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
作者: 吴铭
时间: 2015-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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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已是必然,至于如何死去,却花了他一些工夫。 川端康成是口含煤气管自杀的,但那过于痛苦;伍尔芙在苏塞克斯的马斯河投水自尽,那种慢慢窒息的自我折磨
摘要:他把遗书压在桌上,然后闭上眼睛,默默祷告:假如有下辈子,我一定要与妻常常散步,在细雨中,在夕阳下;假如有下辈子,我一定要与儿子常常下棋,在周末时,在节假日;假如有下辈子,我一定要作家人的棋子,我是车,妻儿便是帅。祷告完毕,他向窗台走去……
死,已是必然,至于如何死去,却花了他一些工夫。
川端康成是口含煤气管自杀的,但那过于痛苦;伍尔芙在苏塞克斯的马斯河投水自尽,那种慢慢窒息的自我折磨,于他似乎也难以忍受;海明威用一杆双筒猎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他并没有猎枪;三岛由纪夫在日本自卫队总监室剖腹自杀,莫泊桑用裁纸刀割开了喉咙,还有海子的卧轨……死法自然层出不穷,
但总是以这种那种理由让他排除了。当然,他也想用一支苯巴比妥纳让自己毫无痛苦地死去,可是谁会给你提供那样一支药水呢?打开网络,一条新闻十分醒目地映入眼帘:7月30日下午,杭州市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巡视员赵纪来在市政府办公楼坠楼。又一条新闻说,据《中国青年报》记者不完全统计,2013年1月1日至2014年4月10日期间,共有54名各级官员非正常死亡;其中官方公布的信息中,认定因为自杀死亡的超过4成,多例坠楼。死亡方式是会传染的,他想:要是敢于爬上窗台,坠楼而死,应该是快速而且无痛苦的吧?
打开抽屉,拿出信笺,他写了两封遗书。一封给妻儿,向他们交代自己银行存折的密码,有价票据及珠宝的存放地点;并向妻子忏悔近年来对她的感情伤害,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原谅。再一封,那是得留在办公室的,让世人明白他的自杀原因。写好之后,去到窗前。
夜已深了,街上不再热闹,偶尔有几辆轿车驶过,如同一阵风,霎时消逝在了远处。凄冷的路上,也有几个行人,但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便与那拉长的身影一般显得孤独落寞。就是一些商店门面上的霓虹,一闪一闪的,显露出的也是烦躁与不安。由于多日不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与燥热。要是往日,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定是在小倩小丽或是小美那儿的;要是往日,这种景致,自己定是烦厌的。而今,他却觉着了夜的温馨,人生的美好。事情来得突然,他不能再有思考的余地。
拉上窗帘,进了妻的房间。那黄脸婆、那恶婆娘,已经睡着了。她微躬着身躯,侧身躺着,左手放在脸颊下,右手放在胸前,似乎在防范着什么。有多长时间不曾在这张床上睡了,他已不能记起。再仔细看一眼妻,其实,妻并不丑,她只是老了。是的,她老了!可是,自己何曾又年轻来着?松弛的皮肤,耷拉着的眼袋便是明证!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妻放弃了她的专业,成了自己的保姆,谭家的奴隶,可自己竟然还嫌弃她!换上睡衣,轻轻地抹去妻眼角的泪花,他在她的身旁躺下。看着妻那瘦小的身躯,憔悴的面庞,闻着那飘逸着清香的头发,想着自己未当局长之前的天伦之乐,他不禁流下泪来。左手轻轻地搭在妻的身上,就那么轻轻地搂着,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一直到了天亮。他知道,他已不用睡觉,很快地,他就会长眠,他就永远地不再醒来了。
只要自己在家,妻都在六点左右起床,然后在豆浆机上煮上豆浆,然后去买菜,然后顺便带上油条包子之类的回家,再煎上几只荷包蛋,然后叫他起床。这是妻的固定活动,他心里明白得很。
这天早上,当妻起床的时候,他故意眯了眼睛。他清楚地看到了妻那惊讶的表情,继而是喜悦,温柔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久违的幸福。妻把一床毛巾被盖在了他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出去,顺手带上房门。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屋里那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内心充溢着留恋与失落。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估摸妻就要到家时,他起了床。洗漱之后,去厨房倒出豆浆,然后系上围裙,开始煎荷包蛋。
不一会儿,妻回来了。看着她来到厨房,手中提着青菜,就那么怔怔地站着,他笑道:“怎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行么?以前我也做过饭,烧过菜的。”
“可是……”
妻不再说下去,把青菜放地上,鱼和肉放进水池里。他看见她眼睛里闪着泪花,便说:“天天都是你做饭,就不能让我烧一回给你吃吗?”
