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身之后

摘要：作品通过描述某机构专员，在妻子去世后的生活状态和心路历程，揭示了社会环境对人的影响，致使一位优秀、正直、忠于爱情的领导干部，逐渐沦落为腐败腐化分子。作品意图通过个案剖析，来引起人们对社会治理及道德培养的关注与反思。 妻子走了。
　　 见到遗体的刹那，他两眼发黑，身体失重，差点栽倒在地上。
　　 他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一向健康美丽的妻子，会毫无征兆地离他而去。简直象做梦！这是真的吗？他无法相信，不敢相信，仿佛身首异地，除了巨大的疼痛，还有阴阳两隔的绝望。他瘫倒在地上。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房里。浅蓝色的天花板，还有身边晃动的人影。
　　 “醒了，醒了，副专员醒了！”这是办公室王秘书的声音。
　　 “张副专员，张副专员，我是小林啊。”办公室林主任端正而焦急的面容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
　　 “专员，哎哟，专员啊，您吓死我们了！”党办书记李一帆柔软的声音携着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
　　 ……
　　 他试图坐起来，被林主任按住。他说：“没事，我没事的。谢谢大家啊！”
　　 他还是坐起来，看到屋里站满了人，都是各处室的处长、主任，还有一些下属单位的领导。他强打起精神向大家挥一下手：“工作都很忙，请回吧，我感谢大家！”
　　 林主任小声说：“党组成员一会儿就到。您太劳累，先休息休息，其他的事我们来安排，放心吧!”
　　 “是啊，是啊，您多保重！身体是第一位的。”大家附和着。
　　 他抬起头，僵硬地笑着：“好，谢谢，谢谢！”眼泪却不争气地滚下来。
　　 他无法接受妻子离开的事实，好几天茶饭不思，只想一个人呆着。
　　 儿子、媳妇从美国回来，陪他度过那段最暗淡无光的日子。半年后，孩子们要离开他，远赴大洋彼岸求学、工作。临走前，儿子专门跑了几家家政公司，雇了一位老实本份又能干的保姆，来照顾他的生活。孩子们前脚走，他后脚就把保姆辞了。他觉得不需要，这个时候，他不希望别人来打扰他的生活，他想在安静的日子里，怀念与妻子共同走过的日日夜夜。他把自己喻为一只孤鸿，孤鸿，多么诗意又凄凉的字眼。他不敢想，他还能飞多久？有时，会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随妻而去，结束眼下喘不过气的生活。
　　 因为，在心理上，他深深依恋着她。
　　 他和妻子是大学同学，第一次见面，就被她的文静秀丽所吸引。尤其妻子纯静、甜美的笑容，杀伤力极强。他还记得，当时，他就木木地被那副笑容所俘虏。
　　 在大学里，妻子算不上美丽过人，但她身上有一种书卷典雅的气质吸引了许多男生，经常有人送礼物、传纸条，约她看电影、去遛冰，她都以各种理由谢绝了。有人鼓动他去试试：追女孩，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若喜欢，就大胆去追。可是，他不敢，他知道自己不擅言辞，见到女孩就脸红，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爱的能力，他无法象其他男生一样，勇敢地站到女孩面前，更做不到向女孩清晰完整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在这方面，他有些自卑。因此，他格外努力，想通过学业或其他方面的成就来赢得意中人的青睐。当别人千方百计追求他意中人的时候，他躲在教室里孜孜不倦，或在运动场上挥汗如雨。他以苦恋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别说，结果真的如愿以偿。大四的时候，女孩主动相约，两人建立了恋爱关系。毕业两年后，他们结婚了。
　　 婚后这么多年，他一直过得很幸福。从一名普通的公务员，一步一步走上领导岗位，期间的风风雨雨都是妻子陪他度过的。在他成长的道路上，他们不仅是夫妻，是伙伴，还是诤友，他的每一次进步和成功，都离不开妻子的支持和帮助，用他的话说就是“不可分割的共同体”。现在，他担任副专员职务，虽然主持单位的部分工作，但他的胆识、魄力和为人正直的品格，已受公众赞扬和推崇。他不止一次对妻子说：因为有你，我才做得更好，你就是我的贵人！
　　 然而，这个贵人走了。他想不明白，妻子向来身体很好，每年单位体检也没有查出问题，前段时间，还代表本系统参加了市里举办的羽毛球大赛，拿了三等奖。怎么会突发心脏病猝死呢？医生说，这属心源性猝死，平时虽毫无症状，但潜在的心脏疾患是导致猝死的原因。他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天哪，想起来了，有一次妻子突然晕倒，当时正值他在外地出差，是妻妹把她送往医院。过后，妻妹嘱咐：虽未查出实质性病变，但医生怀疑心血管有问题，一定要定期带我姐去做心脏检查。可我，怎么，怎么就忘了？他盯着漆黑的屋顶，泪水再一次滚落下来。
