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花
作者: 阿福
时间: 2015-09-04
阅读: 17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何贵并不知道妻子麦花心里有个梦,林欢也不知道,领导们也不知道,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也许在何贵或者其他人的眼里,麦花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梦的,因为
摘要:麦花是单位的一名普普通通通的清洁工,任劳任怨,卑微的命运也只能让她有个卑微的梦想,卑微的梦想卑微得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她的梦想是什么呢……
【一】
何贵并不知道妻子麦花心里有个梦,林欢也不知道,领导们也不知道,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也许在何贵或者其他人的眼里,麦花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梦的,因为麦花是单位的一名清洁工,天天所做的工作就是扫地清理垃圾,往往有一些人称做这项工作的人是“垃圾婆”,或者“垃圾佬”,说的人语气中带有轻视的味道。她能有梦吗?
麦花是深有体会的。她明白自己是那么的卑微,就是面对故意刁难她的人,她也不敢抬头正视对方一眼。麦花工作的地点是一座商业大厦,大厦里有很多商户,大多是做电子商务的,也有少数是卖咖啡的,卖酒的,卖奇石的,卖旧钱币的,炒卖炒买黄金的。大厦的清洁卫生只有麦花一个人做,她是从总公司调过来的,以前那个叫阿青的清洁工因为与商户吵架,而被商户向总部投诉,领导以谩骂商户为由,而解雇了阿青。阿青走了,有一些常到大厦办事的人,却把对阿青的怨气撒在麦花头上来。以前那阿青使用湿地拖拖走廊地板时,看到有来大厦办事的人经过,往往挥手朝这些人叫道:“老板,地板还没干,不要从这里走,从那边走。”这些人听了,心里非常不快,又发现那阿青铁板板的脸色很不好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拐向另一条走廊。现在,这些人看到麦花在拖地板时,发现她做事默默无语,就故意从她刚刚拖过的湿地板走过去,有的人还恶作剧的来来回回的走几遍,踩得地板上满是横七竖八的脚印,麦花仍然不作一语,反反复复将那些脚印拖掉,累得满头的汗水。这些人知道麦花不敢出声,否则,她将得到阿青那样的下场,于是这些人便幸灾乐祸的呵呵大笑起来。还有一些被阿青曾经敬告过不要随地乱丢垃圾的商户,现在仍然记恨在心,故意不将果皮、废纸放到铺子门前的垃圾桶里,而扔到麦花刚刚清洁过的走廊上,促使麦花跑来跑去重重复复的扫。麦花知道,她如果不及时把那些脚印以及垃圾清理掉,领导到来看到了,她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将全部葬送。对于她来说,那是多少可怕。往往到了中午十一点半,收工了,她走到大门口,发现地上有几个烟头,几张碎纸,都要停下脚步,把烟头碎纸一一捡起来,放入路边的垃圾筒里,才放心回家。一楼大厅旁的饮料店有几个男服务生,经常在麦花面前搞搞恶作剧,在她刚用水龙头洗洁精洗净的地板上,又故意倒上一些顾客喝剩的奶浆豆浆或扔上废纸杯,看着她来来回回清扫,也嘻嘻哈哈的笑了。麦花心里很是憋屈,但却不敢说一句那几个服务生,她知道,她说了,饮料店老板肯定又会投诉她,一定又是她的不对。麦花知道阿青就是因为说了他们弄脏地板,而被饮料店板投诉的,领导才很快就把阿青解雇了。商户就是上帝,商户就是财神,领导也不敢得罪他们的,你一个清洁工怎么能骂他们呢?
