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见幽人独往来

一
　　 他许久没来过，我似乎已经忘记了他的故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有着怎样轮廓分明的脸庞，苦笑时，嘴角又拉出了怎样迷人的弧线。
　　 一个冬就过去了，时间总是走得很匆忙，仿佛还没让人感受到冬的美好，春天就来了，窗外的远山，由一片肃杀之景转眼就笼上了翠绿之色。
　　 季节终究是变迁了，我唯有在心里默念他安好。
　　 可，当他突然再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突然便想起了他的故事，那遥远而绵长，坎坷而曲折的故事，又似乎只是在隐藏在我脑海里的某一个角落，等待着时日去翻新，逐渐把脉络梳理清晰。
　　
　　 二
　　 我记得他上次来是在秋末，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枯黄，摇摇欲坠，北风开始光临这个城市，呼啦呼啦，而那些残枝败叶，在寒风的摧残下，更是显得凄凉无助。
　　 他径直推开门走了进来，或许因为是老同学的缘故，我们并没有什么寒暄客套之语，他神情有些低落，脸上一片颓唐之色，可，即便这样，依旧掩盖不住他的光华。
　　 毕竟是那样迷人的一个男子，在读书的时候，便已经光芒万丈，耀眼得让我只有仰望的份。
　　 我倒了一杯茶水给他，他微微苦笑着点了点头，接了过去，并没有喝，只是简短地诉说他的故事，虽然不善言辞，但我也大略听了个明白。
　　 他知道我从事文字工作，只是希冀着，我能把他的经历变成文字，历久弥新，永远不会褪色。
　　
　　 三
　　 他的故事很简单，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彼此深深相爱，却因世俗的阻力而被迫分离，那个他所爱的女人，离他而去，他一个人陷入了无尽的孤独与思念之中。
　　 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细枝末节的回忆，那些回忆，由他嘴里说出来，总是显得有些凌乱，而我，也分不清故事发生的时间，哪些片段在前，哪些经历在后。
　　 只是很清楚，他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然后承载了无尽的痛苦。
　　 那个女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雪颜，或许因为这个名字，天生带了一份圣洁，总惹了我无限的遐想，我在想，他爱上的女人，一定不简单。
　　 毕竟他那么优秀，优秀到可以用完美来形容，我用尽我的想象去勾画他所爱的女子的模样，眉目如画，长发如丝，绝代芳华。
　　 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纠葛，我却似乎并不太关心，只是他的那份痛苦，表现在神情之上的时候，我的心也为之痛了。
　　 因为他永远不知道，我这一生爱上的唯一一个男人，就是他。
　　
　　 四
　　 他们之间走过千山万水，那个名叫雪颜的女人，从他的言语里诉说出来，总是充满了无限的温柔，那个女子，给了他太多美好的回忆，在他深深沉陷的时候，突然抽身而去。
　　 他曾发疯似的找她，去往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一个人独自追忆寻找，可，走遍天涯海角，那个女子似乎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他无从找寻，最后，只得回到一个人的孤独之中，在回忆与时光里独自受着煎熬，这份煎熬摧残着他的意志，同时也摧残着他的身体。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我似乎能够确信，他们之间有着一份坚贞的爱情，这份爱情，似乎又受到了世俗强大的阻力，最终，那个女子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勇敢，留下他在心的荒原里，受风吹日晒，雨打霜淋。
　　 我说，我会尽力，尽力把你的回忆整理成故事，我能做的仅是如此。
　　 可是后来，我终究没有下笔，或许因为嫉妒，或许因为那些美好的回忆与我无关，每次独自想起的时候，我的心总会隐隐作痛。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希望他快乐幸福，可是，这份幸福与快乐却没有我的份。
　　
　　 五
　　 我选择了遗忘，用忙碌的工作来忘记他似乎曾到来过，忘记他所说的那些故事，忘记他痛苦时嘴角的弧线和脸上的神情。
　　 可是，我没想到，春天刚到，他便又来了，只是这次，这次比我想象的要残忍。
　　 他穿着一件呢绒大衣，脸上的神情显得更加落寞，目光里已经混沌得没有了光彩，唯剩下了嘴角苦笑时的曲线与轮廓分明的脸庞，让我可以清楚地认出他来。
　　 我说，城，你怎么了？
　　 他没有应答，选了靠墙角的椅子，一个人坐了下去，右手开始从衣兜里颤抖着掏出烟来，直到点火的时候，我才发现挂在他左膀上的手臂一直未动，似乎从阔大的袖管里悬空了。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左臂，那里，早已垂着一条失去了知觉的臂膀，仿佛与他的身体早已各分东西。