　　 每天在淡淡的日出日落后度过。为了排解忧思，他把大部分时间放在工作上，减少了外出应酬，取消了正常休假，一个人躲在办公室，月上枝头才踟蹰回家。
　　 他知道这样很辛苦，很没意思，但他不想改变，不是为了政绩，也不是为了逃避，只是想睡个安稳觉。妻子去世后，他整夜失眠，脑海中象放电影一样，反反复复都是曾经的片断，他受不了。
　　 他的好哥们谢老几次把他从单位约出来，去茶社，做足疗，苦口婆心讲人生，弄得他哭笑不得。
　　 他与谢老是高中同学，他上大学时，谢老参了军。虽然彼此聚少离多，但两人脾气相投，知己贴心。谢老转业后到政府部门工作，两家的联系更加密切。他一直替谢老惋惜：有德有才，却在仕途上缕不顺利。谢老却豁达开朗，从不为身边俗事计较烦恼。他说：从军就是好哇，有别人没有的经历，把什么都看开了。他的口头禅就是“不过过眼云烟”，为此，大家戏称他“谢老”，实际上，他刚刚五十。
　　 谢老说：“哥哥，你要振作起来！嫂子已去大半年，差不多就行了。听我的，脚下的路还长，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谢老又说：“你对嫂子的感情我最了解，她跟了你，享福了。在现世，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我们的亲人幸福，也让自己幸福。你和嫂子这么多年，夫唱妇随，恩爱有加，谁不竖大姆指啊。你做到了，问心无愧。”
　　 谢老还说：“凭嫂子对你的感情，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重新开始。如果她看到你一天到晚萎靡不振、孤苦伶仃，她能安心吗？能瞑目吗？从内心来讲，你希望一直这样下去吗？”
　　 谢老的话让他伤心又惭愧。
　　 一年过去了，有人开始关心他的生活。
　　 先是妻妹对他说：“姐夫，你再找个人吧，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淡淡一笑：“你姐还在，在我心里，我不孤单。”
　　 党办书记李一帆告诉他：“有不错的单身姐们儿，是否考虑一下？好几个人向我打听您呢。”
　　 他挥挥手：“现在顾不上，再说吧。”
　　 那天，一把手叫他去谈工作，末了提醒他：“个人问题该考虑还得考虑，你正当年，工作要干，生活也不能凑合，象你这么好的条件，找个可心的人儿不难，别苦自己啦。”
　　 他明白上级的意思。论个人条件，他确实不差：一米八几的个儿，五官端正；年龄虽五十出头，但常年体育锻炼，让他精力充沛，思维敏捷，显得年轻、成熟有魅力。妻子活着的时候，周围就不乏单身女性向他表示好感，他从不正眼去看向他献媚的女人。现在妻子不在了，他更没有心情去了解那些女人。在他心里，谁也比不上妻子。
　　 妻子是独一无二的。温柔、善良、聪慧、文雅。不仅是他事业的好帮手，又是生活的贤内助。他对妻子的感觉一直在心底汹涌，却从未向妻子提及。记得有一次他们参加同学聚会，妻子身穿黑色大衣，搭一条亮绿色围巾，整个人清爽端庄，在众多同学中，显得雅致又独特。返程路上，他对妻子说：你，今天，真美！那是唯一的一次赞美她。当同学、同事因他美丽贤惠的妻子羡慕嫉妒他时，他格外享受作男人的自豪。
　　 这就是男人的自尊心。他知道有些浅薄，但有时候，他需要。其实，每个男人都需要，否则，谁还会羡慕嫉妒他呢。有时，他想，这与男人的征服欲有关，只有征服优秀，你才会更优秀。过去，他很少去想男人与女人的事情；现在，他通过回忆妻子，更多地思考男人对女人的情感，什么样的男人是好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是好女人。
　　 他应该算个好男人，妻子绝对是个好女人。
　　 经商的大学同学老C，发了不大不小的财。一日相聚，老C说：“我真是替你惋惜，那么好的夫人说走就走了，搁谁都受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天涯何处无芳草，就你的条件，可以百里挑一啊。对男人来说，女人不是全部，但男人离不开女人，这是实情。现在的女人，称之为精品、极品的多了，只要你愿意，兄弟我给你物色最好的。”老C见他别扭地欠欠身，便不紧不慢地呷两口茶。
　　 老C接着说：“兄弟，你有什么可顾虑的？生活还在继续，可以重新开始。我可听说了，上杆子的女人都排上队了，你得主动寻摸，别被她们缠得焦头烂额。听我的，找个不同类型的女人，挺好。”
　　 他想起谢老也如是说。他没有不屑一顾，耐心地听老C胡诌八咧。窗外是明朗透彻的秋景，银杏树飞金流黄，午后的阳光温暖润泽，象静止的风景画。那一刻，他内心平静如斯。
　　 半年之后，一把手升迁重要部门，他履行代理之职。
　　 七月底，他的任命下来了，为政府某机构专员。