何贵是不会知道麦花这些事的,否则,何贵就不会天天坚持吃那一碗柳州螺蛳粉了。何贵已有半年不能独自出门去了。何贵的双腿残废前是一名装修工,有一天傍晚,何贵从工地下了班,骑着摩托车往家赶,在一个急转弯的路段,为了避让一个突然穿过马路的行人,他连人带车跌到路边的壕沟下,沟下堆放着乱石。他的摩托车报废了,他的双腿也残废了,从此他再也不能做装修工了。他之前本来与麦花有个计划,攒一笔钱,建一幢新楼房的,如今,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钱,全花到医治他的双腿上去了。他是家中大梁,现在重担全落到妻子麦花身上去了。他们有一个儿子正在市一中读初三,儿子知道家中父母的艰难,一个月才回家一次,而何贵却只能天天坐在轮椅上,茫然的望着时间从身边流逝而一无所能。他惭愧,疚痛,烦躁,但又无可奈何一筹莫展。有一天,等麦花上班去后,他用刀片割破了手腕上的一条静脉,然后静静的靠在轮椅上坐着,让鲜血一直去流。他身上的血还未流尽,麦花就突然回到家了。麦花上班后,心里总是牵挂着独自在家的他,经常有事没事都打电话回来问候他一声。这天她打了五六次电话,都没有接,她不放心,就急急忙忙跑了回来。麦花先将他手腕的伤口包扎住,再把他从昏迷中摇醒过来,麦花痛哭着,说:“你不能死呀。”是的,他之前真的没有想到,他真的不能一死了之,他是麦花的精神支柱,只要他好好活着,就是给麦花最好的安慰,因为,麦花不能没有丈夫,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从此,他放弃了死的念头,重新点燃了生的希望之火,那是为了这个家。
一天中午,下班回来的的麦花给他带回了一碗柳州螺蛳粉,他顿觉眼见前一亮,喜出望外。他看着回到家的麦花一身风尘,满头是汗,脸上露着疲惫,他像见到久别回家的母亲的孩子一样,激动的流下了热泪。近段时间,麦花发现何贵总是吃的少,煲的香菇猪骨汤、酸菜鱼、斑鱼粥,他都没有胃口,吃起来味同嚼蜡,人也一天天的消瘦,于是麦花想起他曾经给她说过的柳州螺蛳粉,他那时对她说,他在外搞装修,工作紧张时,中午或者傍晚没空回家吃饭,他就到附近外地人开的小吃店去吃一碗柳州螺蛳粉,觉得那味道很鲜美,他喜欢极了,于是经常去吃,吃多了,把胃口都惯坏了,吃其他饭菜没胃口时,见到柳州螺蛳粉就胃口大开。果然,他见到麦花特意给他买回的柳州螺蛳粉,他的胃口又回来了。之后,麦花天天下了班,就给他带回一碗柳州螺蛳粉,他的脸色也一天天红润起来,人也精神了起来。他不知道,麦花为了给他买到一碗螺蛳粉,每天来去奔波,费了不少的力气与时间。她上班的地方没有卖,第一天去买,跑遍了好几条大街,最后才在竹桥牌楼那条小街买到。只是麦花料不到,这碗柳州螺蛳粉,她才买了一个多星期,就涨价了,从七元一下涨到了十元,但为了何贵能吃上一顿合胃口的饭,她还得继续买。麦花还发现,当今生活的千变万化日新月异是她始料不及的,前天的鸡蛋价五元五一斤,才过了三天,她再去买时就涨到了五元八;同样牌子的大米上月八十六元一袋,这个月就涨到一百二十元一袋,早餐店的面包上月卖一元两个,这个月就涨到一元五两个。无论生活多艰辛,日子总是要过的,每次突然遭遇物价上涨,麦花的心都要痛上好几天,她发现她的收入怎么也不能追上涨疯了的物价。按照本市今年出台的最低工资标准,麦花的收入于五月初涨了两百元,绩效奖涨到两百五十元,高温费一百五十元,每月总共能拿到两千三百五十元,她太开心了,以为过日子多多少少会宽松一些儿,不会那么紧巴巴的了,哪知?之后的日子依然如故,她依然过得还是那么艰辛,那么紧迫,几乎使她直不起身子,喘不过气来。为了能省下几个理发的钱,麦花买回一把理发剪,亲手给何贵理头发。因为麦花发现理发价也在不停的上涨,去年何贵去理发店理一次发只要五元,年初涨到八元,到了七月就涨到十元了,这还是单剪,要是洗剪两项,还将收费更多。对于理发,麦花从来没学过,一窍不通,第一次给何贵理发,她紧张得如上战场一般,拿理发剪的手如同初次拿支左轮手枪,不停的发抖,满头都是黄豆大的汗珠子。不管她怎么使劲,这把新买的理发剪就是不听使唤,总是有些发丝夹在理发剪里,“卡嚓卡嚓”的用力,还是剪不断,理发剪往上一推,头发一拉,何贵的头皮被扯得钻心的疼痛,脸上的皮肉鬼怪似的扭动得变了形,他强忍住不吭一声,还不时地对她说:“你放心理吧,理成什么样我都无所谓的,反正我又不出门,要不,你干脆给我剪个光头就行了。”麦花说:“那不行,我一定要学会理发,给你理个好看的头,以后还要给我们的儿子理。”
