泪憋不住,突然叭哒掉下来。
袁增强看出有故事,忙替冉正明扯掉了塞嘴的毛巾,说:“先不松绑,你再委屈一下,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冉正明毫不迟疑,简明扼要地讲老班牺牲后,家乡公社发来公函,要部队帮烈士还债。他想打鬼事表演挣点钱,替老班长还上。本来要去向团首长报告,请求批准,指导员不准,今天更对他采取“隔离”措拖……
“好了,我明白了!”袁增强打断冉正明的话,轻轻推一下身旁的警卫员,“你跑步去,叫指导员、连长一起来,立即来!”
警卫员向连部跑去,袁增强靠近一步,站在冉正明身边,手在冉正明肩上压一压,摸摸麻绳,看是要解结,又缩了手。他两眼潮湿了,严肃的脸绷得更紧,俯身紧紧地拥抱冉正明说:“你多委屈一下,谁绑你,得叫谁给你松绑!”
冉正明紧张了,这一下,指导员和排长都得挨尅,不会好受。他急忙说:“政委,指导员也是急了,我跟排长商量了,我自愿的。你看,捆得也不太紧。”
冉正明挣扎着,想立即挣脱捆绑。木瓜树摇动了,两个病青果摇落下来。眼看要脱身了,袁增强伸手制止他,紧挨他站着,好像两人要合影。
“干部的问题,就是干部的问题!”袁增强说,“我不通知全团连队干部来这里开现场会,算照顾他们了。来,我们把《血染的风采》唱完。”
冉正明只怕指导员、排长挨训,没心情唱歌了,再打报告去表演打鬼子,显然也行不通,趁机解释,说:“政委,是指导员通知我,老班长家乡公社来信……”
“还债不用说了,我们想办法。”
冉正明说:“我们班长借债,是家里老房子倒了……”
袁增强说:“这个,我听听。”
冉正明一一道来,班长探家时,发现家里老屋要倒,必须抢修。没钱,老叔在公社当干部,便去公社借了300,还写了保证:复员后,回到家第一件事,还这笔钱!房子没修好,假期满了,他归队了。他算计好,再干两年义务兵,每月6元津贴费省着花,剩五元,一年60元,两年120元。他不抽烟,不吃零食,也不喝酒,只买肥皂、牙膏、笔记本等生活、学习必用品。没想到,上边疆前线打仗了。进入阵地前,他和冉正明约好,如果他牺牲了,请冉正明帮他,加上抚恤金一起还债。如果他没牺牲,到复员时,会有一点安置费,也能还清。
袁增强听着听着,两眼潮湿了。
冉正明又说:“老班长牺牲后,按规定,只有450元抚恤金。我想,这抚恤金应该送到老班长家里。他有父母,还有一个弟弟、妹妹,他想让弟弟妹妹都去读书。我怕有人扣下抚恤金还债,就没向领导汇报老班长向公社借了钱。”
袁增强追问:“他借了债,连队领导不知道?”
“对!他不敢说借了债。”冉正明补一句,“是人嘛,谁都要面子,欠债也没什么光采。老班长就因为瞒着领导借了钱,抬不起头来。”
赵振海、一排长跟着警卫员大步跑来,他在连部等团首长,准备汇报工作。没想袁政委空降猪圈了。他见袁增强站在被捆绑的冉正明身边,先立正、敬礼。袁增强不等他报告,贴着警卫员耳朶说了几句话,推一下,警卫员又跑出去了。
袁增强把手搭在冉正明肩上,默默地看着赵振海,赵振海用肘拐顶了一排长一下,一排长说:“三班长,对不起,我不该……”上前要解绳子,赵振海一把推开一排长,默默地解开结,扔开绳子,扶起冉正明,紧紧拥抱他,眼泪往下流。两人互相拥抱不放,冉正明变得像个孩子,把泪水憋住了。一排长和全班战士都围上去,十多人紧紧地抱成一团,无声无息。
袁增强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们,露出一丝微笑,好像说:“看你们能抱多久!”警卫员跑步回来了,拿出一把钱给他,小声说:“阿姨手里就这么多,买酱油的钱都凑上了。”袁增强也顾不上面子说:“你再跑一趟,要她再凑,一定凑够300!我在这里等。”警卫员转身要跑,赵振海冲出来拉住他。
“政委,不要了!”赵振海都听得明白,“我和连长等干部凑够了100元。”
袁增强说:“那好!同志们,我们先还债吧!”他把自己的钱整理,数数,忽然冲警卫员生气,“你怎么搞的,不多不少拿来这个数,我二百五吗?”警卫员说:“阿姨给我的,我也不知是二百五。”战士们都暗笑。
袁增强有点尴尬,内心明白:她嫌他这类小事太多,老说他犯二百五。家丑不能外扬。他只拿出200整数,收了赵振海的100,再数数,加了10元零钱,说:“冉正明,这个任务交给你,你以老班长战友名义,立即把钱汇走!”
冉正明站出来:“是!政委,我立即去!”
赵振海喊道:“我宣布,三连无内债!无债一身轻。今天宰一头猪打牙祭,庆祝一下。三班长,你班出公差,帮助宰猪!”
袁增强拉赵振海走,说:“去连部!该说道你了!你们那100元钱,算我借的。明天我就还你。你嫂子有个存折,叫她去取。”
赵振海要声明什么,猪圈里又传出歌声:
也许我的眼睛再不能睁开,
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
也许我长眠再不能醒来,
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脉?
如果是这样,
你不要悲哀,
共和国的土壤里
有我们付出的爱!
两人听着歌声都感动,赵振海请求说:“政委,我们几个连队干部凑的钱,用上吧,表示我们一片心意。”
袁增强说:“你们心意到了,那点钱,各人攒着用吧,已经多年没调工资,都上有老,下有少,探亲花钱多。我,还可以,你嫂子有工作,钱归她管。可我也不是那种‘气管炎’,需要用钱,她再说我二百五,也得听我的。”
赵振海说:“烈士抚恤金太少了,提高一点才好。”
袁增强说:“回办公室研究吧,有什么话跟我讲。你不让冉正明去大街上表演挣钱还债,是对的。但你不该阻止他去团里申请。捆绑他,你更要承担责任!”
几天后,中央政府战后工作团分别奔赴东、西两战区,东区方向以王震副总理为团长,西区方向以谷牧副总理为团长。齐增强作为部队基层代表,被邀向中央工作团汇报战后情况,他专谈了烈士生前欠债问题。被爱称为“王大胡子”的王震听后,表示这是一个新问题,应当认真考虑。不久,有红头文件规定:以后烈士的欠款只要有依据,统一由烈士生前所在部队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