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联
作者: 鸿雁远
时间: 201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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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机的时候,她彻底地后悔了。其实她习惯了他不回家吃晚饭(午饭就更不需要说了),他要陪领导,陪客户,陪朋友,八小时以外的打牌,喝酒,唱歌这种工作需要远远胜过了
挂机的时候,她彻底地后悔了。其实她习惯了他不回家吃晚饭(午饭就更不需要说了),他要陪领导,陪客户,陪朋友,八小时以外的打牌,喝酒,唱歌这种工作需要远远胜过了工作本身。不是有关儿子的事,不是煤气罐搬不动,她不会跟他打电话。今天却有些例外,下班时她拿出手机又放回包里,再拿出来,犹豫了很久。
好像是一气之下又好像是顺理成章,她通过手机qq把去知秋所在的城市出差的消息告诉了知秋。她脑子一片混乱的走进服装城。
耐心地看,精心地选,这种专注饱含一种仇恨,或者说跟谁过不去的味道。有几年她没有这样为自己精挑细选了,她曾经也是个购物狂,一个星期不逛街就憋得慌,家里几柜子衣服就是见证,她也算风姿卓约,可如今一切的一切都无关风月,有关的是琐碎的日子。
选了一条连衣裙,她在镜子前挺直了腰身转着圈子照,挑剔地这儿抻一抻,那儿捻一捻,最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嫣然一笑,转而想打这个电话还是值得的。
还是十几年前出过差的,过日子的人谁愿意在外奔波漂泊。那时她年轻,为求上进总忍受着对他和对儿子的思念,主动争取出差的机会。那种在外面度日如年,归心似箭的感受刻骨铭心。后来随着资历渐深,这种事轮不上她了,没想到日子却渐渐过成了一潭死水。现在她在近乎窒息中期望着有这一天。许是上帝可怜她吧,明天她就要去参加一个培训,她想同他一起吃顿晚饭。其实,这算什么事呢?对于他,别说一周,就是一年不见她,他都无所谓吧。她在犹豫中打电话,挂机时就后悔了。当然,如果她不打这个电话,不在失望中感到自尊的隐痛,她不会因为出差而为自己买衣服的,更不会打算和网友约会。出差不是旅游,而是一种更辛苦的工作。
到家的时候天已黑下来,她的手伸向墙上的开关的时候,感到家像一个黑暗而密不透风的集装箱。“啪”的一声,灯光驱逐黑暗的那一刻,家又像一道伤口,明亮着疼痛,她已习惯了这种疼痛。
一个面包,一只苹果算是晚餐,简单其实没什么不好。而她是个有条理很讲究的人。她曾那么乐意研究菜谱,变着花样做出色香味俱全的菜,看着一家人津津有味地吃着说着。现在儿子住校,而他,把家当旅馆还有溢美之意,一天就睡几个小时,像钟点房一样,她则像一个倒闭单位的门卫忠诚地驻守在这里。
她戴上了手套,拿上了抹布,她不容许家里有一丝不整。她依然进他的卧室打理,她看不得他的袜子东一只西一只,鞋子顺一头倒一头。既然是家,栖身的地方,就得干干净净,自己住着舒适,别人看着顺眼,凡是来过他们家的人,没有不啧啧称赞他们家整洁干净的。家庭表面的完整性好像是他们最默契的地方,她和他都在为家努力,买了房买了车还有余钱剩米,把工作当事业,把升迁当起点。在外人看来是郎才女貌,伉俪情深,令人羡慕。她曾在百般无奈中向他提出过离婚,他一脸惊愕地看着她说,你疯了?她净身走人他也不同意。
手机传来了消息声音,不用说是网友知秋。过去她不怎么上网,网络里良莠不齐,鱼龙混杂。有的人上来就问你何处高就,芳龄几何,像公安审查;有的人满嘴蜜甜,酸得掉牙,假得离谱;还有的赤裸裸问你想不想上床。如此之类,她一律拉黑,有几个算聊得上腔,但在虚拟的世界里打发时间总是一种浪费。只有知秋,她一直保持联系。当初见到这名字,知道来源于“一叶知秋”这个成语,想必这人是有点文化的,而她的真实姓名里刚好也有个秋字。那时她正好郁闷,需要一个倾诉对象。她在单位搞好工作的同时,要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得表现出沉稳练达,不可掉以轻心。在家里,她难得见到他的人,总半夜里回来,倒在沙发上看新闻,看球赛,看战斗片,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遥控器摔掉了电池惊不醒他,她起夜时帮他把电视一关,他倒醒了。有时他回来时醉意朦胧,满嘴酒气,爬上床就霸王硬开弓,一发泄完就万事大吉,鼾声雷动。无所谓缘分,种子遇到土壤空气和阳光便要发芽,她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同知秋聊上的。知秋跟他同龄,他们从陌路到知己的过程是从容而自然的,中间没有省略和跳跃,这种集腋成裘的情谊值得信赖。两人虽然相互牵挂,彼此依恋,惺惺相惜,却从未认真的设计过约会。她有些惊诧于自己的果断坚定。
