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蝴蝶有翅膀
作者: 弓长玉
时间: 2015-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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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找到一家远离市区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旅馆除了老板娘,还有个貌似她女儿,神态痴傻的年轻女孩。傻女孩每天早晚都会给房间送来两壶热水,我用这
摘要:如果艾米是蝴蝶,如果蝴蝶有翅膀,她一定早就想飞走了。
一
我找到一家远离市区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旅馆除了老板娘,还有个貌似她女儿,神态痴傻的年轻女孩。傻女孩每天早晚都会给房间送来两壶热水,我用这些水洗手,喝药,泡面,最多也就擦把脸。然后,靠在散发着霉味的床上看电视,等待身体慢慢好转。
右下腹的刀口很浅,根本不足以致命,甚至没流多少血。但已经开始脓肿发炎了。左臂伤口要深长些,是争夺餐刀时,被艾米失手划伤的。艾米,每念及她,身体某处便会再次破碎成片,犹如凌迟般疼的不是伤口,而是心。
以前,我若有一点不舒服,艾米都衣不解带地照顾左右,现在不会了。因为何远那小子,她竟不惜与我挥刀相向。我试过恨她,可她那趿拉着细跟凉拖轻摇款摆的腰肢,照旧在眼前晃呀晃的,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冰山也能为之融化。何况我连块冰也算不上。
起初,不过是生意。小吃店实在经营不善,继续下去只能赚少赔多,还不如早点出手,所以我们才打算转让。买家很快就主动联系上了,一个要卖,一个要买,原本顺理成章。等何远自动找上门来,我才知道要盘下那间店的竟然是他,而艾米好像早就知道是他。这就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艾米接着又要卖掉房子,下家还是何远。那可是我们俩温馨甜蜜的小窝,怎么能说卖就卖,说不要就不要了呢?艾米的理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她需要钱,却不告诉我为什么。
其实抛开感情不谈,这也没什么不可以。房子本就是艾米的,我一无所有,实在没资格讨价还价。然而感情的事,怎么可能抛开不谈?特别是目睹那小子的手,在艾米身上信马由缰,我就火大得要命。
没料到艾米火气更大。还未待我发泄完愤懑,她便把正在切水果的餐刀,横在了自己天鹅般美好的颈项上。窗外风很大,雪纺纱的窗帘被吹得鼓如飞帆。有一瞬间,我看不到艾米的脸了,但她的话却字字铿锵:你是不是要我死给你看?
这算什么问题?我既不想她死,也不想被她气死,那就只有动手了。起先,我不过是要夺下那把可恶的餐刀。
事后,我曾无数次回想过那一刻。刀的确是被夺下来了,与此同时,甚至都没来得及告别,艾米那单薄的身体好似突然化为蝴蝶,翩然而起,迅疾且从容地飞出了窗外,
可是蝴蝶不会流血,而在艾米落地的水泥路面上,却有那么多的血,从她身体下面汩汩涌出,洇成了蝴蝶翅膀的形状。
二
如果艾米是蝴蝶,如果蝴蝶有翅膀,她怎会落进我的生命里呢?
那时,艾米还跟着叫勇哥的地头蛇。据说勇哥这名号有些来头,虽然我很是怀疑过那头顶微秃的半大老头子能勇到哪去。
本来,他勇不勇也不关我事。我一个外地来的打工仔,终日在德福楼的厨房里被烟熏火烤,活得像狗。突然,经理跑来说牡丹阁的客人要见大厨,估计是菜式不合口味。而真正的大厨又忙得脱不开身,所以让我顶一顶。
后来我才知道,大厨不是忙,而是听说勇哥找他,干脆舍弃了大半个月薪水和压金,吭都没吭一声溜之大吉了。我当然不会像他那么没种,何况从来趾高气扬的经理竟然求到我了,还临时承诺这个月奖金加倍。
于是,二话不说,我换上那身大厨行头,跟在经理身后进了牡丹阁。后来艾米说,她当时看到我第一眼就傻了。
傻的何止是她。那位勇哥虽说其貌不扬,气场倒是不小,坐在装潢考究的牡丹阁里,仿佛就在他家后院。当我傻乎乎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似乎一下子便被一位烟薰妆美女勾人的大眼睛锁定了。等我意识到问题可能不在菜品上时,已经太晚。
勇哥就像对待即将被拍死的小苍蝇似的,扫我一眼之后就再也懒得抬一下眼皮。然而他身边那位“烟薰妆”突然非常肯定地说,她喜欢的,爱上的,准备托付终身的那个人,就是我。竟然是我!?
