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一
　　 赵全勇的妻子骆怡是一所实验小学的钢琴老师，一到暑假妻子就要到乡下的娘家去住上一段时间，以躲避城市的喧闹与酷热。今年暑假刚一开始，骆怡就带着三岁的孩子到了乡下。当老师的比起国家的公务员来，就是有这种优越，能够享受带薪的寒假和暑假。妻子的优越让赵全勇这个地道的公务员很羡慕。妻子一走，赵全勇的生活变得毫无规律，特别是每天的三顿饭都是凑合得多。七月十四日的晚上，赵全勇和往日妻子不在家时一样，出了门准备到大街上的大排档去，要一样菜，喝一瓶酒，然后结束晚餐。
　　 大街尽情地释放着白天从太阳那里得来的能量，赵全勇还未走到大排档处身上就出了不少汗。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用塑料扇子扇着并不凉爽的风。这时，大街旁边的一颗榕树下有一个人在叫他，他一看是大学时的同学李柏，他们都在这个城市里工作，而且经常见面，经常在一起喝酒唱歌打牌。两人寒暄了几句继续往大排档走。快到大排档了又碰到了同学秦志强和江钟，四个人找了一张桌子准备放开肚量地喝几瓶。这时，赵全勇提议：“在大街上吃既热又不卫生，不如买几个小菜到我家去吧，我们尽情地喝。明天是休息日，喝到什么时候都无所谓。”这个提议很快通过，于是由江钟提着几个小菜，四个同学加哥们就到了赵全勇的家里。
　　 菜摆上了桌，酒也打开了，李柏说：“今晚我不能喝太多，明天还有事呢。”正在倒酒的秦志强说：“明天是星期天，你能有什么事？就是真有事也得等明天再说，今晚我们只管喝酒，一醉方休。反正嫂子不在家，喝醉了我们今晚不回去了，在这里滚大铺。”秦志强的建议立即得到大家的赞同，李柏也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于是四个人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虽然大家定了个一醉方休的同盟，但是真的喝起酒来没有谁愿意喝得酩酊大醉。酒过三巡，菜都没有吃下去多少，大家就停止了喝酒。因为一帮大老爷们没有女人招呼着，连喝酒都不在状态。停止了喝酒，大家连饭都没有吃上，好在啤酒是液体面包，喝上几杯在肚里就感觉不到饿了。喝过了酒，没有一个提出要回去的，就连明天有事的李柏也不说要走的话，于是赵全勇就准备让大家休息，不一会儿沙发上床上就躺下了这四个兄弟。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吧，大家虽然躺下了，但是毫无睡意。江钟提议，不能浪费这美好的夜晚，我们讲故事吧，轮流着一个一个地讲。这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拥护。秦志强说：“今晚我们都在赵兄这里，他是东道主，就让他先讲吧。”
　　 赵全勇听了，当仁不让道：“那好吧，我就抛砖引玉，先讲一个。你们知道，我的老婆是干教育的，我就讲一个与学生有关的故事。说是故事，其实是真实的，不是无中生有。我老婆那个学校有一个六年级的语文老师，有一次给学生出了道作文，题目是<我看不惯的坏现象>，目的是为了培养学生良好的习惯吧，有的学生却这样写道：我心想，这世界怎么有这么多无情冷血的人啊？还有的学生写到：‘给他（老人）让个座你可以死吗？’小伙子听了售票员说出这样难听的话，立刻回敬道：‘他不坐下就会死吗？’……尽是社会的丑陋现象。”
　　 故事讲完了，秦志强首当其冲地发表了一通评论，他说：“本来这个社会就是千奇百怪，良莠不齐，作为干教育的老师应该引导学生发现社会的美好现象，这个老师倒好，专门引导学生去发现不良的坏现象，这样学生就会在幼小的心灵里留下抵制社会甚至仇视社会的心理认识。其实，美与丑是相对的，比如垃圾场，如果只是关注垃圾场，就会感觉蚊蝇滋生，臭气熏天；如果看到的是上面生长的野花和青草，就是发现美……”
　　 听到秦志强没有停下长篇大论的意思，江钟制止道：“今晚咱们只讲故事，不谈感受，一个一个地接着讲。”
　　 秦志强停止了对作文的评论，不情愿地说：“好吧，我也遵命，讲一个吧。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大家催足他继续往下讲，他说：“好吧，我再讲一个。从前有个太监。”刚讲了一句就停下了。
　　 大家在耐心地等待他往下讲，停了好久他却不说一句话，于是赵全勇催问道：“怎么不讲啊？下面呢？下面怎么样了？别耽误了，还有别人等着讲呢。”
　　 秦志强哈哈一笑，说：“下面啊，下面没有了。下面要是还有，能叫太监吗？”