　　 我说，城，这是怎么了？我的声音突然哑住，眼泪一下滚落下来。
　　 无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我只是希望他安好，希望他幸福快乐，可是如今，这份安好却已经变得如此残缺不全。
　　 我说，是因为她？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难以想象，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他浑然无觉，右手夹着烟，放到嘴里，狠狠吞吐了一下，半晌，才抬起头来，吐出了一缕长长的轻烟，那烟雾缭绕幻化，就那么清晰地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说，城，到底是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六
　　 他蓄积了很久的勇气，似乎才敢把那些回忆倒腾了出来，一边抽着烟，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一个下午的时光，就那样轻易被打发掉了，只剩下我独自呆呆站在原地，不敢相信他身上发生的故事。
　　 那次，他离开后，依旧独自前行，去寻找属于他与她的回忆，走过了无数的山水，在那些曾经留有美好回忆的城市停留。
　　 日子本应这样无尽地延续下去，到了回忆走尽，似乎就可以换得新生，可是灾难却不期而来。
　　 他在得到她的信息的时候已经是冬末，寒风呼啸，大地在凛冽的北风下显得萧瑟苍凉，却又似乎显得安静祥和，她在信息里告诉他她的所在。
　　 他突然在绝望之后看到了希望，一如死水的心再次泛起涟漪，特地买了一身新衣服，去街头的理发店整理了凌乱的长发，便兴致勃勃地赶去见她。
　　 他怎么知道，那是一场灾难，在既定的时间与地点里等着他。
　　 见到她时，已是深夜，她从街头对面走了过来，他立即迎了过去，本奢望一场拥抱，可是她的脸上早已泪水泛滥，与他站在五米开外的位置，看着他说，你走吧！忘了我吧。
　　 他努力摇头，几个月的寻找，他不想再次等来绝望，那份绝望的痛楚与苍凉已经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说，跟我走吧！我们去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过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她却不敢抬头看他，见他不停向自己走来，身子只得努力向后退去，她的退却让他心中更加痛苦万分，他便拼命上前，一把紧紧搂住她。
　　 他说，不，从今以后不要再离开我，好吗？不要……
　　 话音未落，灾难如期而至，他怎么知道，她的身后，那片夜色之中，早已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像待宰的羔羊，突然就落入了狼群之中，等待的就是被撕碎的命运。
　　 他们的拳头开始疯狂落在他的身上，他忘记了有多少人，只知道身体上遭受了巨大的痛楚，然后，就是她撕心裂肺的叫声。
　　
　　 七
　　 后来，他才清楚，那个女子早已订婚，他的到来，毁掉了那个家族的希望，她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勇敢，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却在命运的摆弄下，早已俯首称臣。
　　 几个月的消失，她早已被他们掌控，而他浑然无知，便匆忙去赶赴一场未知的约定。
　　 灾难降临的时候，他耳目失聪，可是，偏偏他听到了她的叫声与哭泣声，那些哭泣与尖叫撕扯着他的内心，那份痛，带给他的是更深的灾难。
　　 直到她的哭声停歇，他才回过神来，可是，身体上的痛楚转瞬而至，衣服被撕碎，脸上全是炽热的痛楚，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仿佛与整个身体已经分离。
　　 他们开始恐吓，威胁，想尽法子要让他离开她的身边，他却呆呆站立一旁，目光静静扫视着她，直到她朝自己走过来，他以为，她会给自己一个拥抱，哪怕，是心痛怜悯地看上自己一眼，他的内心也觉得知足。
　　 可是，他失望了。
　　 她说，忘了我吧？我们不要再纠缠了，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他觉得自己只是听错了，可是，看到她转身离去，他终于确信，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把所有的过往全部抹杀，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无情离去，然后人群哄的一声就散了，剩下一些胆大的看客，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露出幸灾乐祸和嘲讽的神情。
