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 ——道别的火车
作者: 福岭默石
时间: 2015-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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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火车,缓缓而行,往西。 已被正式划归大叔行列的一名80后成员石诠挨靠着座位,戴着耳塞听歌手庄心妍的个人专辑,此时播放的是《以后的以后》。石诠不知
一
火车,缓缓而行,往西。
已被正式划归大叔行列的一名80后成员石诠挨靠着座位,戴着耳塞听歌手庄心妍的个人专辑,此时播放的是《以后的以后》。石诠不知为何会听这样的歌,一位90后小女生的口水歌,就像他不知为何会坐上这一趟缓慢的火车一样。或许是因为彦美,或许不是。往往有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石诠跟李汨说,想出门做几天浪子,口袋里的钱用完了就回窝。石诠跟李汨说这话时,口袋里只有532块。李汨准了,532块能做什么,爱怎么浪就怎么浪吧。李汨了解,石诠很懒,懒得修边幅,懒得买衣服(单位发什么就穿什么),平日上班,都在食堂打卡吃饭,口袋里经常不带钱,10块5块都不带。石诠也不带卡,卡由李汨保管,卡里也经常没有钱。有时候,石诠觉得他并不需要花钱,因为没有钱,没有自然就不用花了。石诠和他同一年代的好多人一样,弄不清楚他们的钱上哪儿去了。李汨准备和石诠结婚了(或者领证了),她得管这大叔,这慵懒得不怎么想改变的大叔。当然,管人就像放牛,有时得松一松牛绳,让牛吸吸他山的气息、闻闻别处青草的味道,不犯错、不偷吃庄稼就行了。既然石诠想松松牛绳,就由他松松吧,反正他就一只大懒牛。
这趟火车行驶得很慢,沿路的每一个小站几乎都停,有时避让别的火车也停,好像停的时候比走的时候还多。但石诠觉得很适宜,他还没做好火车到站人下车的准备,心没安放好,就总有些不适——他是来道别的。
石诠上一回坐这么慢的火车的时候,他还年轻,才读大三,从老家搭火车到另一座小城(得坐足十几个钟头),抓住假期的“尾巴”赶回师范学院。此前,石诠很难想象得出,一趟火车竟然装那么多人,座位坐满人,过道挤满人,厕所门口、车厢连接的地方也或站或蹲满人,再加上那么多人携带的那么多行李,大大小小的麻袋、蛇皮袋、破皮箱、新包旧包等,紧紧地挨在一起、拥抱作一团,车厢里已没有多余的一线空隙了。然而,就是在这般拥挤的车厢里,推销物品的伙计还能推车或抱着箱子游鱼般穿梭、见缝插针叫喊买卖。闷气闷气,除了少数瞌睡了的人,大家都打开半壁车窗,快活地聊天、打牌、发呆、看报刊(甚至还有人抽烟),又或者吃小吃、泡泡面、啃酸料等,整个车厢都闹哄哄的,杂乱得像过节、聚众赶集的街市。种种莫名的混杂的奇异怪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百家“风味”,滚滚俗尘,无处可避。
石诠清楚地记得那一回坐车的经历,还因为另外一个事。午后,石诠正昏昏欲睡,火车的广播响了起来,播完一段乐曲后,竟然喊到他的名字,让他到10号车厢(餐车)走一趟。石诠带着一肚子疑惑,费了好大的劲才“穿越”到那里,以为会有什么好事等着他。谁料要找他的是一伙干警,全都带着家伙,有的在吃盒饭,有的打量他,其中一位让他拿出身份证,看过之后,又让他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按个指纹。捣弄电脑的干警啪啪操作了一会,才把身份证还给他,说没有什么事了,回原来的车厢去吧。石诠恍惚往回走了几节车厢,到底醒悟、遇上晦气的事了。他真想回头去问问那伙干警,跟他同姓同名的那家伙到底犯了什么事,惹得干警们千里追捕。可石诠一转念,干警们都带着家伙,这个念头就像狗尾草那水嫩的草茎,一掐而断了。
终于熬到了站点,下车,换搭小城的公车回到师范学院,石诠就能见到彦美了。
二
石诠来自山里,苦巴巴的农村。从山里走到山外,路不算远,但很不好走,得一步紧接一步,不能掉队,就算不掉队,也少不了数不清的跌跌碰碰,等石诠“走”到那一座小城读书时,人已碰得有点木了。好多人都这样,鼻子碰得扁平,人就变得慵懒了——懒得出声,懒得寻思,懒得分辨,懒得挣扎,懒得改变。石诠慵懒得性格都变了,愈变愈沉默,愈变愈“自闭”了。
