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
作者: 海东升
时间: 201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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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是那一时刻的关键词。 那一时刻,天气确实不错。雨后初晴,蓝天丽日,白云朵朵。我一边挣脱那个伙夫的纠缠,一边看西边的白云。那些白云其实真的好看,
突如其来,是那一时刻的关键词。
那一时刻,天气确实不错。雨后初晴,蓝天丽日,白云朵朵。我一边挣脱那个伙夫的纠缠,一边看西边的白云。那些白云其实真的好看,有的像仙鹤起舞,有的像草地上一边行走一边吃草的绵羊。
牛B是吧?那个伙夫看我一边看天一边在水汽蒸发的甬路上心不在焉,盛气凌人地挑衅。
我懒得和他对话,哼一声都是多余。
偷油还牛B?
这回我才正眼看看他,他那窝瓜一样的脑袋正端详着我,小眼睛里透着琢磨不透的阴光,和外边的天气很不协调。
孙子才偷。我回敬他。
那你就是孙子,伙夫的窝瓜脑袋看来不空。
你是孙子的孙子。
伙夫吃了亏。小眼睛转了转,端着油碗自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自己言语,等见了校长,看谁是孙子。
我还是没有言语,一边走路一边看天。西边的天上,仙鹤还在起舞,绵羊还在吃草。
忽然,天上的绵羊一个个掉下,砸在楼顶,楼顶砸向我,我砸向甬路边上的泥里,噗嗤,一股黑水喷进我的嘴里,我感到一股炉渣灰的味道,我用手一抹,噗地吐出,鼻子和眼睛告诉我,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吃草的绵羊,而是会吃饭的我。
我两手用力,想从泥水里爬起来,可后背上有一个柱子压着我,我一挺,那柱子就往下一压。我抹回身,顺着甬路的边缘往上一看,柱子的旁边还立着另一个柱子,这个柱子的下边套着一只水靴子,王八蛋,原来是那个伙夫绊倒了我,并把他的另一只臭脚踩在我的后背上。尽管我们刚才在办公室争吵过,但我没想到他会在下课铃敲响的时候拌倒我。原来他是想在下课的老师和我的学生们面前整惨我,来显示一下他这个转业的侦察兵的本事,但他却忽略了一点,他脚下的我绝不是他想象的熊包,他真的不知道,我在高中的时候,在全县那达慕大会上是蒙古式摔跤的冠军。
我的头上开始有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还有几个小女生的唏嘘声,当然还有我们办公室王老师的喊声,可是王老师越喊,我背上的压力越大,我开始感觉到王老师在拽那个伙夫的肩膀,我背上的那根柱子晃了晃,但又回到原位。毕竟王老师的年龄很大,在那个牤牛一样的伙夫面前简直就是蚂蚁撼树。
接着又有一个女老师在喊,在撼动那根柱子,这个女人的力量倒是比王老师的力气大,就在那根压着我的柱子松起的一刹那,我用胸脯做轴,一个九十度的转弯,像饥饿的豹子那样雄起,右手一下子揽住那个伙夫立在甬路上的那根柱子。顺势往下一滑,钳子一样箍住他的膝盖弯,往下一拉,那根结实的柱子开始变软,我再一使劲,那根柱子迅速垮塌,接着我两个膝盖一顶,随着他倒下的惯力我站了起来。我事后都不明白,我怎么在那个时刻有那么大的气力,以至于在那个伙夫倒下,手里的油碗啪地一声,摔在花坛边上的时候,还能跟进,一脚踩在那个伙夫的胸前。
应该说那个伙夫的功夫不错,几年的侦察兵真的不是靠抡酒瓶子过的。他以牙还牙,就在我后脚还没落实的时候,他也顺势绊倒我。我们开始在人们的各种声音里角力。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到那个硕大的窝瓜脑袋在向上挺,一会儿我就咕噜到他的身下。我顺势歇了歇,也听到了那个伙夫的心跳,急促而忙乱。说明这个家伙的力气也用到了极点。这正是我反击的好时候。趁着他喘息的时机,我猛地一翻,一个猛虎跃起,把这个和我体重差不多的家伙拦腰抱起,双膝扣地,一声喊起,十个脚趾虎爪子一样扎地,我似乎都听到了泥水在我脚下噗激喷涌的喜悦声响,那个家伙在我的一晃两晃当中,像个狗熊一样嘿嘿乱动。这时,我看不到周围的人们,听不到校长的呐喊,我感觉到我的糊着泥水的双眼像孙猴子看到妖精一样放火,我扛着那个狗熊伙夫一步一步向台阶走去,我要把他摔向假山,然后看着他像那碗荤油那样变软变稀,在泥水里变成一泡狗屎。
爷,你是海爷。我服了不中吗?