　　 夜色深了，天凉了，寒风呼啦呼啦，那个城市，似乎被一场寒风怒袭，一切风卷残云，干净地来，干净地去，而他的心里，残留的温度，被那场寒风清洗得一干二净，至此，彻底沦落为空城。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站街道上流窜，身体的痛楚与心灵上的痛楚合二为一，一份爱的坚贞，终究是如此的脆弱不堪，最后，剩了他独自的狂笑，笑声合着风声，在那夜静无人的城市里怒吼。
　　
　　 八
　　 他似乎有眼泪滚落下来，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眼角处悄然滑下，那长长的泪痕，他竟舍不得擦去，只是那个女人，再也无法感知到了。
　　 我站在一旁，只剩了心痛和难以言说的凄怆，终究舍不得责怪，我怎么能责怪他呢？只是看着他满身的伤痕，我终究眼角湿润，取了一张纸，捂在鼻间，把那些悲伤给抹去了。
　　 我说，城，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努力想安慰他，可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摇摇头，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烟，我不是想你同情可怜我，我告诉你这一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份屈辱与痛苦，我要全部还回去。
　　 我吃惊地睁大双眼，看着他问，我说城，你要做什么？
　　 他苦涩一笑，静静看着我说，烟，我是如此深爱过，那份爱，本以为坚贞美好无比，可是我没想到，它竟变得如此不堪回忆，这份屈辱与痛楚，我不会就此算了，如果一切撕碎，那么，就撕碎得彻底，我会以我的法子，全部让他们偿还。
　　 我说，城，你别犯傻，别乱来好吗？
　　 他没有回我，扔掉烟头，一个人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我才发现，他的身子比以前显得更加单薄消瘦，而他的右手却紧紧抓在了左手臂上。
　　 我知道，那里握着的是一份痛苦不堪的回忆和一份难以启齿的伤。
　　 我说，城，放下，放下一切，自然重生，从头再来。
　　 他摇摇头说，烟，你不会懂，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一生都难以放下，有多深的爱就有多深的恨，其实我并不想恨她，因为自己爱过，可是，当爱转化为了恨，已经不由我做主，我只是遵循命运的道路，继续前行。
　　 我说，城，回头吧！
　　
　　 九
　　 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他说，烟，如果有朝一日，有机会你能见着她，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她，我没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唯一能求的就是你，我也知道，这世上唯一肯帮我的也只是你。
　　 他说完，便拉开门走了，任我在后面追了多远，他始终没有回头，我知道，他的眼里已经容不下我，或许，他根本就从在意过我的存在。
　　 而他找我，无非是想找一个他值得信赖的人，帮他记住他所有的回忆与痛苦，当爱已成往事的时候，记住，成了最后的奢求。
　　 这点我深深明白，一如我对他的记忆，总是保留得那么完整，只是他的记忆里又何尝有我？
　　 接下去的日子，我开始在担心与恐惧中度过，每个夜晚，总会无端做噩梦，梦见他鲜血淋淋的样子，梦见他变成了一只羔羊，被一群狼给撕得粉碎。
　　 醒来，我便觉得不安，我找出所有与他要好的同学的联系方式，一一打过去，询问他是否与他们有联系？可是，几个月来，他似乎与世隔绝，与任何人都没有通过消息，唯一见过的人就是我。
　　 我拿出那封信，再也不敢等下去，我知道，如果等下去，也许等来的就是后悔，我没有遵守给他的承诺，独自撕开了那封信。
　　
　　 十
　　 亲爱的颜。这是开头的一句话，我读来蓦然心里一痛，他的温柔，总是对别的女人绽开，而我，永远落在他忽视的暗夜里。
　　 我忍着难过继续读了下去。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不在这个人世了，我不知道我的行为傻不傻，或许是傻吧！可是我终究没勇气去面对你把我丢下。还记得吗？我们说过，今生谁也不丢下谁，每一次走在街上，永远都是你走在我的身后，我牵着你的手，人群匆匆，你我永远相依相随。可是这次，我却要把你丢下了，原谅我的自私。
　　 记得我们论及生死，你说，若我不在了，你绝不苟活，我说，如果你在了，我在这个世上也了无生趣，我相信，我不在了，你依旧能活得好好的，可是，我终究是没学会去面对你不在我的世界里了，以前觉得了无生趣只是一个形容词，可这么些日子以来，我才深深明白，什么叫了无生趣。
　　 这一生，因为爱过，所以不想有恨，可是，如果有恨，那也是因为爱……”
　　 我终究没有勇气再读下去，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他会做什么，我突然越来越害怕，我怕他犯傻，我怕他做傻事，我怕他……
　　 我夺门而出，招了一辆出租车，去往他曾经留给我的地址，到了那里，却发现楼下人群喧闹，无数围观的人群汇成了一片海洋，而旁边却是警车长鸣，人群被强行拉开了一条警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