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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

作者: 云静水闲 时间: 2015-09-02 阅读: 32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刚过了秋分,天气就开始转凉。  不时有一片树叶从窗口落下,看不清颜色,像一只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转瞬即逝。离落叶的日子似乎还有点早,这些叶子怎么就急


   刚过了秋分,天气就开始转凉。
   不时有一片树叶从窗口落下,看不清颜色,像一只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转瞬即逝。离落叶的日子似乎还有点早,这些叶子怎么就急不可耐地往下落,不知是树身太敏感,还是秋风太性急。
   应该是下午了,一束阳光斜斜地钉在土砖墙上,光柱里有像雾又像灰尘的东西在翻滚、飘荡。这一束孤零零的阳光并没有给屋子里带来光明,反而衬得屋子里更加阴暗。霉味和腥臭味在有限的空间里弥漫。
   长寿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那扇黑褐色、半掩的木门。他希望门口忽然一暗,进来一个人——他或她。他是指三叔;她是谁?是王奶奶,也可以是腊香。三叔来了,或许手里会端着一碗米饭,饭上有炒焦的青菜,或下饭的咸菜。王奶奶来了,不但会端着饭,嘴里还会不停地叹气,说些作孽之类的话。可腊香来做啥呢?唉,我怎么会想起她,她已离开村子一年多了,我也在床上躺了半年,我怎么还会想起她呢?
   昨天晚上有些冷,被子就在几步之遥的破木柜里,可长寿没有办法拿到。下半夜更冷,肚子又是空的,长寿冻得难以承受。到天亮时,他就感觉不到冷了,就像那双脚一样,没有一点知觉。因为他昏了过去。
   不知是什么时候醒来的。醒来的时候钉在墙上的那束阳光好像矮一点。长寿现在最渴望有一碗饭,白米饭,就算没有咸菜也行。如果再有一杯开水,不,凉水也行。长寿咂了咂嘴,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干的,刮得舌尖痛,就连口水好像都尽了。
   已有四天没有吃饭了。饭,这个平时里总是让人觉得可吃可不吃、可多吃可少吃的东西,此时对于长寿来说,显得那么的稀罕。他眼睛望着门口,脑子里不断出现着米饭、白菜、面条、被虫蛀坏的红苹果……
   身体仿佛被重物压着了,眼前开始发黑,越来越黑,渐渐地,意识开始模糊……
  