“可是……”
“别可是了,洗手去,准备吃饭!”
解下围裙,洗了手,端上荷包蛋,妻已把豆浆倒到杯子里,一杯放他面前。他在妻的对面坐下,一边喝着豆浆,一边看着妻子。妻吃着早餐,时不时地瞟他一眼。那眼神里,带些羞涩,但更多的是疑惑。
红日早已升起,阳光透过纱窗照射进来,洒在了妻的头发与肩上,氤氲成了七彩的光环。此情此景,让他觉着就像新婚时一样浪漫甜美。这样的生活,以前不曾珍惜,而今却不再拥有了,他觉着鼻子发酸,只得勉强忍住。
吃过饭,打一个电话给司机,叫他不用来接了,自己走路去局里。此时,妻已把公文包给他拿来,他接过后,吻了她的眼睛,便要出门去。
“早点回来,晚上我包饺子。”
“干嘛要包呢,烦不烦?买速冻的就行。”
“我总觉得速冻的有股味儿,又不新鲜。我做鲜韭饺,你最喜欢的。”
他不觉又想落泪了,便把妻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说道:“我爱你,老婆。”然后,毅然决然地下楼去。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妻一定会站在门前看着他的;而且,他知道他一定会落泪!
去局里有一条近道,只要十五、六分钟的时间,但是他却选了一条稍远些的路。这条路得穿过一个小公园,但是,那里幽静,不嘈杂。实际上,他更愿意经过那里的原因是,在他当上局长之前,他与妻常去散步的;而且,儿子上小学时,也常常带他来这里放风筝。
步入公园,虽然也有步履匆匆的上班族,可是更多的却是大妈大爷。大妈们在跳健美操,或舞扇子;大爷们在练太极拳,或拿俩铁球在手上转着。在荷花池边的石凳上,围几个老人在下棋。他就过去,站边上观望。看了一会,其中一个明显占了上风,那人用马后炮将了对手一军,对手便挠挠脑袋,显得特别焦躁。
“想什么呢?只有舍车保帅了!”
“吵什么吵,我又不是不知道舍車保帅!只是,我怎舍得呢?”
“没有舍得舍不得的,只能这样了!”
听了他们的谈话,他不禁吓了一跳。其实,自己不就是車么?人生如棋,每个人都是一颗棋子儿。从国家到单位到家庭,甚至到个人人生,不都是在下棋么?每一颗棋子都有自己的职责,每一颗棋子也都有自己的轨道,你僭越了,你走错了,进入的便是死地,而且没有后悔!他不敢再看下去,匆匆地去局里。
进了办公楼,上班时间也快到了,工作人员正陆陆续续地到来。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叫道:“早上好,谭局!”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回道“好!”一边匆匆地进办公室去,然后关上屋门。
无力地在桌前坐下,电脑边镜框里的照片上,老大正对了他笑。一直以来,他都认为那笑是慈祥的,关爱的,但此时,他却觉着了恐怖,那笑容里分明藏着狰狞与杀戮!
