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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老根

作者: 至简 时间: 2015-09-02 阅读: 50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牛头镇有个牛家岭。牛家岭有个牛老根。  牛老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牛老根是一个容易让人忽视的小人物。  牛老根,一脸褶子,整天缩着头,佝偻

一:
   牛头镇有个牛家岭。牛家岭有个牛老根。
   牛老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牛老根是一个容易让人忽视的小人物。
   牛老根,一脸褶子,整天缩着头,佝偻着身子,象只跳上岸行走的大虾米。
   宝儿最看不起爹。宝儿常说牛老根没有大用,活了快一辈子,没弄到几个钱。
   牛老根是没有大用,没文化,出力流汗,土里刨食。他人老实,是那种三脚跺不出屁来的“闷葫芦”。
   宝儿读了几年书,成大后子承父业,呆在家侍弄几亩田地,不打工,不生意,不买卖,自然也没弄到几个钱。
   没钱,就没法盖新房,就拿不起彩礼,就娶不上媳妇。
   其实,宝儿人长得不赖,大鼻子,大嘴,大眼,身子板正,比老根帅。
   帅又不能当饭吃。谁家姑娘也不愿委屈自己,眼睁睁去受那份穷?
   宝儿好喝酒。宝儿喝醉了还会骂爹老不死的。有一回牛老根没躲过,被宝儿一拳打伤了三根肋骨。
   牛老根说:“这龟儿子,下手狠着哩!要不是我跑得快……”
   宝儿醒酒了,说:“爹,你是塑料的吗?都说人老骨头硬,怎么这样经不起打呢?”
   牛老根“哎吆吧唧”地在镇医院病床上躺了一天,说:“宝儿,咱回家吧?没大碍,养养就好了。”
   宝儿说:“别吓唬人,反正死不着,没钱医院不会让你死赖着。”
   牛老根不敢搭腔,低眉顺眼,有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
   于是,牛老根回家了。回家后宝儿就一个劲半个头疼。宝儿吃了两片止痛片,没用,还是疼。
   宝儿的头疼不是老疼,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疼起来半个脑袋里仿佛有什么玩艺又蹦又跳,“轰轰轰”一下一下象拉大锯……
   宝儿一头疼,就撅着屁股头拱地,“爹啦娘啦”地叫。牛老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牛老根恨自己,恨自己没有用。就这么一个孩子,三十大几还没成一家子人,又害了这档子怪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能对起他死去的娘?……
   牛老根为了宝儿的病,没少想法子,南跑北奔地寻医问药,最后连偏方、电疗都用上了,还是不顶用。
   一天,牛老根打听到,三十里外,西香寺有位高僧,能治各种“邪症”。
   牛老根回家说:“宝儿,去吧,求求高人治好咱的病。”
   “治治治,一个个都是饭桶,没见一个对症的。”宝儿不耐烦,气呼呼地嚷。
   嚷归嚷,病在自己身上,没人替自己受。第二天,天一亮,宝儿还是自己去了。
   西香寺位于相王山半山腰,寺不大,香火缭绕。
   宝儿刚进寺门,犯了病,撅着屁股,头拱地,嚎叫不止。
   小和尚急急忙忙跑过来,又急急忙忙跑过去,叫来师父。老和尚不急不躁,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啪啪啪”刺了宝儿头上几个穴位。
   宝儿不嚎了,不疼了,大汗淋漓,跪下磕头:“谢谢大师!”
   老和尚慈眉善目,笑道:“施主,请随我来。”
   宝儿老老实实呆在禅房里,听老和尚讲了半日孝道,忏悔了半日。
   宝儿回到家里,天色已晚。
   牛老根见宝儿回来了,不敢多嘴,忙去生火做饭。
   宝儿说:“爹,您老人家歇着,我来做。”
   牛老根怔在原地不动了,象是梦里,又象是在听戏里的台词。
   “爹,您坐。”宝儿恭恭敬敬搬来一把木椅子,躬下腰,用袖子擦了又擦。
   牛老根哆哆嗦嗦,不敢坐,晕乎乎地傻站着。
   “爹,您是不是病了?”宝儿说着,伸手去试牛老根的额头。
   牛老根一下子跳开,惊骇道:“你是谁?你是不是中了邪?你不是宝儿。”
   “我是宝儿,爹!”
