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邻居

小区里错落有致的楼群，家家永远关着紧闭的防盗门，进进出出的仿佛都是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安莉是一家外企的高级白领，平素就好静不好动，休息日总是喜欢宅在家里，看看书，上上网，聊聊天。居住五、六年了，除了和物业的有接触外，她基本没有和谁来往。即使住在一个单元里，邻里间也只是见面点点头，微笑着擦肩而过。
　　 安莉早已厌倦了公司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觉得还是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舒适、安逸。但这种恬静的生活，被最近新来的邻居彻底打破了。
　　
　　 【一】
　　 今年年初，她家对门又新搬来一户人家。那小俩口年龄不大，可能结婚比较早，孩子都好几岁、会走了。想想自己，31岁了，仍是个大龄圣女，她很羡慕人家。
　　 平日里出门碰见了，对门男主人都会很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姐，上班去！”安莉也会礼貌地笑一下当回复。有时，遇到他媳妇领孩子出去，安莉也会客套地夸一句：“你家小姑娘好可爱，几岁啦！”小姑娘头一歪，爽快地回答：“阿姨，好，我三岁了！”
　　 望着她蹦蹦跳跳地下楼梯，安莉心中暗道：“哎呀，真像人家说的，这小嘴儿叭叭的，尿炕哗哗的！”
　　 原来啊，邻居家这小女孩常常深更半夜了，又哭又闹，吵得四邻不安。住在对门，安莉听得更清楚。
　　 孩子“哇哇”一哭，那小俩口可能因为哄不好，互相埋怨，跟着就会低一声、高一声地吵起来，继而就听到了“呯、呯”摔东西的声响。
　　 女人“嘤嘤”的抽泣，男人粗暴的怒吼声，许是把小姑娘吓住了，反倒没有了哭声。隔三差五，反反复复，总得等到隔壁那边消停了，安莉才能迷迷糊糊地睡上几个小时。上班后，就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
　　 “哎，大主管，可敬的大美女，眼圈儿黑黒的，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思春了，想谁啦！”公司男同事逗她。
　　 “去你的，我都烦死了！”安莉白了同事一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手下的小梅见她气哼哼地进来，关切地问：“姐，刚才老王说的对，这几天你的脸色真不好，有啥事儿呀？”
　　 “没事呀，就是没睡好觉！”安莉说着，打个哈欠。
　　 “姐啊，恭喜你啊，终于有心事儿了，莫非找到白马王子了？”小梅眨着小眼睛，诡秘地说。
　　 “小老妹，可别拿我开心了，都是那死邻居家的孩子闹的，半宿半夜的哭，也睡不好觉啊！”安莉一脸的痛苦。
　　 小梅转了几圈，一拍脑门，“有啦，有啦，小孩夜里哭啊，那叫‘吵夜’，有个方子能治！”
　　 安莉连忙问：“方子？睡眠药啊！我吃安眠药还不管用呢，你想出啥药方啦？”
　　 “真的，我小时候听我爷爷、奶奶说的，在农村说贴什么符，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用黄纸写上，贴到村头路口，别人一念，孩子就不哭了，老人都这么说。”小梅绘声绘色地讲着。
　　 “得了吧，老一套的迷信！”安莉打住小梅的话，“行了，行了，赶紧做事吧。”
　　 邻家的小姑娘依旧是夜里哭闹，白天照常蹦蹦跳跳。安莉想：“要不，把小梅说的那道符，让他家也写了，贴出去，试试？”可转念一琢磨，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不灵验，还得笑话自己迷信。
　　 向来早睡早起的安莉，无奈地晚睡晚起了。原来，她总是早晨出去跑步、锻炼，现在只好改作晚上了。
　　 她还想呢，人啊，真是环境的产物，不适应也得学着适应，不能改变环境，就得改变自己呀。可她所处的环境，有时偏偏给她添堵。
　　
　　 【二】
　　 邻居家那俩口子经常不在家，物业来检查暖气、天然气什么的，总是找不到人，就来敲她家的门。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家怎么总也找不到人啊？”有天管物业的问她。
　　 “问我？我哪儿知道啊！”安莉也是一脸疑惑，告诉物业的人，“对了，他们经常都是晚上很晚才回来！”
　　 “啊，那麻烦你，等他家里人回来，把这个物业缴费通知单交给他们，好吗？”物业的人客客气气地说。
　　 安莉极不情愿地接过单子，随后用透明胶粘到了邻居家的门上。到了晚上，听到他家有人回来了，她刚打开房门，突然有只小狗叫着窜出来，吓了她一跳，“哎呦，吓死我啦！”她对猫啊、狗啊，那些宠物从来不喜欢，尤其看到有人牵着长毛的大狗，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咬着。只见她捂着胸脯，脸儿都发白了。
　　 邻家女主人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大姐，大姐，对不起，对不起，吓着你了，我扶你回屋吧！”
　　 “姐，对不起，我今天买回个京巴，陪我家小孩玩儿，省她老是又哭又闹的。”男主人说着，抱起那只宠物，打了一巴掌，“老实点，别再叫了！”
　　 “没事儿，没事！”安莉用手指指他家的门，“让你家去交物业管理费，单子在那儿。”
