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作者: 亭苑翠色
时间: 2015-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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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萍有两三年没回老家了。前两天远在南方的父母打电话,说再过几天就要立冬了,你奶奶的生日。抽个空回去看看吧。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丹萍的心微微一紧。早些年
摘要:他越走越远,这是他的选择。丹萍独自走在寒冬的季节,被现实纠缠。
丹萍有两三年没回老家了。前两天远在南方的父母打电话,说再过几天就要立冬了,你奶奶的生日。抽个空回去看看吧。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丹萍的心微微一紧。早些年父母在老家县上做生意赔了钱,碍于颜面,远走他乡。这一去算算已有几个年头。爷爷奶奶有四个儿子,爸爸是老大。除了三叔去外地谋生,家中就剩下二叔四叔照顾两位老人了。二叔为人实诚,一家单门独院。四叔跟爷爷奶奶一块住村东头的老院里。早那之前,父母做生意,几个叔叔各集了一部分钱,现在亏空,虽不说见面逼不得急了要,脸面上却有多少不自然,仿佛连寒暄的味道都变了。所以,最后一次回老家,丹萍记得很清楚,在临上了车的那一刻,奶奶追赶着小跑几步,嘴里说着:“走吧,走吧,不要再回来了好,越远越好!……”
现在丹萍是能理解奶奶的心情了。没有一个母亲愿意骨肉分离,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奶奶夹在中间又能怎么样呢?她疼爱每一个孩子,愿意为每一家分解难处,实际上,她只是本能地希望每一个孩子不受伤害吧。
丹萍独身一人从苏州买了火车票回去。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她就被分到了这边的一家大公司。薪资平平,却也稳定。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朝九晚五的生活,认识了新的朋友。每每看见人家其乐融融的温暖,她总觉得缺少了什么,独自黯然。
父母肯定是有联系的。但隔着千里迢迢的路途,丹萍更能感受到他们身处异地的艰辛。连声音都苍老了。母亲有几次说等好一些了,让她过去。丹萍哑然失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面对现实的生活,是容易的么?
是该回去看看,平日里只跟几个弟弟妹妹从手机上发发信息,知道家里一切安好。实际上,见面少了,心里面总归生疏。母亲倒是说逢年过节给二叔打过电话。有爷爷的退休工资领着,可能二老也闲不得,帮着叔叔家忙忙农活。丹萍坐在火车临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渐行渐远的风景,一幕又一幕的陈年往事在脑海里不断翻涌着……
父亲在县城的公司赔钱倒闭后,二叔四叔因为经济困难不得不回到农村的老家。久不住人,院子里杂草丛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连房子也漏水。四叔先过来帮着二叔家修整房屋,重新吊顶。丹萍那时在县城住校上高中,正好回来拿一床被子。她见了谁都说话,唯独见了四叔没打招呼。四叔就对奶奶说:“妈,你看,丹萍见了我咋不说话!”
奶奶也没答应他。
丹萍见了他不说话是有原因的。妈妈给她汇了一些钱,丹萍连学费一同交给奶奶保管。没过几天,就听见奶奶说,少了1000块钱!
奶奶说她就放在那箱子柜底下,没放第二个地方,这家里来小偷了吗?怎么又还剩下一些没拿完?
但是丹萍就恼了。因为以前听人说过,奶奶从小就溺爱四叔,特别护短。四叔小时候偷过人家的东西。四叔说,他没拿。丹萍说,有那个贼偷钱不偷完的,有谁知道奶奶把钱放在柜子底下了?