我身上那只狗熊开始说话。我依然不理,径直向假山快步行走。
爷,海爷,你是我真爷。
我偷油了吗?孙子?我问背上的狗熊。
没……没偷。狗熊开始口吃。
我还在快走,但校长的两条长腿撵上了我。他在厉声大喊,小海,你赶紧放下,你把他摔死,你这大学就白念了,你和一个文盲换命,你不是二虎吗?
我的脚步放缓,我感到校长的大手在拽狗熊的后腿。我喷火的眼睛开始降温。这时,伙食管理员老白出现了,他骂骂吵吵地在训那个伙夫。我尽管没摔死他,但我也不会便宜他,我往上一颠,肩膀头一松,把他扔在黑泥水里。
这家伙可能是尿了,好一阵子没起来。我懒得理他,径直向宿舍走,就在我走出十几步的时候,那个伙夫爬起来,边向食堂跑,边大声吓唬我,你等着孙子,你偷油还有理了,你等着,咱俩菜刀见。
我停下脚步,向着那个伙夫哼哼,我等着,看哪个孙子不来。
老白来气了,对着那个伙夫的背影大骂,杨伟明,你要是敢耍虎,敢动小海一个手指头,别看我五十多岁,我拼着老命也和你较真儿。
杨伟明?那个伙夫叫杨伟明,原来我并不知道他叫啥,但这回,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杨伟明,你个损犊子,你要是再敢耍横,我就开除你。校长看来是来气了,可能真的是在吓唬杨伟明,但也在威胁我。这一点,我并不迟钝。
2
1985年,我师大毕业,被分配到县一中学教数学。按照我们班进修生刘二的说法,我是不愁吃不愁喝只愁麻雀没有窝。窝,自然是指女人,学校里的女老师多,是不争的事实,但那些女人都是别人的老婆,没有一个愿意让我进窝下蛋,他们早晨上班来,晚上下班走,白天看着热闹,晚上只有我和打更的老赖头在一块鬼混。窝,是早晚的事,好的不成,还有孬的,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实在搞不成的时候,搞个扫马路的都成。眼下最要紧是伙食。好不容易从高中的高粱米饭窝窝头熬上了顿顿吃大米白面,可四年过后,又回到了从前。那时,生活条件艰苦。我和学生一起在食堂吃大灶。主食是高粱米,副食则是炖土豆大白菜。看着那几个工人往自己的饭碗里和荤油,我还真的不敢。小半年过来,心里发酸,有着一下子回到解放前的感觉。
靠自己来改善伙食,是我那时主要的想法。
好不容易熬到开工资的日子。下班后,拿着我自己挣的六十四块钱,到街里买了一斤猪肉,回到办公室,在炉子上用从老赖头那借来的马勺,炼了一碗油。我那时很会过日子,油梭子拌饭吃,剩下的油我打算来加工食堂里打来的菜。我把那碗荤油就放在了我身后的立柜里。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就发生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情。
当时我刚从教室回来,一进办公室,就见那个伙夫气呼呼地坐在我的位子上,指着立柜里那碗荤油质问我:你为啥偷食堂的荤油?我一下子气撞脑门,据理力争地说,那是我自己炼的油,你凭什么诬赖我?
伙夫的脾气比我还大,就凭这碗。这是不是食堂的大碗?我无法否认,那确实是食堂里的大碗。我辩解说,碗是食堂的不假,那是我从食堂打饭端回来的,当时老白也看见了,他也没说啥。
不可能,你就是巴瞎,偷的,就是偷的,老白训我说大碗都看不住,丢的快差不多了,没承想你不光拿碗,还顺带着偷油?
你?
你什么你,走,跟我上校长那说个清楚。说着,他把早已拿到手的油碗一端,走——
走就走,谁怕谁啊。
伙夫过来就薅我的胳臂。我使劲一甩,把他的黑手推开。
3
我是被老白硬拽到他家的。因为在校长室里我和校长发生了争吵。没想到,校长说的话也和那个伙夫没什么两样,甚至他都怀疑了我的人品。最后,校长问谁能给你作证,我说老赖头。老白看着牵扯的面越来越大,急头白脸地把我从校长室扯出来,我不愿意去,我不想让老白的女儿白建看到我狼狈的一面,尽管我对她没有什么感觉。
但最后,我还是被老白连哄带劝地弄到他家来了。老白的老婆在商店上班,白天家里只有待业的白建在。
平时,我是老白家里的常客,老白隔三差五就往家里叫我,喝点小酒,抽点小烟儿,扯点闲嗑,关键的一点,是老白和我四姨是大学同学,按老白的话说,如果我四姨毕业不去新疆,那他早就成了我四姨夫了,就冲这一点,在我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有人搭理我,自然,是让我感激不尽的事。更何况四姨知道我的去处后,还给她当年的大学同学兼情人的老白来了两封信,就连白建眼神里都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但老白的女儿太肤浅,我和他在一块闲扯,只是解闷,她绝不是我要找的窝。
老白一进屋,就喊白建,给你哥找两件我的衣服。
白建从里屋出来,一看见我,吓得一吐舌头,我感觉到她脸上的白粉,都惊得掉了渣。两条画得野鸡尾巴似的眉毛一躲一散,好像两条细腿也被铁夹子给夹住了,站着不动。
老白急了,训白建,看啥啊?你哥受冤屈了,和那个文盲杨伟明打起来了。这时白建才问,咋的啦?老白也好像刚看到我这样,说,你们俩到底咋回事?
