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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雪

作者: 一清哥 时间: 2015-09-04 阅读: 12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表妹二十八岁那年终于有男朋友了,还是博士,我知道是春天的事。冬天她回家过年了,一个人,她都好几年忙得没回来过年了,我得去看看她。就在这一年的一个雪天里。

表妹二十八岁那年终于有男朋友了,还是博士,我知道是春天的事。冬天她回家过年了,一个人,她都好几年忙得没回来过年了,我得去看看她。就在这一年的一个雪天里。
   天地满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纯净。远远的,见表妹一身素色运动服,一袭坠肩黑发。只是低着头在门外井台边忙着。一直开朗的表妹,以前见我总是先要欢快地跑向我的,结果直到我走到她身边都没起身,一直在低头摘白菜帮子。不知咋的,有好几片好的菜心叶子也丢到了地上连同枯叶一起,人木木的,哪像个活泼待嫁有学识的姑娘。家人告诉了我才知道,她被那男的骗了,人家有老婆。这几天还好点了,刚回来那会儿人整个的关在屋里不出来。我去井边,默默地陪她摘洗。只见她那白菜心里都是冻的冰凌子。嫩嫩的菜心冻得令人心疼,一扳就碎了。她就这么着用手扳着——扳着。见我,无声——两行泪却已滑到了腮边。“哥哥,你来了……”再也没话了……
   那年春天,她一个人在外,生了病,那男的对她特别的好,用车送她上医院看病,买饭送给她吃,送花给她;病好了,她就把人给他了。结果他有老婆,她恨他——有老婆为啥还要对她这么好,也不说。要强的她把牙咬进唇里,一扭头就回来了,一个人。再不去那里了!恍若在梦中,枕巾还浸着泪水……
   雪还在飘,稀稀落落的。手冻的通红,两腮的泪痕还挂着,随时还会有再来的可能。一个二十八岁的老姑娘能付出点感情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我理解。我想劝劝她,刚想张嘴,抬眼看到来时我在小路上的雪地里留下的一串脚印,却不知如何开口了,我想起了几年前在他乡打工,那年相似的白茫茫的雪,那一串纤细的脚印和那里面的故事……
   那年我刚结婚不久,妻子正在家里带孩子,我一个人在异乡私人老板那打工,一起去的有五六个男的再加老板夫妻三人。打工的日子也无聊也有趣。无聊的是,天天呆在屋子里很少出去,虽在大城市,却如在监狱里,三四十平方吃住干活都在那里;有趣的是,老板娘长得白净风流,老板只要不在家,几个大老爷们总能在忙碌中抽空和她打情骂俏,有时我们晚上出去,留下个别的在家,(老板贪财晚上也常做生意老不在家)谁知道会发生点啥事情。一头是,男的身强力壮,老婆又不在身边,能量总要找个出口;一头是,你只要给我好好干活,就如同自家菜园子里被偶闯进来头野猪拱掉了几颗菜叶,只要能把猪引进自家猪圈就成,故事往往就是从那里发生的。时间久了,老板到底是生意人,精明,找了个小保姆,好像学校刚毕业十八九岁的样子。贫困地区这么大的孩子就要为家里撑起一片天了,弟弟妹妹的学习,父母的希望,这些她都要承担了。
   姑娘来了,车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没有先前的嬉闹了,捏捏屁股装作绊倒靠一靠的事好像也不大发生了。看来,人在美好的纯洁的事物面前也总要装装样子,装作自己也是美好的自己是懂得欣赏的,至少不是邪恶的样子,来骗骗自己或骗骗别人。可是不管怎样,装的东西总是不会久的。