　　 这个一句话的太监故事引来了大家的一阵笑声。笑声过后，江钟说：“哦，你这也叫故事啊，那么我也来一个：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有毒。”讲故事的倡导者江钟用这个三句半敷衍了一下，这下赵全勇不满意了，他说：“你们尽是在那里瞎掰带胡扯，故事得有人物吧，得有故事情节吧。你们那样讲不行，得重讲。”于是江钟又给大家讲了一个“怎样除草”的故事。他说：有一个大师问他的学生“怎样除草”，回答五花八门。有的说，用锄头锄，有的说用火烧，还有的说用除草剂……大师说，都不对，除草的最好方法是：种上蔬菜。
　　 江钟刚停下来，秦志强就接着说：“是啊，只有用美好的思想和行为占据人的心灵，才能够少一点违法乱纪……”
　　 “你讲故事不怎么样，评论挺积极的。你做个评论家也会很优秀。”秦志强想把“怎样除草”作为一个哲学命题进行深入细致地评论和阐释，江钟略带讽刺地说。秦志强听了，嘿嘿一笑，不争辩，也不生气。
　　 讲故事继续进行，大家推举李柏讲一个，李柏不讲也不说话。东道主赵全勇说：“让他再想一会儿吧，下面我再给大家讲一个。”
　　 他讲的是一个同性恋的故事。话说慧和敏是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敏是故事中的男角，慧是女角。敏对女人的钟情胜过每一个男人，敏从十五岁就开始谈恋爱，和她恋爱过的姑娘不下十个，后来敏终于把目标锁定慧。别看敏身单力薄，征服女人可有一套本领，她几乎天天和慧在一起，不准慧和别的男人说话，更不能有所亲近。在公众的场合，比如商场，旅游地，车站等，敏总是“老婆，老婆”地喊着。她的霸道让慧很反感，不过慧没有要离开敏的意思，事实上慧也离不开敏了。她们商量到民政部门去办理结婚的手续，只是碍于中国没有同性恋能够结婚这样现行的法律，再加上双方家长的极力反对，她们才没能如愿。不过她们在一起的确很幸福，她们还计划领养一个孩子呢。
　　 这个关于同性恋的故事一讲完，江钟就站出来反驳道：“这纯粹是杜撰的吧，我知道男人可以干女人，还有男人干男人的，那是鸡奸，哪有女人干女人的呀？那怎么干呀……”
　　 江钟的反驳还在继续，秦志强就纠正说：“人家讲的那是同性恋，是两个女人心理上的相互依恋，并不等同于男女之间的性生活……”
　　 秦志强还在发表对同性恋的高见，江钟好像妥协地说：“好了，我知道了，就算是同性恋吧。下面该轮到谁讲了？都得讲啊，谁要是不讲或讲得不好不精彩，明天他得准备我们几个的早餐。”
　　 一听到江钟问该轮到谁讲了，赵全勇看了看李柏。他想提醒李柏讲故事，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骆怡的电话，他还没有接听呢，江钟就问：“深更半夜的是谁给你打电话呀？我们几个可都在这里啊，是领导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电话呀，莫不是小三吧。”赵全勇听了撇撇嘴，狡黠地一笑说：“真的是领导，是来查房的。”于是就当着大家的面接听了妻子的电话。在电话里，他除了好好好地应和着妻子的询问以外，还信誓旦旦地说：“你就放心吧，我和江钟，李柏我们几个兄弟在一起，现在就在咱们家里。我们已经睡下了，天气热，睡不着，还在闲叙呢。”听了赵全勇的话，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在乡下的骆怡听到这边热闹的场面也跟着笑起来，她让丈夫替自己好好招待几个兄弟，然后挂了电话。
　　 赵全勇重新坐在沙发上，他点点头示意李柏讲。在大家的一再催促下，李柏终于开了口，他和大家一样，先清清嗓子，然后呷了一口水，于是开始了今晚最精彩的故事。
　　
　　 二
　　 我本来不打算讲的，因为明天要参加一个同事的追悼会，听到你们讲得那么热烈，看来是要吵得我无法入睡，我也来讲讲吧。无论讲得好与不好，明天的早餐你们也不要等我了，我不在这里吃，不过，我可以请你们吃早餐。我就讲一讲我的同事和他的情人之间的故事吧。
　　 我的同事方明比我大几岁，也比我早几年到机关。他的老家在农村，听说他有一个叔叔是政府官员，不过方明进机关当公务员一点也没有占叔叔的光，他也是和我们一样是通过考试进到体制内的。他在大学里成绩就很好，考个公务员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我们都很疑惑他为什么要当这个按资排队的公务员，为什么不到外资企业或私企这些能够直接创造财富的公司去。如果他到那些公司，凭他的才干肯定比做公务员强。不过人各有志，他甘愿做公务员，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把一生献给党，献给人民。他为人热情诚恳，乐于助人。我初到单位时，什么都不懂，多亏了他的照顾。在工作上他帮助我和同事、和领导沟通，在生活上也给了我不少照顾。你们知道，我的家庭并不富有，上大学花了不少钱，考公务员又费了许多周折和麻烦，弄得我都没有了信心，真想出去打工，和农民工一样到工厂去到建筑工地去。我一到单位，开始的几个月，吃的，喝的，用的几乎都是他的，有时我想报答他，请他的客，他总是阻拦说，等你做了单位的一把手，笔下水了再请客不迟。有一次，下班时我们俩在一起，我又要请他吃饭。在我的坚持下，他推辞不过，结果只请他吃了一碗牛肉拉面。