   二
   在胜利村,长寿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他没什么本事,也欺负不了别人,却总是不讨人喜欢。这中间的原因也许一下子说不清,但有两点可以肯定。一是他的长相不招人喜欢。其实他的长相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和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一样,黄皮肤,黑头发,五官也算齐整,身体不胖不瘦,个子虽说有点矮,可这也不能成为别人讨厌的理由。让人讨厌的是他的眼神,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媚”,带点“邪”,还有点“贱”,反正就是让人不舒服。他望着女人,女人浑身能起鸡皮疙瘩;望着男人,男人就有想挥拳头的冲动。二是他的性格让人讨厌。他的性格又是怎么回事呢?说他懦弱,他有时又犟得像头牛;说他强势,可大人小孩都能使唤他、教训他,,而且不管大人还是小孩,一律叫他“长寿伢子”。这样说吧,他认为惹不起的人,他就一个劲地奉承;他认为不怎么样的人,他就在人家面前装大爷。可不管是惹不起的还是他看不起的,最后人家都能把他踩在脚下。上面说的这些虽然能让人不喜欢,但总是还能忍受,让人受不了的是他那张嘴,用他三叔的话说就是“长舌妇人”。一个大男人,嘴像女人一样,那可真的让人讨厌。
   长寿生下来的时候,他的爹娘希望他活得久一点,所以给他取名“长寿”。长寿的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因为有一次和他爹争吵,一时想不开喝农药死了。长寿的家族在村里算得一个大家族。他父亲有六兄弟,自己有两兄弟,他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这么多的人丁在上世纪那个“人多为王”的年代,自然能威风八面。可长寿却一直没有找着威风的感觉,相反,常常有被人欺负的痛苦。当时,他的三叔是生产队长,安排他干活时,要么就是些没人愿干的,要么就是把他安排和妇女一起。他做为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可以算一个正式劳动力了。别的劳动力干一天的工分都是十分,他只有八分。长寿屁也不敢放一个。不过,干活的时候,长寿也只干“八分”的活,他跟在那些妇女屁股后面,绝对不会“出头”。但是,他的觉悟却很高,有时,别人内急去解个手、或有带小孩的妇女离开一下去喂孩子的奶,他准会歪着脖子,口口声声说:“你们这样偷懒,我要告诉我三叔。”
   长寿在生产队里只混了一年就改革开放了。改革开放,对他来说,就是少了很多束缚,多了很多自由。
   这年长寿随着村里人到城里的一个建筑工地打工。在工地上,长寿延续着在村里的命运,重活、危险活,他一次不缺。这天抬预制板。八百多斤的空心板,八个人抬着,沿竹夹板搭成的跑道上五楼。长寿抬最前面。这个位置非常危险,往往要走到墙的尽头。站在五楼的墙头,往地下看一眼都会头昏,更别说抬着重物了。到墙头安板那会,后面的人晃了一下,别看这一晃,这一晃的力量够大的。如果肩上负重是一百斤,这一晃重量就会增加到两百斤,甚至更重。长寿被这一晃,晃得站立不稳。后面的人见势不妙,纷纷丢下肩上的抬杠,长寿失去重心,就从五楼掉了下去。那块八百多斤的板也跟着往下掉。也是长寿命大,他从五楼掉下来,刚好掉在底下的一堆河沙上。而更巧的是,那块板就掉在他的身旁,离他只有半尺,把他右手的大拇指齐根砸断了。
   长寿变成了残疾,不能在外打工了,只得又回到家里,干起了农活。
   长寿手上的残疾影响了他的生活,但并不严重,只是这个缺陷,加上他的德性,讨老婆就成了老大难。几年过去了,他两个弟弟都成了家,他却还是孤家寡人。
   长寿没讨着老婆,却讨了一个混号:“长工。”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事说来话就长了。早几年,长寿的爹因为生活不顺心也像他娘一样喝农药去了,两个弟弟成家生了孩子后也都去外面安了家,兄弟之间没什么感情,几乎没有往来。长寿一个人守着爹留下的两间老屋,过起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由于家里只有一个人的田土,闲的时子多,别人就常常请他帮忙干活。村里的红白喜事、院子里谁家媳妇生崽需帮手、哪家的猪不吃食打针需找人帮忙,都是找他。而不论找他干啥活,往往只管吃喝,没有工钱的。而长寿也乐此不疲,有现成的饭吃,省了自己做饭,何乐而不为呢?长寿干活是有讲究的。他看着顺眼的就做,不顺眼的就不做;心情好时做,心情不好时不做。而且帮人干活,如果得到了几块钱工钱,他就得玩两天,把那几块钱花完了,才会重新考虑给谁干活。
   长寿干得最多的人家是他的三叔。他三叔几个儿子都在外面打工,家里种着十几亩田,长寿就成了他家真正的长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最少有二百天泡在他家。
   有些请不到他干活的自然眼红,常常在背地里说:“这个没出息的,又懒,又不为将来打算,只管帮别人打义务工混碗现成的饭吃,看他以后怎么办?”
   长寿只帮人干零活和种着自己的那份田,没什么经济来源,自然就没有余钱。他有时打个小牌,可输了没钱,别人就再也不和他打牌。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几乎从没变过,夏天是一件红色T恤,冬天就是那件草绿色解放服。他烟瘾大,可又没钱买烟,常常碾些米卖了换钱买烟和一些油盐酱醋。
   在生活的磨练下,三十多岁的长寿有了一个不良嗜好,喜欢偷看妇女。这些年,男人都外出打工挣钱,剩下些女人在家种田,大热的天,那些妇女本来就穿得少,如果弯下腰去干活,胸部的风光还不是隐隐约约,而长寿就会趁着帮忙的机会,不失时机地踮着脚尖偷看。有时,他会趁着擦身而过的机会,故意往人家胸部碰一下。
   有一年夏天,傍晚时分,一位年轻的姑娘干完田里的活,看看四下无人,就跑到溪水里洗起了澡,而且把全身脱了个精光。这样的机会却被长寿逮着了,他岂会放过?他就假装在岸边的田里刨田坎,一边刨一边往溪里看,一刨就刨到月上柳梢头。姑娘把身子全泡在水里,不敢上岸,又不好意思说,而长寿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后来,他三叔到田边来放水,看到他在刨田坎,当时就火冒三丈:“谁让你在这里瞎刨的?这田坎都被你刨穿了!哦,原来你是想偷看人家细妹子洗澡,瞧你这德性,不怕眼睛生疔疮?总有一天,你会被别人打断腿!”
   长寿还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喜欢小偷小摸,不过只是偷土里长的瓜果什么的。其实他自己也有土,可他懒得种。
   那天早晨在村口,几个妇女在聊天,他也不识趣地凑过去,神神秘秘地对妇女们说:“昨晚我碰到了一件怪事!”
   妇女们见是他,就逗他:“什么怪事啊?”
   长寿把头左右看看,然后说:“我说出来,你们可千万不要说出去!”
   那些妇女说:“你只管说,我们保证不说出去。”
   长寿就压低嗓门说:“我昨晚去五太公土里摘辣椒时,和一个人碰了头。”
   这家伙偷人家的辣椒还敢出来吹牛皮。妇女们来了兴致:“谁啊?快说,快说!”
   长寿又把头往左右摆了摆,然后吐出了三个字:“四伯爷!”
   “啊?不可能,不可能!四伯爷那么大年纪了,平时老老实实的,怎么会干这样的事?”
   见妇女们不信,长寿急了:“你们来摸摸,我的头上还有一个大包呢,就是昨晚撞的。”说完,捉住一个妇女的手就往他的头上摸。
   妇女笑着打开他的手,说:“谁摸你的狗头,是你昨晚钻刘寡妇家的篱笆时被她用扫把打的吧。”
   刘寡妇名叫刘腊香,提到她,长寿就红着脸闭着嘴再也不吱声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虽然妇女们保证不把事情说出去,但像四伯爷偷辣椒这样的新闻在村里传得还是比较快的,吃中饭的时候,这话就传到了四伯爷的耳中。四伯爷那个气啊,在村口那棵梧桐树下拦着长寿,扬手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你这混张东西,再乱说我打断你的腿,你三叔还得倒水给我洗手!”
   长寿挨了打,像猫烧了须,硬是一声不吭,没事一样。
  