十点了,她去洗澡。还差几个月就四十岁了。从今年起她逼着自己十一点准时睡觉,女人容颜易逝,熬夜是第一大杀手。她抹上洗发精搓揉,泡沫像一种情绪迅速膨胀,丝丝流水从头顶洒下,带着芳香带着温暖自上而下包裹了她的身体。她双手合在额际,向上向后拢掉水珠,将短发挽了一个小小的颉。三十岁时她剪掉了长发,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标准的职场女姓形象。她戴上浴帽开始洗身体,她的手轻轻地放到了乳房上,但她还是低下了头,像害怕自己的手失去监管过度用力。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了疼痛的滋味,水雾中她依然可以清晰的看到洁白的乳房上那丝丝青筋。就近几年她患上了乳腺小叶增生,她不明白这个年纪还会出这毛病。她问过医生,是不是夫妻生活太少的原因,那位女教授刷刷地写着病历,头都没抬说有道理,但也不一定,她对这个近似废话的回答十分失望。
看着自己扁平下垂的乳房,她心里掠过一丝悲伤。她曾经也长发飘飘,青春飞扬,两只乳房饱满高耸。曾经他的指尖穿过她的长发,嘴唇温柔地亲过她的额头轻吻她的唇,他的另一只手似有若无恰到好处地游移到乳峰,逗留片刻后一路向下滑行,无比轻柔地抚摸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如梦如幻。好像一夜之间自己便成了昔日黄花。不,先是他少了耐心,省略前奏直奔主题,后来就少有问津,可有可无,再后来不理不睬,直喊不行,分房睡觉。男人四十一枝花,他四十五岁了,真的不显老。她不信四十多岁的男人真的像广告那样危言耸听,一蹶不振。既然不行了,为什么洗衣时她在他的内衣上发现了长发?还不止一两次,有时是红的,有时是黑的。她没有去追问,追问的结果无非是教会他把今后的隐蔽工作做得更好。既然他做了就有很好的理由来搪塞,他甚至会吹胡子瞪眼睛,她一想起那副粗暴的样子身体就微微颤抖。现在,他嘴里那些充满低级趣味的黄段子都听不到了,他的兴趣与性趣完全发生了转移,她坚信,他的这一爱好在别处依然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很清楚把出差的消息告诉知秋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突然间哪来的勇气。一个在围城里迁就了近二十年的女人,她太了解自己需要什么,渴望什么。从爱情到婚姻是跨越了河流却遇到了海洋,为了赢得虚无的赞誉,她(其实也包括他)一直苟且着虚伪着,在青春容颜凋逝的薄暮,她突然发现她是多么的渴求一个真实的自己。此刻她一贯以为铜墙铁壁的传统美德只不过是一只可怜的羊羔,而瞬间的蜕变更像一只蛰伏多时的猛兽。
她贴上面膜坐到电视机前。这盒面膜快过期了,很久没有贴了,就像他疏远了她,她已淡忘了它。想到知秋,她有过那么一丝羞怯与恐慌。见面后他会不会在预期中失望,然后一番敷衍?如果一个网友在失望中草草收场,丈夫对自己的冷若冰霜就更在情理之中了,那她以后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她的情绪无序地起落着,徘徊着,争斗着。转念间她又想,本来自己是渴求一个轻松而真实的自己,为什么为迎合一个陌生男人而刻意掩饰自己,知秋若是一个安分守纪的人,为什么瞒着家人对网友脉脉含情对约会兴致勃勃?他的内心深处不是向往着与自己老婆以外的女人发生一夜情吗?那他就与自己的老公没有区别。这样一想,她有些上火,一挥手揭掉面膜扔进垃圾桶,心底那份浪漫与憧憬忽然间荡然无存。她像安排行程一样计划好了,跟知秋见面仅此一次,如果在床上这家伙果真无用,她一定一脚把他蹬下床来。
电视里又一个狗屁专家在分析马航事件。快二十天了,一天一个最新消息,一天一个新闻发布会,一天换一个寻找地点。科学那么发达,军事力量那么强大,却无法保障人的生命,两百多条人命就像一粒尘埃蒸发了。马方似有顾虑与隐情,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东一句西一句,竟然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宣告机毁人亡。生命如此短暂脆弱,渺小无常。她想不通多日来全世界动用最先进的技术掘地三尺找不到飞机和人,明明没有生还的希望,明明是失事,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的非称失联不可。这世界就是一件庞大的皇帝新装,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偏偏要硬撑着,说瞎话。她和他也是这样,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心越离越远,严重失联。他们只不过形式上同住一个屋檐下,合伙着过日子罢了。她揣度着屋子里的憋闷是不是跟失联飞机坠落时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风徐来,夜幕下的城市灯火辉煌,但细看每一盏,却那么的宁静而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