给何贵理了三四次头发,麦花开始掌握了理发的手势,理出来的发型象模象样了,之后她还给从学校回家过周末的儿子理,儿子回校后打来电话告诉她,同学们看了她给他理的头都说好。麦花听了,心里很有成就感,非常欣慰。儿子告诉麦花,周末他不回家时,他就到街上捡空瓶子,矿泉水瓶、可乐罐、奶瓶,有一个周末,他一天捡的空瓶子就卖了四十五元零八角。当麦花在电话里听完儿子告诉她这些事后,她又喜悦又激动,同时心里面又有些酸楚与愧疚,她眼里盈满泪花,直想哭。她一叠连声地在电话里对儿子说:“我的好儿子,你真是妈妈的好儿子,妈妈为你骄傲。”
【二】
也像很多上班族一样,何贵也天天盼着周末的到来,因为麦花在周日这一天能有一天休息,推着他,陪他上街走一走,或者去逛一逛超市,或者游一游公园。在公园里,何贵就让麦花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休息,他自己用手摇着轮椅慢慢一路走一路观赏眼前的景致,经过石桌旁,看一看正在下象棋的一帮老人;经过鱼池边,望一望正在观看鱼儿的一群年轻母亲与孩子们;经过木棉树下,瞧一瞧木棉树下共吸一杯可乐的年轻情侣。他心情非常的好,很满足于这样的生活,觉得生活是那么的美好,自己是那么的幸福。其实麦花也想多有一天的休息,多陪他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但她不能,她一个月只有四天休息。在何贵住院那段时间,麦花曾经向领导申请十天假,并说明请假的原因。但领导不批,领导回复她很是干脆,叫她辞职好了。她不敢向领导辨说一句话,打消了请假的念头,自己去家政公司以十五元一小时的费用请了一个钟点工,到医院护理何贵,而她一到下班,就骑着单车迅速赶往医院。麦花理解领导的为难,她请假了,这十天的清洁工作由谁来做?之前,曾经有过一个电工因在外跌伤而请假两个月,领导批他假了,但假期还没满,领导就把他给辞退了。也是同样的道理,你请假两个月,你这两个月的工作由谁来做?领导也是不得已,只好另请人,而把你辞掉。你有病,你没有错,但领导需要人做事。
麦花在家供奉着一尊菩萨像,每天早上起床后,都要在菩萨像下烧三炷香,嘴里还细声的念念有词,祈祷菩萨保佑她一家人平平安安,祈求菩萨保佑她千万不要生病。她实在是生不起病啊!也许,怪她在菩萨面前不够虔诚?或者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冒犯了哪位冥冥中的神灵?有一天正是上班时,她突然病了。那天,天气特别的闷热,据电视天气预报说,最高气温达到35度以上。那时她在二楼通道用地拖拖地板,由于热,背后的衣服全都汗湿了,满脸的汗珠子,一滴接着一滴往地板上掉。虽然是一座商业大楼,但整座大楼却没有中央空调,突然她的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上。那时通道没有行人,静悄悄的,最后发现她倒在地上的,是一个“文房艺苑”的老板娘。老板娘把她扶进商铺里去,商铺里装有空调,空气清凉清凉的,她一会儿便醒了过来。保安林欢在值班室监控屏幕上发现了她的情况,迅速跑了上来。林欢说要送她去医院,她慌忙拒绝,说什么也不同意去,她害怕领导知道晕倒这件事。林欢又叫她请假一天,回家休息,她依然不同意,还叮嘱林为她保密,千万不要对人说起这件事。她在“文房艺苑”休息了一会儿,喝了两口凉开水,又出去拿起拖把,继续在通道拖地板。