   “不,你不是,我的宝儿不是这个样子。来来来,你打我,打我一巴掌试试?”
   “爹,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不是人。”宝儿“扑通”跪地。
   牛老根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二:
   浪子回头金不换,脱胎换骨好儿男。
   宝儿害了一场头疼病,病好之后完全象换了一个人,对爹毕恭毕敬起来,连酒也戒了。
   自此,牛老根来了精神,整天乐呵起来,看上去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在农村,收过麦,种上了豆子,人便闲了下来。
   宝儿说:“爹,我不能老窝在家里,得出去苦两个钱,也见见世面。”
   牛老根沉吟半晌,摇摇头说:“那哪成?你没出过远门,外边世界花花绿绿,啥人都有……”
   “成,爹。还有柱子呢!”宝儿哀求。
   “宝儿呀,爹知道你的心思。嗯,去吧,家里有爹,常来个信。”牛老根心里一阵酸楚,扭过头去。
   宝儿走了,跟柱子一起走的。柱子虽然比宝儿小四五岁,可早已经是“老江湖”,南北二京地奔走,如同家常便饭。
   宝儿一走,牛老根心里空荡荡的。
   牛老根夜里常常失眠,干瞪两眼,思前想后:宝儿这么大干劲,自己也不能闲着。爷俩一齐多挣钱,也好早给宝儿娶个媳妇,为老牛家传宗接代……
   牛老根想喂羊。
   羊吃草就长肉,山上山下,家前屋后都是草。
   于是,牛老根决定去找林风。
   林风住在山那边云岭寨。
   打从爷爷那一辈,牛家就和林家相好,只是到了牛老根这一代少了来往。不因为什么,就因为牛老根不好朋好友,自打爹娘走了,连至亲也懒得走动。
   林家在当地大门大户。林风家的牛羊漫山跑,方圆几十里乡人皆知。
   “老哥来了,稀客稀客!”林风大块头,黑脸膛,张着大手迎过来。
   牛老根不知道怎么握手,还是不知所措地把手递过去。
   酒桌上几杯酒下肚,牛老根说话了:“兄弟,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次来是想买几只山羊喂。”
   林风斜眼看着牛老根涨红的脸,端起一杯酒,灌到肚里,咂咂嘴,没说话。
   牛老根的脸更红了,感觉浑身的汗毛孔都在流着汗。
   林风打着哈哈说:“喝酒,老哥大老远来一趟,多年不见,别回去说这儿没有好酒给你喝。”
   牛老根“嗯嗯”地应着,心想:人家不说卖,自己不能硬买。再说,只是俩个人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到底是人情薄如纸!
   酒罢,林风一再挽留牛老根住上几天,牛老根头摇得象拨浪鼓,逃离般别去。
   “有钱的人大三辈,狗眼看人低!谁让他娘的我日子不如人呢?……”一路上,牛老根骂林风,也骂自己。
   牛老根酒并没喝多,步子却踉踉跄跄,迷迷糊糊,也不知怎么回的家。
   翌日,天刚蒙蒙亮,牛老根被一声声羊叫惊醒。
   牛老根好生纳闷,开门一看,是林风。大羊小羊满地跑,足足有二三十只……
   牛老根说:“买个三只两只的,也要不了这么多。”
   “老哥,啥都别说,这些羊都是你的了,跟你姓牛。”林风一脸汗水,嘿嘿笑。
   牛老根结结巴巴地说:“别……别,你这是害我呀?杀了我也买不起!”
