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
作者: 吴铭
时间: 201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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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时,碰到教务主任,他满脸堆笑地问我:“新任校长是你同学?” 虽然,现任校长在学校口碑不好,私下里我们也常说,要是能换一个,该多好!可是大家心里明白
早自习时,碰到教务主任,他满脸堆笑地问我:“新任校长是你同学?”
虽然,现任校长在学校口碑不好,私下里我们也常说,要是能换一个,该多好!可是大家心里明白,学期中间怎么可能呢?而今,真的要换校长了,我却无法相信。
“新任校长是谁?”
“阙能德。”
名叫阙能德的同学,我确实有一位,但他是在卫生局工作的,让他到我们学校当校长,那总不至于。于是,便笑道:“在教育系统,我没有这样一位同学,应该不是。”
教务主任不再说什么,向走廊那头过去。可是走不了几步,又回头朝我笑笑。我想,那笑里大概是对我的否认表示怀疑吧?当然,一个人与你呆久了,即使你对他似乎已相当了解,往往也还是会把他的诚实言行当成是欺骗的,特别是有关切身利益的时候。
不待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我便去做自己的事。其实,谁当校长,与我何关?
那天的晚些时候,我又见着政教主任,一见我,他就向我道喜。
“我都四十好几了,还有什么喜事呢?”
“你同学将来我们学校做校长了呀!”
“哦,假如是真的,那么同喜同喜。”不过,他哪儿知道,假如是真的,我又有何喜可言?早年所学相似,经历相似;更何况,那个叫阙能德的,在学习上、能力上还远不如我呢。而今,他却成了我的“主子”,我难道真的有喜可贺?
后来,同事们聊起换校长之事,我才真正确定我们学校要换校长了,校长名叫“阙能德”,县电视台已作了公示。
其实说来惭愧,半生读书,而今积淀下来的只是些读书人的清高而已,心下还认为:只要与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套近乎便是极端可耻的,与拜尘、舐痔结驷别无两样。而且,一直教书,还落下一个病根——穷。越穷便越好面子,至于所有同学会都拒绝参加;至于早年的同学谁谁谁在哪儿,干啥,便一概不知。而今,有个叫“阙能德”的,与我的同学同名同姓的人将来我所在的学校当校长,当别人都认定我必将有所得之时,我却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真的是我同学。不过,我心里真的希望:那不是真的。且不说面子问题;单是我的前途,我想也不至于会有什么起色。每当别人恭喜我的同时,我总是含含糊糊地说:“也许不是吧?”
“真的就是真的,哪儿会不是了呢?”
“老同学来了,你准能捞个一官半职的,到时可别忘了咱!”
“评了那么多年的职称,这老大难问题,今年肯定要解决了。”
同事们说笑着,但那笑里,我看到的分明是嫉妒与恼怒,甚至是仇恨!我想:糟了!今年,即便我凭实力评上职称,他们肯定也会认为靠的是面子!如果那个阙能德,即我的同学,怕别人怀疑他以权谋私,那么,我有可能好几年都不会再有希望了。
校长到来的前一天,学校领导、先进人物栏里原校长的照片撤下了,换上了新校长的。在众人围着看过之后,瞅一个没人的空档,我去瞻仰了一下尊容,领导的固有相貌:肥头大耳,满脸堆笑。之后,心中便放下一块石头来,不是我的同学!
高中时,阙能德是一个猴瘦猴瘦的矮个儿。那时家穷,吃得不算好,他瘦骨嶙峋的,用鲁迅先生的话来形容他的身材就是“那细脚伶仃的圆规”,用成语来形容他的脸庞就是“鸠形鹘面”。瞧照片中那模样,我可以肯定地说:不是!
可是,学校里的领导们照样用异样的目光看我,而且客气得很。一个个主动地跟我打招呼,满脸灿烂。对于这过分的友好,我却真的不习惯。二十多年了,虽然工作勤勉,成绩也还算不错,我却从来不曾换来过这种殊荣的。面对这笑的海洋,我似乎有点招架不住了,真怕会被淹死!
第二天,我在上课,猛然间,听到校门口传来了鞭炮声,还有校管乐队的唢呐声与锣鼓声,震天价响,连说课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这时,坐在窗边的学生叫道:“新校长来了!”其他那些正处于好奇心大发展时期的青年学生们便都拥过去看。
“新校长是一个人哪,没有三头六臂,禽头兽尾,更不至于是什么濒临绝种的珍稀动物,又有什么好看的?回座位学课文去!”