　　 他搬进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有极目楚天舒之感。他终于有了实现政治理想、施展满腹才华的舞台，他信心满满。这是妻子离世后他第一次觉得，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这个时候，他想起莫泊桑在小说《一生》中的话：生活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
　　 每天源源不断的电话，认识的，不认识的，男的，女的，令他应接不暇。事务性会议、接待、视察等排满了一个又一个日程；大事小事找他请示汇报，这样下去还行？他开始实行政务改革，简政放权，把自己从繁杂的事务中解脱出来。凭他的能力和才干，很快，工作有了转机和突破，不到一年时间，其工作业绩和群众威望远远超过历届一把手。夜深人静时，他长舒一口气，想起妻子的话：你是最棒的，没人可比。
　　 只有想起妻子，他才觉得温暖甜蜜，才会放松全身回归本真。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种思念渐行渐远，那种心痛的感觉慢慢消失。他开始感到孤独，现世的孤独，他需要有一种动力，来做最好的自己。
　　 “其实你已经很成功了。”老C说。
　　 他淡然一笑，把目光移向别处。他们开始讨论作为领导者的生活，工作之余，喝喝茶，会会友，打打球，游游泳，有机会外出考察，闲暇时做做买卖，多交朋友，丰富自己，不失品位，何乐而不为？
　　 他发现自己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反感老C们谈世俗话题，无外乎升官、发财和女人。现在，他有了忍耐力，允许他们东拉西扯，似是而非，甚至很八卦的东西，于他，也不那么讨厌了。他想，可能是自己太寂寞了。
　　 “找个女人吧。”老C和谢老都这么说。
　　 他不置可否，有些自嘲地耸耸肩。
　　 当李一帆将单身的蒙娜介绍给他，他没有拒绝，彬彬有礼地笑了笑，开始了他与蒙娜的交往。
　　 38岁的蒙娜身材苗条，穿着讲究，特别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让他不敢直视。蒙娜有一段婚姻，男方是一家公司的部门经理，他们离婚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婚后一直未生育。
　　 看得出，蒙娜喜欢他，眼睛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临分手，递给他一包餐巾纸，让他擦擦额头的汗。
　　 对于蒙娜，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心里怪怪的。也许独身的缘故，他需要适应，需要去了解一个陌生的女人，也正因为此，他感到紧张、新鲜和好奇。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他也许会顺理成章地与蒙娜重组家庭。
　　 老C通过他争取到一个基建项目，为了表示感谢，专门在如意楼订了个雅间，并亲自将他接到饭店。参加的人有谢老与一位美女。美女二十多岁，气质高雅，据说刚从海外归来，是老C新聘的秘书。
　　 秘书经过他身旁，淡雅的清香飘过来。这味道他太熟悉了，纪梵希爱慕香水，妻子常用。他不禁看了美女一眼，的确，很漂亮：白皙透明的肤质，清澈如水的目光，特别是书卷典雅的神态，有七八分象妻子。
　　 那天，他破例多喝了几杯，尽兴，开怀，直喝到人形模糊，双腿发软。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洁白的被单盖住健硕的胸肌。
　　 他愕然：我这是在哪里？
　　 他侧过头，大吃一惊，旁边有个女人，坦露后背，右肩胛有一只纹过的蝴蝶。
　　 她是谁？怎么会躺在这里？
　　 他摒住呼吸，脑子在飞快地搜索：举杯，老C，谢老，美女，唱歌，旋转……后来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他索性坐起来，看到自己裸露的身体，双眼紧闭，头痛欲裂。
　　 身边的女人转过身，揉揉惺松的睡眼，轻声说：“专员，您醒了。”
　　 他无须转头，便知女人是谁。冷冷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您让我留下的。”
　　 “什么？怎么可能！”
　　 “昨晚您喝多了，我们送您过来，是您拉住我不让走。”
　　 “胡说！”他急速穿上长裤，抓起被单，又重重扔在床上。
　　 “我没有胡说。”
　　 “用不着编故事！起来，赶紧滚！”
　　 美女被惹急了：“你，你以为你是谁呀！昨晚那副德性，害得我夜不归宿，替你清理呕吐物，替你擦洗，陪你睡觉，到了，你说我编故事？你还是人吗！”
　　 他略微一愣，那么典雅可爱的女子，此刻锋芒毕露，一副倍受委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