   姑娘的任务是接送孩子上学,帮着大家洗衣服做饭,打扫我们身边的卫生。山区贫困的地方不像现在有那么多职业可以选择,能出大山就很不容易了,就算胆大的了,这也许就是书的力量在她心里起作用了吧。走出来先站住脚这是人生的第一步。她瓜子脸,一头乌亮的秀发一把扎起在后面;只有两身换洗的衣服,都已洗得有点泛白,但一点都掩盖不住她那浑身充满青春、希望、遐思、欢愉、喷薄欲出的美丽。我有时竟会不经意在干活的间隙偷偷地看上两眼,有时不巧刚好和她目光碰上,就像做了贼似的赶紧低头。后来有几次我发现,只要我偷看被她发现我尴尬的样子她总会抿着嘴偷笑,知道她不介意,胆子也就慢慢地大了,开始正视并熟了起来。
   她有梦想,简单的行李布包里除了几件衣服,还有一本诗集和平凡的世界这本书。为买这书还和她父母赌了很大的气。花去她好多打工的日子积攒下来的钱。白天很少有时间,夜晚老板又吝啬钱不让开灯,说是要保证睡眠,我们干活十五六个小时他咋不叫我们保护睡眠呢?她只好起得很早,天只要一亮就起来了,就看她的那些书,有时会抱着膝盖遐思,那时我会一直猜想是哪句诗或哪段故事引起了她的遐思了呢?我们就住在一个工作间里,晚上用帘子一拉就算分开了。我有时也去看看她的诗集,她起先以为我是在和她套近乎,因为此前也就有人拿了她的诗集不看光放枕头边闻香的,弄得她不好意思要。但她见我看了两首居然也能说出一些自己的看法后,她明显地和我亲近了许多。表现的是看我的眼光逐渐盯住了不游离了。每当节日来临之前,她总要在放假前一天晚上悄悄告诉我第二天陪她去书店,要不然,她知道我就要和那几个不是打牌就是下棋,要不就是外出瞎逛悠。也就是在那路上在书店里我知道了一个山里的孩子成长的不易。多年后节假日爱泡书店的习惯也是在那时养成的。
   那时她每次洗衣服时没有见我的就会悄悄来问我咋不换?其实我压根儿就没想让她替我洗。从来就是自己洗,是她后来一见我洗就拽过去,说她来就是洗衣服的,来时为了多加一点工资老板娘就加了这一项,双方谈妥的,其实也是让我们尽量多给老板干点活。我可不想多拉扯,倒不是怕衣服扯坏了,就是怕碰到她白嫩嫩的手,晚上会老做梦,一会儿梦见老婆的手一会儿变成她的手,搞得第二天没精神干活。袜子内裤是打死我都不会让她洗的,别人的她也都会撂倒一边,不洗。老板娘说也没用,姑娘说,你不在乎你洗!想想这么能干的保姆也难找,关键孩子爱她呀,她能把孩子哄得滴溜溜乱转。又会教作业玩游戏。老板娘也就退让了。为了这事我还和那几个不开心,我就看不惯他们脱衣服甩给她时那神气的样,好像比人家高几等的样子,臭袜子短裤仍出来时我就火,他们就齐心合力上我,说,别忘了,她不是你老婆,你有老婆。就怕姑娘——她叫雪——不知道似的,其实她早听我讲了。毕竟年纪都是二十来岁的人,心思大家都知道,又都不是什么圣人,都在一个屋子里烟火气还特别的浓。她和我外出能不漏风吗?他们倒也想和她深入攀谈甚至也能节假日一同外出溜达一番的,可用姑娘的话来说,他们没有你纯,他们的眼里有火,有邪火。说着就笑,像看了一部好看的人间喜剧似的,样子是那么的迷人。
   可是不久我们美好的相处就要画句号了。先是我老感觉眼涩困乏没胃口,躺在床上做不动活,刚开始还可以,能起来吃吃饭,干上平时一半的活,姑娘见我眼涩就给我买了滴眼药,见我不大好滴,就帮我滴,乘他们都在另一屋吃饭时。后来干脆身体发寒成天躺着,吃饭时姑娘先给我盛饭打菜来,然后才去吃。为此,我老能听见隔壁老板的声音,不干活吃饭还要人侍候,要疗养回家去。我听见了,说什么也不能呆下去了,想要挣扎着起来买车票去,哪有劲呀!本来是要等过两三天和他们一起回家的,已经是年关了,每年在外打工都要到腊月二十七八才能回。现在我又病又气的,真不知道咋好了,一个人多难呀!泪淌湿了枕巾,来收碗时,我见雪也挂着泪——到这里我该说她的名字了。我求雪给我帮个忙,替我找同去打工的一个朋友,住的不太远在一个区,看他那明天回去不,把我的情况告诉他,请他带我回家。雪叫我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就走了洗碗去了。我听到隔壁就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好像是雪和老板在争执着什么。第二天一大早,雪从外面拿钥匙开门,现在想想她也许去哪里了一夜没回来,否则我们在一个屋里,又没有听到她出去,干嘛开门进来?她撩开我的帘子,我睁眼见她正想和她说话,她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说话,因为我的上铺左右还睡着人。她拿起滴眼液就给我滴,伏在我身上,第一次感觉这么近,虽然在病中但仍能感到一阵的清香,和微微有点急促的鼻息。滴好,把眼液在我枕边放好。从包里取出一本书,是她买的那本诗集,为了它还和父亲吵了一架。上面附着一封信,把有信的一面交给了我,然后正眼凝视了我,一动不动,直到里面两股眼泪流了出来,猛一转头放下帘子就走了。