领导们都很忙,平常很少到这里来走一走,如果听闻领导要来这里巡查了,她心里就非常紧张,惶惶不安。当领导仰着头挺着胸膛背着双手从她身边慢慢走过时,她的心跳得特别厉害,那颗心脏几乎跳到喉咙上来了,等领导走远,她感到自己很幸运,似乎刚刚脱离一次大的劫难。其实麦花很希望领导主动跟她打一声招呼的,或者对她说一两句平平常常的话她就满足了,但领导终是没有说,似乎没当她存在一样就走过去了。当然,她依然觉得很侥幸,因为领导没有在工作上对她提什么要求,也没有什么要她改正的话,也就是等于对她所做的工作满意了。领导打不打招呼也并不重要了,领导事情多,日理万机,不当她存在那是理所当然的,她的职位是那么卑微。是的,是那么卑微,卑微得每年公司评选优秀员工,都不会评到她。每年年终,公司都会有一次优秀员工评选,每一位员工都发给一张表格,表格上有领导拟定的评选名单,由员工勾选其中的若干名,最后评出五六名优秀员工。麦花每次拿到表格前,心里都会产生一种白日做梦的奇怪心理,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这张表格上,但最终她的希望总是落空。评出来的优秀员工能得到八百元的现金奖励,这将近抵得上她半个月的工资呀,只是不但不能被评上,她连入围名单都不能进。虽然不会评得上她,但她依然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的做好她份内的工作。
麦花平常很喜欢听那首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歌《小草》,她感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棵卑微的小草,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是一棵无人知道无人关注的小草。麦花已经在这家公司工作三年多了,也许老总连她的名字还不知道哩。她认识老总,老总肯定不认识她。公司每年都在本地最大的四星级龙山大酒店请全体员工吃一餐元宵饭,巨大的餐厅还搭了个主席台,饭前,公司老总都要上台讲一通话,然后奏响喜庆的音乐,各个部门西装革履的经理们、主任们一一走上台与老总合影留念。麦花每次都是坐在餐厅最偏僻角落的那张餐桌,与她同一桌的,都是其他上班地点的清洁工,以及管理她们的管理员。从她这边望过去,只能望到半个主席台,用力拉长颈子再仰起头,才可以看到在日光灯下老总那亮得发光的前额。当然,老总说话还是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的,因为有四个大音箱把声音清晰的送到这边来。饭吃到一半时,老总带着一帮各个部门的高级管理,走动于餐桌之间,一张餐桌接着一张餐桌,给每个餐桌就餐的人敬酒,说几句感谢大家辛苦工作新年快乐的话,然后举起酒杯,跟大家碰杯。老总走到哪张餐桌,哪张餐桌的人立刻全体站起来,都作出满面笑容的样子接受老总的祝酒,然后举起酒杯争先恐后跟老总碰杯。麦花也想她手里倒满红色饮料的杯子与老总的酒杯碰一碰,可每一次都碰不到,也许同时举起的酒杯太多了,挡住了她向老总送过去的杯子,又也许是她坐的太远了,老总站在她的对面,隔着一张宽宽的圆桌,她的杯子够不到老总的杯子吧?也许,老总想着快些转到下一张餐桌去吧,麦花的杯子才伸到一半,只见老总已把他的杯子移到唇边,一饮而尽,然后便带着一帮高级管理转身而去。麦花只好把伸过去的杯子收回来。她多想与老总碰一下杯子呀,只是不能碰到,如果能如愿,她将觉得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她将一连高兴几天的。唉!可惜不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