　　 我们单位虽然不大，上上下下就那么几十个人，但是年年领导同事们也有不少事，你们知道，现在的世道就这风俗，领导和同事们有事都得去送礼。开始时我连送礼都不懂，总以为领导有事得多送一点吧。可是方明说，你千万不要这样，人家送多少咱就送多少，这主要是随个礼份子，要是真的想向领导表达心意，可以趁逢年过节单独去表示。在送礼上如果表现特殊，会遭到同事的非议，那样也让领导为难。有一次，我们单位的一把手的母亲生病住了院，同事们凑了礼钱去看望。领导后来在宾馆里招待我们，有的同事把老婆孩子都带了去。那一次不算烟和酒，光饭钱领导就赔了一千多，我们感到过意不去，不过领导很高兴。那一晚，领导的母亲也去了，她始终很高兴，挨个儿给我们敬酒，从来不喝酒的方明也喝了两杯酒。
　　
　　 讲到领导请同事们在宾馆里喝酒这个地方，李柏停了下来，然后他走到桌子旁，开了一罐啤酒倒出半杯，他一口气喝下这半杯啤酒，准备继续讲下去。大家知道这个故事悲惨的结局，所以在李柏讲的时候，在李柏喝酒的时候，大家一直很安静，没有谁笑，也没有人插话，就连喜欢评论的秦志强也一直沉默寡言。停了好久也没有人催促李柏往下讲，大家好像在回味方明的故事，又好像在猜测故事该怎么往下发展。李柏喝下半杯啤酒，打了一个嗝才继续讲同事方明的故事。
　　
　　 三
　　 方明人很诚实，又有魅力，我敢肯定地说，我们单位如果有同性恋者，方明肯定是他追求的理想对象。不过我们单位的所有男同事，包括方明都没有这种行为和倾向。方明和领导和同事的关系很融洽，有时候同事和领导之间不便于沟通，就请方明帮忙解决；有时候领导不便出面解决的问题也交给方明去办。他无论办什么事，虽说不是尽善尽美，但也让人无可挑剔。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单位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却得不到提拔，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科员，不过他显得很知足，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别人劝他要抓住机遇，争取提个一格半格，他总是一笑了之，也从未见他为个人的前程有过什么活动。或许是他的谦虚和热忱感动了领导，领导决定提拔他当组织委员，负责单位党员干部的组织生活，他推让道，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搞好，怎么负责别人的生活呢？领导说，虽然组织委员不是什么官，但总比没有头衔名正言顺些，你就别推让了，承担起这个重任吧。别想一口气吃个胖子，谁不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呢？就是官二代也得有个进步的过程吧。于是他这个组织委员就走马上任了，从此我们也对他改了称呼，叫他方委员。
　　 方明有一个幸福的家，他的妻子和骆怡嫂子一样，也是搞教育的，是一所小学的老师。干教师这一行，除了节假日和星期天，平时工作较忙，对方明和家庭的照顾有限。他们有一个女儿，已经上学了，孩子跟着母亲，倒是让方明省了不少心。由此看来娶个教师做老婆是很不错的选择，至少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不用操太多的心。
　　 方明的老家在农村，乡下人对传宗接代看得很重，总以为儿子孙子是自家的，女孩子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对于国家工作人员方明两口子来说，想要第二个孩子实在太难了。想归想，他们并没有实施，并没有违反宪法规定的“一对夫妇终生只要一个孩子”的行为。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可是到了二零零四年八月，我们单位调来了一个新同事，从此后，方明的生活风起云涌，发展到后来的惊涛骇浪，把方明打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