   哥:我喜欢你甚至可以说我爱你,真的。多么想和你呆在一起的日子能够久一点。但我知道,越这样怕越把握不了我自己。我虽然生长在山区,但骨子里就叛逆,你知道吗,我是逃避婚姻跑出来的。遇见你是我的缘,不仅是因为你和我一样也喜欢空了看点书,能和我聊聊我心里的诗;是因为你一开始就尊重我,没有歧视我这个替别人洗衣扫地做饭的弱女子。你看我的眼神是清澈的,虽然我刚来时也老见你偷看我,但就是觉得你看我就算是偷看也不使人发毛,这点我凭感觉能感应得到。认识你我是开心的快乐的,不知你是否也和我一样?那天看城墙上的花灯,人太多了,我害怕挤散了,抓紧了你的手,结果人一稀疏你好像猛醒了似的,赶紧松开了我的手,你是想嫂子了吧?嫂子真幸福,她一定挺漂亮的吧?你说她长得没我好看一定是骗我哄我开心的——我知道。
   哥,你的病看来不是小病,不是躺一两天就能好了的,你得赶紧回家看。昨天我向老板摊牌了,说他不仗义,人家一年到头给你干活,到头来生病了不问候不说,我端点饭都叽叽歪歪,我说明年不干了;哥,你也不要替他干了,这是啥人么!我要告诉你一个我不想说的秘密,你知道你那几个工友为啥不太睬你么?就是老板挑唆他们的,说是有我一个人照顾就够够的了。“你们把他完不成的活补起来,多加给你们钱!”这话我偷听到的。那你知道老板为啥这样对你我么?其实也是我间接害了你——嗨!我反正要走了,不想再提他恶心的事了,他不值得你我为他卖命。
   昨晚我去找你另外的老乡去了,我把你的事说了,有愿意拖后一两天走和你对换车次的,今天早上九点就来,你和他们一起回家吧。你走了,我今天也走了,但你知道我家是不能回的,至少今年,但不知能去哪里,但无论我去哪里我会记着我俩在一起的时光的,你恐怕也不会早早的忘了我吧?真不知道我们相识是对还是错!……
   爱你的雪。
   看完信,我咯噔一惊,挣扎着爬起来,胡乱穿上几件厚衣服开门出去,
   长长巷道里雪白的一片,昨晚下大雪了,并还在下着,天还早,没有人出来过,巷子里就留下一串纤细的脚印,我知道那是雪的脚印,奔到巷子外面,到大街上,已有早起的人儿为了生存留下了越多杂乱的脚印,我再也分不清雪走的方向了,头一阵的晕,身一阵的寒,我知道必须回去了否则会死在外面的……在朋友的帮助下终于到了家,上医院一查——肝病!不仅又想起了雪说的话,你这是大病得赶紧回家治。我的病能躺在医院里治了,身边有老婆陪着,她呢?飘荡在哪里呢?——看着老婆关切我时的爱恋的眼神,我不知道自己那么多胡乱的想法到底是错了还是对了?
   “哥,进屋吧,进屋先喝酒去吧,把你手里的白菜给我。”表妹从我手里拿过去白菜时,我的心思才从那串脚印里猛的醒了过来。是想劝表妹的,却被人家发现了我的木,反劝的我。我发现我生活得越久越不懂得怎样才是生活了,话说得越多,也越不会说话了。
   东边日出西边雨,我们不可能事事美好,人人满意,时时称心,只愿祈祷,当美好恩泽到你头上时就好好珍惜,当伤痛降临到你身上时,就要抱有希望,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身边还会有许多的人在帮你。
   愿那纯洁的雪连同脚印一起连到我们心里,愿世上所有心怀美好的人们心灵相通,美好相通。
   我想念那年这场纯洁的雪,愿这洁白永远美丽着大地,无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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