或许是太累,压力太大,还是刚才喝的那碗面汤里被下了药?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我瞪大眼睛,仔细辩认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宠,看到的却全是艾米的明媚和坚决。对,就是这位“烟薰美女”,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艾米。她实在是太高深莫测了。
特别是,那一刻她竟然走过来与我四指交缠。我的手本来已经汗津津的,待她小巧冰凉的手掌滑进来,顿时便打了个激灵。这算是不妙的预感吧。可惜我当时太年轻,对很多事都没什么经验,包括从天而降的艳遇。所以,我为这场艳遇付出了二根肋骨,三颗牙齿和颅脑外伤的代价。
不过后来艾米说:“对不起,以后我就是你的肋骨了。
好像只有上帝才会干这种事,抽走男人的肋骨创造了女人,因而男人要像爱自己一样,爱那个女人。
本来,我还算不得真正的男人,但自从有了艾米这根肋骨后,突然就变得很Man。
三
我开始习惯性地对艾米说:“别怕别怕,有我呢……”
其实我自己先就怕得要死。围殴我的那几个人被警察抓了,其中并没有勇哥。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尤其是我。
明明很冤枉,我既不是德福楼的大厨,之前也不认识艾米。但我现在毕竟认识艾米了,而且还越来越舍不得她了。据她说,她策划这场出逃已经很久。她还说:“再不走我会死的,这里憋闷得要死,快要跳不动了,就是这里,不信你摸摸看。”
我一边努力强压着自己快要蹦出来的心跳,一边将手放上了艾米迷人至极的胸口。那里浑圆滑腻,就像小时候在郊外剥开的春笋一样到处都是勃勃生机,实在没理由放弃,于是我决定带她走。准确地说,是跟她走才对。因为,艾米已经买好了机票,两张。早先也许并不属于我,但现在是我的了。
我们一起商定行程,一路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终于辗转逃离勇哥的地盘,开始了新的生活。
新生活远比预想中美好。不知道艾米哪来那么多主意,以及在我看来那么多的钱。我们很快交了新楼盘的首付,还就近租到一处门面。门面位于繁华商圈,周围交通便利,我们都相信生意肯定会像我俩现今的感情一样风生水起的。
做餐饮,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向。虽然只在德福楼的厨房打过杂,但艾米不断鼓励我,做生不如做熟,你一定行的。后来聊到兴起,艾米索性便骑到我身上来,用女王一样蛊惑人心的明眸,俯视着她的臣子。
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不知自己凭什么,能得到她这么多的好。以至于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快乐,我就会很快乐。
我快乐得打开她柔软的身体,试图从一片花团紧簇中吸吮足够鲜美的汁液。起初,艾米还僵硬而生涩,慢慢的,就像火花般噼哩啪啦地绽放开来。她每一声喘息,都像在我为攻下这遍地花开的城池而喝彩。
鏖战以不可遏止的激情,渐入佳境,已然无法退缩,不能停止。何况艾米的呻吟动听极了。“亲爱的,你真棒……”她越是呻吟,我越想拼命证明还可以更棒。直到发现艾米的脸比纸还要白,简直一片惨白,呼吸急促,整个人虚得就像床上的影子,眼看就要消散而去了似的。
我们唯一一次欢爱,就这样在惊恐中嘎然而止。仅仅一次,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味,比任何时候都强烈而刺鼻。我不得不重新考虑勇哥提过的那些告诫。