奶奶看她嚷嚷着,就说,算了吧,差多少我想办法给你添上。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从此,丹萍就不怎么跟四叔说话。他给奶奶要钱去买酒喝,经常烂醉如泥。
生活上的天差地别,精神上的落魄,四叔总是一副忧虑的颓废。和他原来刚开始跟着爸爸开公司西装革履,腰里别着个bb机,容光焕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时他在城里跑业务,婶子和他认识不久跟着爷爷奶奶住在老家。有一日,不知是听说他有了另外的女朋友怎么的,当奶奶发现的时候,婶子竟然喝了农药!她嘴里吐着白沫,尚存一丝气息。奶奶急忙找人,大伙都跟着送去了乡医院急救。
送去的还算及时,灌肠洗胃。
婶子吐了一阵又一阵,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回去以后,四叔被奶奶狠狠地数落了一顿。让他再不要胡来,从此好好过日子。他愧疚地向婶子道歉,说马上结婚。
经历一次生死,他们的感情弥足珍贵。婶子跟四叔儿女双全。
然而在爸爸生意走下坡路的时候,全家人的生活都受到了影响。爸爸给不了叔叔们入股的钱,他们日子越发难过。有一次,隐约听二婶说,四叔竟然跟他们的房东借钱,房东找他们要了。说四叔是给孩子们交学费,急用才借给他的。这么久他们竟一无所知,人前很下不来台。终有一天,因为承受不了长久的房租费,只能再次搬迁回到老家。四叔偶尔会跟奶奶说,妈,你看,大哥也给不了我钱……
丹萍转坐小客车到老家的那个路口,已近午后。这阴晴不定的天气,冬日的风吹在脸上,有凉凉的寒意。丹萍裹紧了棉袄。因为还要走一段小路,她加快了步子。村庄还是她走时的模样,路上依稀有几个骑车子的人擦肩而过。谁也不会认得她吧,这么多年了,哪还有心辨认?到了村庄的西头,也许是为了躲避街邻的热闹,丹萍走上那条靠庄稼地的小道。一望无垠绿油油的麦田,地头上又多了一座光秃秃的新坟。丹萍的心一阵难言的凄苦。这片地好像就是他们家东院奶奶分给四叔的。那时她还小,学骑车子还到这地里来过。为了车子不倒,她不刹车,只知道飞快地向前冲,连人带车一下子扎进了空地上的麦秸垛。四叔笑得前仰后合,忙放下手中扬麦子的铁锹扶她起来,奶奶给她买了一根冰棒哄着……丹萍一下子那么清晰地回忆着过去,仿佛那就是昨天。不知停留了多久,却再也寻不到那时的空旷和阳光了……
敲了敲们,丹萍喊了两声奶奶。
有人应了,奶奶看到她是错鄂的表情。
“我的小乖乖,你咋回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瞅着丹萍,跟里屋的爷爷喊着,“老头子,萍回来看你了!”
丹萍随奶奶进了屋,家里面有些凌乱。正对屋门的木头长条几一头摆放着祖母的遗像。她走了有两年了。人老了糊涂,奶奶把她从舅爷那接来,伺候到终老。墙上的挂钟依然滴滴答答摇晃着走个不停,仿佛一刻不停地追赶着那物是人非的脚步。爷爷驻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勉强笑了笑。
“爷爷,你跟奶奶身体都还好吗?”
“还行,你在外面怎么样?”
丹萍把自己现在的工作情况简单说了说,又说父母在南方也挺好的,他们经常打电话,爸妈都说代他们给二老问好。
“都好都好就行……”奶奶恍惚地应着,操劳的眼神中尽是沧桑,“我前两天还梦见平了(丹萍的父亲),想他了就拿出他的照片看看……”
“奶奶,四叔呢?”丹萍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四叔是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的,“你快要过生日了,我们怎么准备准备?”
奶奶木然地摇摇头,看着丹萍,干脆地说:“死了。”
丹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问着:“四叔上哪儿去了?”
爷爷神色凝重,挥挥手,示意奶奶控制情绪。
奶奶的声音就像在那空旷的打麦场上回荡着:“你四叔喝药死了。有一段日子了。你婶子出去打工,认识了别的男人,慢慢回来的次数少了,你四叔整天喝酒……”
“那地里的新坟?……”丹萍的脑子一片空白,“弟弟妹妹呢?”
“去你二叔家了。”奶奶算是默认了。
“奶奶,怎么会这样呢?”丹萍不知道还能怎么样安慰她老人家。
“就在这屋的沙发上,他竟然抱着一瓶药喝了,怎么救也救不回来啊!”