石诠在小城的师范学院中文系读汉语言文学专业,要是不出意外,毕业后就回老家的乡镇当初中语文老师。也好,老师就老师吧,懒得计划。但是,石诠有一位叔叔在那座小城定居,一家人都在那里,这位叔叔更改了石诠的一段人生轨迹,或许还更改了他整个人生的轨迹。这位叔叔想“改造”石诠,就从带他参加饭局开始对他进行“教育”,硬生生把他带进了“长辈们”的圈子。原先,石诠挺享受这样的“教育”,他把别人喝酒的功夫都用在吃饭夹菜上,吃了好些东西,好些山里乡间没有的、此前他没有吃过的东西。很快,叔叔就跟石诠“摊牌”了:带你来是吃饭的么,吃饭的话、家里没有么?就这样,石诠在叔叔的指引下开始喝酒,开始“认”人,开始“表现”,给长辈们留下一点点零碎的印象。石诠确实不会喝酒,一开始就像肚子里吞进了一个哪吒,闹腾得翻江倒海,吐得不成人样;喝着喝着,才逐渐长进了些。就这样混着,混到石诠快毕业了,在叔叔和长辈们的帮忙下,石诠留在那座小城的一家报社当实习记者,签了三年合同。
可是,刚进报社的菜鸟压力非常大,报社每月按各个新人的发稿数打分、排名,实行最末两位淘汰制。有的同事这个月还是同事,下个月就不一定了,小小的柜桌又换了新人。每到月底月初,石诠就觉得背脊冰冷,如背刺条,冷汗淋漓,湿身湿衫。心闷心闷,闷得直想发疯。空闲一点,石诠就经常跑到城南的南溪山公园去逛,山上有座寺庙,庙的后背有一垛一垛的山洞。石诠躲进山洞里,山风穿洞而来,清凉自在,闭眼养神,心跳寂静,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日。石诠躲在山洞里,脑子有时会浮现一个词——山洞顶人。石诠觉得那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时代,除了捕捉食物,就没了更多的烦恼。到黄昏,石诠从洞里出来,把烦恼“拉”在了洞里,整个人就精神多了,又回到尘世去。
石诠还有点写作底子的,也能写点新闻,在报社的座位就逐渐坐稳了。进报社的第二年,石诠一个写防盗网的系列报道,或因角度有点“刁钻”(既防住了盗、也隔阂了人),竟然得了全省“好新闻评比”一等奖。石诠多少有点飘然,整个报社几十号人(包括一批资深的老记)总共就两个人获奖,另外一个也就拿了个三等奖。然而,等到石诠去领奖,才体会到了无奈的悲凉,因是大众评选,并没有奖金,报社也没什么鼓励,只报销来回的车费及食宿。这事就像水过鸭子背脊,眨眼便无痕了。石诠领奖回来,照例得拼命地跑新闻,有时候踩着老单车跑,跑得腿要断了还得跑。有时候还得去县城,上山下乡、进村入寨,新闻不会跑来找人,人就得跑去找新闻。因为跑新闻、写报道,石诠也惹过许多麻烦,闹过好些纠纷,不时收到恐吓信或警告电话,打过几回官司,受了不少侮辱,总之,生活该有什么就来什么。或许,也可以这样理解“不可或缺”。
转眼过了几年,石诠似乎要在那座小城扎根了。小城挺不错,有山水有气候有气蕴,幽静恬美。只是,石诠心太急了,或许因为太苦了,苦得太久了,他就想走走捷径,结果中了“套”、犯了事,被爆料出来。捷径往往风险极大,捷径也可能是绝路,有时候看似只差一步,这一步过了就是捷径、过不了就是绝路。可这一步往往是致命的,过不了就是过不了。行业有行业的规矩,既然信誉扫地,石诠只能改行业、换地方了。
三
相对混江湖的石诠,在师范学院里的石诠就纯粹了许多。
快毕业时,石诠已在小城南郊的一个小村子租房住了。石诠租的是一个二楼的带卫生间和“厨房”的单间,房子门口正对着一口小鱼塘,塘里不知养着什么鱼,入夜时经常听到扑腾扑腾的鱼跳,还伴夹阵阵蛙声,蚊子也不少。那地方有点复杂,还没“长”起多少高楼大厦,天空有点开阔,夜晚可以看见圆月、弯月或很大的星星。彦美说,在房间的走廊上看月亮,感觉特别亲近。走廊摆着几只花盆,有一盆种了“刀伤药”,比另外几盆植物长得更旺盛。刀伤药花开了,彦美经常会掐一两朵来玩,有时用来涂指甲。彦美喜欢花花草草。彦美曾问过石诠,挺好看的花,怎么叫这么怪的名字,什么刀伤药?石诠说,它真能治刀伤。彦美有点怀疑,盯着石诠看。石诠又说,它真能治刀伤,不信你试试,手指拿来、我帮你割。彦美向石诠吐吐舌头,又做了个鬼脸。
每天,石诠踩着老单车或乘坐公车,穿行这座小城,在大街小巷寻找新闻的身影,捕捉它们进他的“笼子”,从而收获点点的心安,寻找些安全感稳住自己。等忙完一天的任务,或迟或早,石诠拖着疲倦的身板回到自己的窝,就倒床慵懒地睡一觉,醒来才找东西吃。石诠一个人的时候,自然不做饭,除非彦美来看他。但彦美并不常来。快毕业了,同学都在“批发”推荐书,四处寻觅可能存在的工作机会,而离别的忧伤和暂时没有下落的茫然,已使得毕业班同学的日子和心绪变成一大团纠缠的麻,乱糟糟的,根本就无力梳理。彦美也不例外。