四
勇哥为他这位私生女唯一做过的事,便是在艾米十七岁时,送她去医院做了手术。先天性心脏病是好比定时炸弹一样的疾病,早晚都会出问题。而且手术并不能够一劳永逸。
艾米将永远比别人更脆弱,也更不幸。“地头蛇”既是她父亲的身份,也是职业,更是生活。而作为“地头蛇”的私生女,对她来说,意味着遍布创痛的童年和成人后没完没了的叛离。她不断寻找工作、男友,以及一切可以离开她父亲的机会。离开他,似乎就能从此远离所有不幸。
其实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不幸。就在我被包得像木乃伊一样躺在医院病床上,痛苦得几乎不能睁开眼睛时,勇哥来了,依然戾气逼人。彼时,我内心除了愤怒就是委屈,根本不愿搭理他,更没理由记住他的话。奇怪的是,我记住了,而且无比清晰和牢固。竟然很多年过去了,都没有忘记那最后一句告诫,或者说是威胁。
“要么现在就滚,离艾米远远的,越远越好。要么,就永远对她负责。今后她若有丝毫闪失,我都不会放过你。”
识实务者为俊杰,正是同样的话,让当年德福楼的大厨何远中止了与艾米如胶似漆的热恋,选择不告而别。显然,他很怕勇哥。其实我也怕。我怕不能保证艾米毫发无伤。谁又能保证得了呢?事实上,我连自己都无法保证。
自从那次艾米发病之后,我就再也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爱她了。即使我们常常裸裎相对,相拥而眠,情欲也是被小心包裹深深隐藏的禁忌。有一段时间,艾米也曾不断试探,挑逗,鼓励,暗示,几乎用上了所有女人试图掳获男人的招术,竟然没用。
虽然艾米很失望,我却很庆幸。因为我有了自己解决欲望的方式,不在女人那里,而是在赌场。
地下赌场很不错,那里没人知道我曾经像狗一样跑堂打杂,也没人知道我身体里有几颗镙丝钉,什么样的夜晚会头痛欲裂,更没人知道我家里那如花似玉,青春盛放的女人,其实还没有充气娃娃实用。
可是有一个人知道了,而且,我在赌场打下的欠条全都落入了他手里。何远便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场了。所以,艾米才会卖店卖房。她总是自动自愿地替我偿还赌债,可惜她的钱也有花完的时候。
我和何远这一个新欢,一个旧爱,对艾米来说竟然都成了牢笼。如果艾米是蝴蝶,如果蝴蝶有翅膀,她一定早就想飞走了。
五
旅馆老板娘的傻女儿,不知从哪天开始,中午会多送一壶热水过来。然后,她就站在我房间里不走,直等我用了水后才满意离开。有时,她还会帮忙做点事情,倒水,递药,或者就看着我傻笑。
也许因为我夸过她长得漂亮。老实说她的腰很细,每次从后面目送她离开,都让我想到艾米。她的头发也像艾米一样长,带点柔和的卷曲。只是她的头发稀少,而艾米的头发却像海藻一样丰盈,每次我将脸埋进她的发丝时,总能嗅到迷人的花香。
不知傻女孩的头发香不香。这个,我大概是没机会知道了。
我的伤口突然以可怕的速度开始溃烂起来,而且伴着高烧,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一次,我躺在床上无能为力地看着傻女孩拽着一位穿白大褂人的衣襟不松手,她边哭边说:“你的药没用,你的药没用……”可不是吗,正是这位傻女孩信任的“白大褂”准备结束我的生命。
我从尚存的一丝意识中辨认出了勇哥,他看起来没有当年那么威风了,只是个又瘦又小背有点驼的老头子而已,但这并不妨碍他来兑现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