   林风说:“老哥,先别怕,不要钱,啥时候宝儿结了婚,日子好过了,再还我一群羊。”
   牛老根怔怔半晌,哽咽道:“好兄弟,哥错怪你了……”
   一双大手伸了过来。
  
   三:
   秋日的上午,破败的小院里一片阳光。天边“咕噜噜”传来几声闷雷。羊儿们摇着尾巴,乱哄哄,“咩咩咩”一声紧胜一声,时而短促,时而悠长。
   牛老根老了。牛老根病了。牛老根卧在堂屋当门的板床上,浑身酸软,昏昏沉沉。
   “根子兄弟,根子兄弟……”
   牛老根睁开眼,果然是莲花。
   莲花白白胖胖,一脸和善相,身上衣着干干净净,早已进屋观察了半晌。
   “噢,嫂子你来了?”牛老根麻虾般蜷缩的身子翻了翻,依然有些迷怔。
   “嗯,我过来看看,你是咋了?”莲花提高了音量。
   “没咋,随便躺一会。”牛老根揉揉惺忪睡眼,挣扎着坐起来,肥大的白背心吊在那枯瘦的躯干上,显得有些松松垮垮。
   “没咋,没咋咋不去放羊?大白天睡大觉,稀罕。”莲花嘟囔着,落坐在一张凳子上。
   牛老根天天这个点是要上山放羊的。
   牛老根,没答话,也不知怎么答话。他干咳了两声,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额头,感觉还是有点烫。
   “去医院吧,有病就别硬撑着。没钱?我这里还有。”莲花说着,就往衣兜里摸索。
   “别别别,我吃过退烧药了,有钱,宝儿月月往家打钱,多着哩。”牛老根说着,挤出一团笑,一脸褶子成了一朵皱皱巴巴的塑料花。
   “唉!”莲花轻轻叹了口气,将掏出的钱又放了回去,不再言语。
   牛老根,挪了挪身子,坐在床沿上,一双干瘦的脚丫子象鸭掌,无聊地悬着,一荡、一荡。
   牛老根知道莲花在想什么,莲花也知道牛老根在想什么。毕竟,他们相处几十年,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牛老根和莲花是左右邻居。
   牛老根喊莲花嫂子。其实莲花比老根还小了三岁。农村就这个规矩,莲花的男人姜石头比牛老根年龄大。
   牛老根与莲花同病相怜,都是半路伤家,拉扯孩子长大。以前莲花有什么粗重的活计,总是喊牛老根。牛老根是个热心肠,只要谁说话,能帮的忙,他一定帮。
   花开能有几时红?那时候的莲花真漂亮,个子不高不矮,大眼睛,长辫子,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
   牛老根嘴笨,心里有数,越来越喜欢莲花,越喜欢越自卑。他没有什么奢望,再说自己也不配,只念想着能多看一眼也就够了。
   其实,那时候的牛老根不算太丑,五短身材,圆头圆脸,一说就笑,有的是一把好力气。
   莲花心里明白。她想:根子兄弟是个好人,两个孩子还小,那事,等孩子大大再说。
   可待儿女都成家立业,莲花顾虑也多了,有心,却又抹不开面子,生怕别人闲话,又怕伤了儿女体面。
   一层“窗户纸”,心照不宣,始终谁也没捅破。
   “嫂子,回吧!”牛老根说。
   “嗯,记住弄点啥吃。”莲花盯了牛老根一眼,起身,匆匆去了。
   牛老根,望着莲花的背影,不自觉地“吧唧吧唧”嘴,伸伸懒腰,感觉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午后,天气阴沉起来。太阳,被一团团乌云遮住。秋风,一阵阵,格外清凉。
   牛老根走出了家门,抬抬头,使劲挺了挺豆芽一般的弯腰,尽量使步子方正起来,一扬鞭子吆喝:“哎嗨,我那多情的山妹子哟,夜夜那个让人呀想呀想断肠……”
   羊儿们,一溜烟似的,撒着欢儿往前跑。
   牛老根心里刹那间亮堂起来,他知道,背后一双眼睛,一直在默默向自己张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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