石诠的个子是1米75左右,打打篮球。要是用篮球的印象来记事,石诠所在的班级连夺四次系篮球联赛冠军后,大伙就毕业了。大一的两个学期,班级篮球队没有取得什么成绩,第一学期他们班被剃了光头,第二学期赢了几场,却也没能小组出线。糟糕的开头让石诠和队友们很愤怒,从而不断磨砺,终于磨出了一个新的开始。大二的第一学期,石诠和队友打败他们的师兄夺冠,他们肆意欢呼庆祝,旁边却有几位师兄黯然流下了泪水。此后几个学期,直到他们毕业,也没有对手能从他们手里抢走冠军。最后一次夺冠,被他们打败的师弟哭了,他们也哭了——毕业来得那么必然和突然,突然凌乱了一切,一切都凌乱了,夺冠的喜悦被渗入了太多的伤感,以致有点悲壮。大伙回到宿舍,脱去带着浓郁汗臭的鞋子袜子,坐着或蹲着想说些什么,却都无语、都沉默了——以后,再也没有属于他们的冠军了。没隔多久,球友们就陆续离开校园,各奔东西,去闯各自的世界了。石诠记得老冯,一位挺照顾他的大哥,一位在球场上球场下都会为他出头的老伙计,毕业的时候跟着他的女朋友去一个有点远的港口城市寻梦、谋生,后来就没有了音讯,再也联系不上,好像人从球场下来,一个道别、就永远不再见了。
每个人的毕业只是一个很寻常的“轮回”,在石诠之前,无数的毕业生经历过这个轮回、体会过轮回的滋味,以后当然还有无数的毕业生要经历、体会。轮回很公平,也并不遥远。于是,石诠和许多同学一样,也都抢着听或者嚎喊、哼唱老狼等歌手的校园民谣,男生唱《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同桌的你》、《童年》、《轻舞飞扬》等,女生也唱,经常听得唱得感动自己,泪流满面,为爱情友情感动,为毕业离别流泪。不舍也好,留恋也罢,就这样毕业了。
石诠租房的那个小村背靠着南溪山,南溪山上的寺庙香火很旺盛,寺庙周边的山洞、石壁又刻着好些佛像,大佛小佛都有,据说也很灵验。彦美来看石诠,两人吃过东西就去爬南溪山。石诠曾几回仔细“寻”望那些被烟火熏黑了的石佛,面容倒也和善,至于灵性如何,或许是因凡胎俗眼,总看不出来。有一回,彦美扯着石诠上香许愿,石诠没法子,只得跪下,闭眼、又睁眼,傻呆地望了石佛小半晌,竟没想起什么愿望来。石诠用余光看彦美,她却一本正经地完成了整套许愿的流程。下山时,彦美突然问石诠许了什么愿望。石诠想了想,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老套地应答,说出来就不灵了。彦美对石诠的回答并不在意,心思都沉醉在自己许的愿望里了。石诠怎么想不出愿望来,是不是和彦美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四
彦美不像她的名字,给人一种温和的印象,恰恰相反,彦美很活泼,或者说是活跃。彦美圆圆的脸,留一垛头发,走路有时疯癫地一蹦一跳,像只小鹿或兔子;嘴巴有点“扯”,说起话来很快,且连绵不断,一吐为快,然后还得补充说一说,倒叙插叙夹着提问,时常让人感到意外。彦美还有点粗心,有点冒失,有时似乎觉得社会主义已经到来,天下一家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让石诠目瞪口呆——尽管同是80后,可彦美活泼得有点靠后,离90后差不远了。彦美对社会有许多看法,时常很肯定地发表演说,听众往往就得石诠一个人。彦美怕石诠听不懂,有时说着会暂停下来,仔细地补充解说,然后又问石诠对不对、是不是?石诠笑笑,赶紧点头。石诠听彦美演讲,往往想起一位有名的武侠小说家古龙,他对女人有许多独特而奇妙的见解。石诠总在想,古龙有没有遇到过彦美这一类型的女孩?
石诠看过彦美小时候的照片,特别是小学或初中的一些集体照,在相片里根本看不出她是女孩子,倒极像稚气的街头混混。彦美害羞地解释,其实照片和人是很不一样的。小时候,彦美的爸妈都在镇上的供销社做事,都忙。等彦美的妈妈生下彦美的小妹,爸爸就把彦美送去她外公外婆家了。外公外婆住在山寨里,方圆两三里就得几户人家,都住在木楼里。山里人家都种果树,还有野果,满山遍野都是捻子、山草莓、野石榴等果子。彦美到外公外婆家时,野果已熟透了,她贪婪地采摘、吃个不停,连她爸几时回镇上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