我就说了原委,老白说,有证人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再说了,老师谁不拿食堂的大碗,这还算事啊?谁给杨伟明这么大的权力,明天我就让他滚蛋,烧锅炉去。
说着,又指使白建,给你大哥炒俩菜,我陪他喝两盅,这委屈,是个孩子受得了的吗?白建不愿意去,老白就哈呼她,你这丫头,怎么就看不出事儿,我和你哥是啥关系?
白建把衣服扔给我,不情愿地往厨房去,一边走,一边冲着老白说,你都说八百遍了,你要是乐意上新疆,你就是他的四姨夫。
老白就冲我无奈地笑,我也没有心情笑。
刚和老白喝了一杯,校长就把电话打到了家里。老白把剩下的一口,一闭眼,干了下去,我大致听到了校长的原话,找老白和老赖头问话,我也把剩下的一大口喝干,把杯子往桌子上一蹲,脾气上来了,蹦下地就要去和校长整出个子午卯酉。老白拉住我,你听话不?有我在,校长也说不出个甜酸来,你有证人在,这点事算个逑。说着喊白建,你看住他,陪你哥喝酒。
白建看他爹走了,把我推上炕,给我倒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和我一撞,命令式的一努红红的小嘴,先喝了一大口,我刚喝了一小口,就呛了,眼泪水一样淌在脸上,嘴上,白建两步跑到我的身边,给我擦眼泪,捶后背。她站在炕沿边,拽过我的身子,我哭得不行,二十四,一个人,出门在外,谁受得了这样的委屈,没人替你澄清,没人为你打抱不平,只有老白,还有老白的待业女儿白建在替我鸣冤,我抱住高高大大的白建,泪如雨下,湿了白建的衬衣,白建一挪,我的脸撞上了她那朵柔软,我一下子想到了远在乡下的母亲,妈——,白建掀起衬衣,把乳头塞到我的嘴里……
4
天黑了,我还是骑着白建的车子从街里回到学校。我原本是想骑着车子回老家的,除了憋气,我还惹了大事。骑出城外,我想到了父母供我念书的不易,我不能就这么屈服,我在商店买了二斤猪肉,一把菜刀,一块菜板,一只马勺,我要自己开火,让他们看看我一个小老爷们儿,是怎样靠自己填饱肚子的。
在街里的小饭馆喝了半斤老三沟,我骑着车子在昏暗的路灯下回到黑咕隆咚的校门前。按照惯例,老赖头早就锁上大门,看电视了,我在街里吃饭回来,几乎都是从小门跳着进来。但今天有白建的车子,不麻烦老赖头是不可能的了。我摸摸兜子里的菜刀,心里思量,看你老赖头今天如何表现,要是不痛快,或者今天做了伪证,我就新账老账一块算,菜刀底下出尊严,就从底层干起。
我一推小门,小门滋呀一声开了,算你老赖头命大,更让我没想到的是,门卫的灯也亮了。我又把手伸进兜子里,摸出了那把还没开刃的菜刀。一定是杨伟明,这小子恶气没出,猫在老赖头的屋里等着我,我的身子一缩,躲在门口的暗处,把自行车悄悄放倒,横在门口。
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束手电光往外晃了晃,然后,停在卧倒的自行车上。门里一个汉话很朝的声音说,小子,有头脑,给我老赖头下陷阱,你以为是杨伟明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吃的咸盐比你吃的饭都多,还跟我扯这个。
我从黑暗中溜出来,往老赖头的身后瞄几眼,老赖头生气了,信得着我,就进来,信不着,赶紧滚蛋。
我做了个鬼脸,一步跳进屋。还是不放心,又在屋子里的犄角旮旯看了一遍。回到里屋,老赖头坐在炕沿上,拧上一袋烟,俏皮我说,你小子要是平常多几个警惕,也不会摊上今个的事儿?我抢下他刚要点着的旱烟,问他,你也认为我有错?
你觉得呢?你要是不拿食堂的大碗,谁能屈赖你?
我有点急眼,又不是我一个人拿,我看见有人往回拿,我才拿的。
人家拿没事,你拿,事儿就大了。你和那个杨伟明也没冤没仇,他凭啥狗拿耗子装人?你又不是糊涂人,自个慢慢琢磨吧,我呀,今个有兴致,给你讲个讲究你听不听?我也是瞎子掉井,哪儿不背风,回宿舍,也是一个人,听他巴瞎也比一个人憋屈强。老赖头回身打开箱子,在里边摸索半天,抠出一盒烟卷,抽出一颗给我点上,平时都是我给他点,今个这举动,看来不讲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