“中央巡视组已进驻我市,他们已经收到了关于你的举报信。你知道自己做的事,你也知道被调查后是怎样一种结局。不过,你放心,假如你过世了,弟妹与侄儿,我们会照顾好的。”昨晚,老大打电话时用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本想不接,但由于连续打了好几回,他才接了。而今,老大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语气虽然平静,但他分明听出了威胁!是的,假如事情败露,且不说监狱在等着自己,便是与自己有关的一切人员都将受到牵连,还有妻儿……假如自己死了,清明、中元、冬至、春节,难道那些小倩、小丽、小美们会去到坟上烧几百儿纸钱,酹上几杯薄酒?假如自己死了,清明、中元、冬至、春节,难道自己的属下会到坟前烧上几百儿纸钱,酹上几杯薄酒?不,不会的!能够对自己真心的也就只有妻儿了!如今,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欠妻儿的是何其之多。想到儿子,他决定打一个电话与之告别。想当初,儿子之所以要去深圳,他不是说难以忍受父母之间的冷战,难以忍受他人的风言风语么?他要自己去闯天下,靠自己的实力,这一点与自己是年轻时一模一样。
电话通了,他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有事么?”
“上班了?”
“嗯。”
“近来还好吧?”
“还行。有事吗?我忙着呢。”
“你有女朋友了吗?”
“我还年轻。再说,年轻时不做出点成绩来,待结婚了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还是找个女朋友结婚吧,你妈想抱孙子呢。”
“什么时候你开始关心妈妈了?我怎不知道?”
“我知道对不起你母子俩,但我真的爱你们!”
“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爸在想,要是能和你再下下棋,该多好!”
“以后再说吧,我要干活了。”
“儿子,爸想你!”
“你真做作!”
“真的,儿子!”
“好吧,爸,我也想你。”
儿子挂了电话,他拿着听筒却久久不能放下。当放下时,电话铃又响起来了,是秘书的声音。
“谭局,检察院……”
“我知道了。”不待对方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心慌意乱着,心惊胆战着,心惊肉跳着,照片上老大的笑容不见了,他似乎在说:“小谭呀,你快快决定吧,时间不等人哪!”
打开抽屉,他把与他人有关的东西找出来,再撤下那张照片,把它们烧在了水池里。然后,打开电脑,把私人信息打包,并用360强力删除后给粉碎了。
坐在椅子上,他心慌意乱着,心惊胆战着,心惊肉跳着。抬头时,却暼见了墙上挂着的《画眉》,那是省知名书画家小陈的作品。几年前,小陈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后来,在自己的举荐下,他成了市书画协会的会长;再后来,他有了更大的靠山,到北京去了。这幅作品是以欧阳修的诗歌《画眉》为主题的:黄金笼里,关着一只画眉;背景是一带远山,山中树木青翠,鲜花盛开,百鸟欢鸣。画的右上角誊着原诗:“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他突然明白,自己其实就是那画眉呀!不同的是,画眉是被关进金笼的;而自己呢,则是主动进去的!官场其实就是一座墨池,即便清水,一旦入内,便也浓黑如漫漫长夜了。
时间已然不早,他拿出遗书,再看一遍:“我得抑郁症数月,实在不堪苦楚!让我最难忍受的是,我不能再为党好好工作了。我要走了,我知道那势必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只好先说声抱歉。真遗憾,添乱了,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妻子和儿子都是很好很好的好人,我的行为使他们不幸,希在可能情况下予以帮助。我要走了,希望大家都能保重身体!”
他把遗书压在桌上,然后闭上眼睛,默默祷告:假如有下辈子,我一定要与妻常常散步,在细雨中,在夕阳下;假如有下辈子,我一定要与儿子常常下棋,在周末时,在节假日;假如有下辈子,我一定要作家人的棋子,我是车,妻儿便是帅。祷告完毕,他向窗台走去……
窗外,水杉蓊郁地生长着,绿叶浓荫中,麻雀在欢快地鸣叫;树梢之上,是蓝蓝的天空,天空下,棉絮也似的白云正悠闲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