丹萍紧紧握着奶奶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奶奶这辈子经历的太多了,日日夜夜为孩子们操碎了心。奶奶已经尽力了。
“奶奶······”丹萍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想喊却喊不出来。
“我的儿啊,可怜我养他二十几年,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奶奶啜泣着。
丹萍想起了四叔忧虑的样子。
琐碎的生活,拮据,难熬。
四叔借酒浇愁,脾气暴躁。他不再夸夸其谈,曾经也是风风光光,那些乡邻磕牙的闲言碎语,现在却拥挤着在他的脑子里肆意地迸窜……四叔更加潦倒,太阳东升西落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看不清白天黑夜,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想得那么明白,看得那么清楚呢?那让他无可奈何的亲情,那冰冷的感情纠葛他理不出半点头绪,徒劳无力……一切都变了。他还年轻,却没有一点精神气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存在着,心乱糟糟一团,连呼吸都觉得累了。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个小瓶子,木然呆滞,只需要几口,就可以轻松了吗?他要冲出这错综复杂铜墙铁壁的现实的网,朝着一个未知的世界狠狠地奔去,再不回头了……他选择同样的方式去证明他的坚决,寻回身边的爱人,希望她回来吗?他真傻啊……生命不是儿戏,终于他走远了,再也没有回来。然而,就算他能醒来,婶子也会像他起初那样回来好好的生活吗,跟他并肩携手一次又一次经历风吹雨打吗?……
弟弟妹妹没有了爸爸。
妈妈也不在家。爷爷奶奶的爱能代替爸爸妈妈的爱吗?……
丹萍久久地思索着。她一点也不想停留在现在,现实太灰暗,太残酷。她的心情复杂地低落。回忆,她的心情一下子被过去塞满。那一瞬间所有被遗忘的细微角落复活。让她心疼。告诉她再也不可能,跟她的亲人说上一句话,在那时一个温暖的眼神都是吝啬啊……无论四叔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值得拿生命去交换啊,他以为他就为了自己而活吗?他以为他真的可以消失无踪吗?他以为这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好办法了吗?……
“都过去了,别跟你爸妈说太多。”奶奶还是从悲痛的心情中走出来了,接着说,“我们一切从简。”
丹萍木讷着点点头,把装了钱的信封塞给她,“奶奶,你跟爷爷要好好吃饭,早晚天凉,多穿件衣服。”
“不用不用,我们没事,”奶奶说,“你在外面开销大……”
“是爸爸妈妈给您的。”丹萍说,“我们都不在身边,您跟爷爷买点好吃的。”
“没事,不要记挂。”爷爷再次叮嘱,他抬了抬还算灵活的胳膊,“天天锻炼,我们还硬朗着呢。”
“知道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奶奶说,“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经历了,奶奶看得开。”
"奶奶,你跟爷爷都好好的,我抽空就回来看看。”
“还到你二叔那边看看吧?”
丹萍点点头。
奶奶带了个手电筒随她一起走出去。爷爷目送着她们走远。
丹萍骑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载着奶奶。
夕阳西下,在经过村东头麦田里的新坟时,她们停了下来。
奶奶蹒跚着步子慢慢朝那个方向走去。她一步一步仿佛很吃力。天冷了,已近寒冬,老树上光秃秃地只剩一个鸟窝。奶奶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似乎也惊动了那一两只鸟儿,它们在两棵树枝上飞来飞去。告诉经过的人,他们相亲相爱,这是他们的家……
丹萍跪在哪里给四叔烧纸。她没有哭,眼角红红的,还是要倔强的告诉他,不再流泪。
以前的种种都已释然,对的错的,连同她想要说都没有来得及说,四叔再也听不见的话,更多是她内心的遗憾。
北风呼呼,再过不了多久,可能就要下雪了。天气将更加寒冷。这儿的一切都将被覆盖了白色的新衣,纯洁,素静。
走了的人终将走远,活着的人还将依偎着取暖。因果循环,生生不息。
不多作一刻停留,丹萍载着奶奶往要去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