“考研,语文又不是必考的,老师。”
“百无一用是书生呢。”
“老师,你应该是八十年代的本科生吧,知识不少,可还不是教书,工资又低!”
学生们啰里啰嗦着,并不转过头来。我不理他们,强行将他们从吵吵嚷嚷中拉回了课堂。自然,关于新校长,他们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课也便无法继续下去。
待下课铃响,学生们挤在走廊上,边玩边聊,突然有人叫了起来:“新校长!你们看,新校长!”
我总算瞥见新校长了,从后背看,确实有点像我的同学——阙能德。记得高中时,他走路总不自在,老喜欢踢路边的石子,边踢边跳跃着。而且,身体也随之晃动起来,同学们戏称为“风吹杨柳”。凡他走过的道路,就像为了迎接上级检查,学校组织学生专门打扫过一般。这回,新校长虽然没有边走边踢石子,但那姿态却是像极了。
走进办公室,同事们也正聊着新校长。有人说了一句:“新校长用香水呢,从他身边走过,还有一阵香味儿。”这倒又让我想起了阙能德的另一件事来。那时,特别是夏天,大家都不愿意与他同桌,因为他有狐臭。而且,大家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臭臭”。如此看来,他有可能真的是我的同学了!假如真的是,我该如何面对?叫校长还是叫阙能德,自然绝对是不能叫“臭臭”的。正在胡思乱想间,我接到了校办的电话,说新校长找。
新校长找?有什么事呢?在学校,我只是一介百姓,什么职务也没的。他找我,了解学校情况?不至于吧。现在这社会,别的不多,哈巴狗倒是不缺的。关于学校情况,他当然从那些中层那儿知道了不少。找我叙旧?也不至于吧。正式上任第一天,他怎有空儿?要我民情上达?民情,普通民众知道的自然会比中层多些,难道他是一个“好官儿”?我一直是个环境决定论者。一个人如果趟过浑水,那他即便是跳进观音菩萨的荷花池也不可能洗干净了,他会与众不同么?高中时,他就是一个“滑头”,性格孤僻,又有狐臭,更可恶的是还会打小报告,大伙儿都离他远远的。他学会了人前马后地粘着老师,老师们虽没说讨厌他,但我总觉得他们也是有意无意避着的。而今的他又是怎样一个人呢?
当我走进办公室时,我闻到了那淡淡的香水味儿,他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我不是闰土,没有习惯使然,自然不会叫他“老爷”;我没有尾巴,自然也不会向他“旺旺”直叫。但我得尊重我的新校长,于是叫道:“校长!”
他依然写着他的东西,并没有抬起头来,只是扬起眉毛,瞥了我一眼,说道:“是阿铭呀,你稍等会儿。”并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
想到新校长如此器重,不辞劬劳,一来便找谈话,我有些受宠若惊。沙发虽然柔软无比,于我却如坐针毡一般了。
不知过了多久,校长许是写好他的东西了。他抬起头来,像审犯人一般地审视着我,然后,问我是否要水。我说不用。他便笑容可掬、和蔼可亲地说道:“瞧你的外貌,听你说话的语气,这么多年了,一点儿都没变。”
“我可是绝对绿色的,还没受过外界污染呢。”
“你可真会说笑。毕业都这么多年了,怎么不去卫生局找我?”
“高中时,我就不太喜欢热闹,这你是知道的。”
“这倒是真的。”他抿了一口茶,仍定定地看着我。“阿铭呀,今天找你来,是有话得和你说。”
“你说吧。”
“你知道,高中时,在班上,同学们都不太亲近我,只有你对我好些,还愿意和我同桌。”谁愿意?还不因为我是班长,班主任非让我和你一桌不可?“关于我的过去,很多事情也只有你知道,我的意思是……”
“哦……”我终于明了他为什么找我了。“校长,对于过去,我会守口如瓶的,您放心。”
“我就知道你会。当然,我也会记得你的好的。”
“校长,您新来乍到的,一定很忙。假如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是的,我确实很忙。既然这样,我就不送了。”
“不送,校长。”他仍然坐着,我向他微微欠了下身,开门出来。
走过宽阔的长长的阒寂的行政楼走廊,我来到了阳光下。初夏的阳光,已经是很热了,但我没敢脱下外套,我紧了紧衣服,我怕这火热的太阳冻伤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