   三
   “长寿伢子,长寿伢子!”声音很遥远,好像来自阴曹地府。
   “死了吗?是不是死了?”这个声音好像大了些,有点急促。
   长寿缓缓睁开了眼晴,窗外的阳光很耀眼,正是中午时分。
   床前站着一个人,是三叔。
   三叔刚刚用双手不断地拍打着长寿的两个脸颊,像小时候玩泥巴时拍泥巴团。
   三叔见长寿醒了过来,轻轻地“噫”了一声,不知是惊讶还是兴奋,因为他背对着窗户,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饭给你送来了,你自己吃。你那两个老弟真他妈不是东西,丢下你就不管,来害老子!我也是看你作孽,我七十多岁了,自己也是快死的人了,还要服侍你这个五十岁的,也是前世欠你的。”
   三叔一边说,一边从破柜子里拿出一床棉被丢到床上,然后就往门外走,一刻也不想多呆。
   长寿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不知是没有力气说,还是不敢说。
   三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长寿用力坐起来。就这么简单的动作,他挣扎了差不多十分钟。床上到处都是尿渍,还有干了的饭粒、菜叶和粪便。他身上也沾满了粪便。恶臭味刺鼻。
   饭就在床头,还有一杯水。长寿使出吃奶的力气端起那杯水送到嘴边,可手一抖、一软,一杯水全泼到了身上。他低下头拼命吮那些未干的水渍。吮了一阵,他又抖抖索索端起饭碗。饭刚进嘴,他就被噎着了。一阵猛烈的咳嗽,他被噎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他脖子一伸一伸地挣扎了好一会,一口饭才从喉咙里喷了出来,全部喷在床上。
   自从他瘫痪在床,就再也没人来找他了。不能干活,谁还会找他呢?他两个弟弟回家照顾了几天,就又走了。临走丢下一句话:我哥吃着低保,又有三叔和大家照顾,我们放心。说句良心话,他们自己也有家,需要挣钱糊口、养孩子、买房子、买车子。再说,平时兄弟也没来往,久病床前无孝子,儿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兄弟。
   低保是三叔帮他弄到的,那些钱都是三叔保管着。三叔说,钱给长寿自己拿着没有作用,钱不能自己变成饭菜。这倒是句大实话。
   开始,三叔每天送一次饭,后来两天送一次饭,再后来三天、甚至四天才送一次饭。村里人看他可怜,偶然也有人送饭给他吃。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别人也为难。加之他又有兄弟,又有三叔、四叔什么的,家里人不管,别人更加没有管的理由。时间长了,别人也就没那么上心了,只在背地里念叨他可怜或在心里帮他念念菩萨。
   这一次三叔四天没来送饭了,长寿记得很清楚。可能是三叔年纪大了,记性有点差。
   唉,如果不是二胖,如果听腊香的话,也许自己不会遭这大的罪。悔啊,真的悔啊!
  
   四
   “没钱了,不打了。”长寿把字牌往桌上一丢,站起身子。
   另外三个显然不高兴,几乎是异口同声:“没钱打什么牌啊?叫又叫冤似的,凳子还没坐热就不打了!”
   长寿自觉理亏,涨红了脸不接腔。
   “不打了就给钱,快点!”二胖瞪着一双牛眼,冲长寿说。
   “没有钱,你以前不也欠过我的?”长寿毫不示弱。
   “你给不给?”
   “不给!”
   二胖冲过去,“啪”给了长寿一巴掌,毫不手软。
   长寿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你敢打人!”说完扬起手一掌拍了下去,可手在中途转了个弯,没落在二胖身上,重重地落在桌子上,痛得长寿呲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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