　　 安莉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心还“嘭嘭”地跳着。她嘀咕着，这小俩口儿真能折腾，孩子没哄好，又弄回个狗儿来，这可没个安宁了。
　　 让她说对了，外面有点动静，那小狗就“汪汪”地咬，尤其听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叫得更厉害。特别是晚上，邻居家更炸开了锅。小孩哭，狗叫，大人吵，搞得楼上楼下住户都不得安生。
　　 有着职业素养的安莉坚持忍耐着，但有的邻居就不干了，经常“咣咣”上来敲门，大声斥责着他们。楼下头发雪白的老两口可能实在受不住了，这天晚上又来找了。
　　 老头用手杖使劲儿砸门，“你们还让不让人家休息了，大半夜的，人哭狗叫，又摔东西，谁受得了啊！我和老伴都有冠心病，你这还让人活吗！”
　　 “都邻居住着，你们也得替别人家想想呀，人做啥都要将心比心呐！”他老伴也朝里边喊着，“你家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报警啦！”
　　 这一“嚷嚷”，孩子不哭了，狗也不叫了。过了好大一会儿，男主人出来了。看样子，小两口动了手，男的胸前有几道红血印儿，挂彩了。
　　 “老爷子，对不起，不好意思，瞧我家弄的，我给你们赔礼了！”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老两口一看他那衣衫不整的狼狈相，也不好再说什么，“光赔礼有什么用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呀，真是的，以后注意点儿吧!”老头叹口气，搀着老伴儿下楼回家了。
　　 生活中，家家都有难唱曲，对于邻居家吵吵闹闹的，安莉能忍则忍了，但对他家那只京巴的坏毛病着实让她忍无可忍。
　　 有天早上，她去上班，一开房门，闻到一股臭味。原来踏垫上有堆狗屎，差点没踩脚上。把安莉恶心的要吐，捂着嘴不知怎么处理好，恰好打扫卫生的上来了。
　　 她像看到救星一样，急促地说：“大姐，麻烦你，帮帮忙，把这垫子替我扔了，行吗？”
　　 “那都行，可那垫子好好的，扔了可惜了！你不知道啊，我都给你家门垫收拾多少回了。”打扫卫生的老大姐说。
　　 “大姐，那谢谢你了，快扔了吧，看着恶心！”安莉催促着。
　　 “哎，大妹子，你扔不过来啊。这人家可没辙了，早上就把狗放出来，满楼道里又拉又尿，我天天收拾。咱这小区要求严，不干净就罚我们，挣这点钱不易呀……”
　　 安莉赶着上班，哪有时间听她磨叨，匆匆走了。到了公司，心里还发堵，忍不住给小区物业打了电话。管物业的人告诉她，有人反映过了，我们找他家了，至于人家改不改，我们也管不了，总不能把狗给没收了，只能勤打扫。
　　 安莉又在室外换了新踏垫。如果小狗再来便溺，她下决心要去找主人。
　　 那小狗好像通人气，不知怎么变乖了，没有再犯坏毛病。
　　
　　 【三】
　　 安莉没有去找他们，邻居却主动找上门了。
　　 一天晚上，她正忙着写上半年部门工作总结，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心里一阵紧张。她家平时基本没什么人来，更别说是大晚上了，这是谁呀？
　　 “大姐，我是你邻居，有点急事儿求你！”是个女的说话。安莉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见是对门的那个媳妇，便开了门。两口子很焦急的样子。
　　 女的说：“大姐，打扰了，我农村老家的哥哥来看病，正在医院抢救，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孩子，我们去看看就回来！”
　　 女人急切地看着她，安莉犹豫了，“我，我怕照顾不好！”她的头脑中闪现出电视里讲的，曾经有人把孩子丢到医院或什么地方不管了，还有的是拐卖来了，暂时放在别人家……
　　 他正狐疑着，男的说：“我大舅哥马上要动手术，带着孩子不方便，麻烦你了！以前打扰你了，不好意思！”
　　 安莉低头看看小姑娘，“好吧，你们给我留个联系电话，快去快回，我还有工作呢！”看他们两口子不像是说谎，就答应了。
　　 女的一看同意了，连忙回屋拿了些小食品和玩具，“丫丫，听阿姨话，啊，爸爸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两人匆匆走了，安莉若有所思地把孩子领进屋里。
　　 小姑娘很闯荡，没有一点儿陌生感，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沙发上，“阿姨，我想看动画片，行吗？”安莉连声答应：“好，好，喜欢看那个就看那个!”
　　 一直单身的安莉，一个人在家里孤寂惯了。突然多了一个孩子很不适应，她自己倒有些不自在了，想不起现在该做什么了，就直挺挺地站着，看着小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小姑娘没吵没闹，手舞足蹈地欣赏动画片。
　　 她也受了童真的感染，收起了茶几上堆满的各种资料，拿出些点心，还特意找出一盒精致的巧克力，陪着小姑娘看起了动画片。此时，她忽然意识到，童年的时光那么美好，可惜又那么短暂。职场上的风风雨雨，早已侵蚀了那块天真的领地，留下的只有回味。
　　 安莉是家里的老姑娘，从小都是别人哄她。如今，她生怕这个小姑娘像在她家时哭起来没完，也学着哄起了孩子。
　　 “小朋友，你几岁了，叫啥名啊？”
　　 “我叫丫丫，三岁半了！”
　　 “你爸妈都姓啥呀，做什么的？”
　　 现在邻里间住着，大都不知姓甚名谁，更不用说干什么了，安莉看小姑娘说话挺爽快，随便问问。
　　 “我爸姓柴，叫柴广顺，我妈姓董，叫董晓明。爸妈开商店，还开出租车。”
　　 “商店里有好吃的？”
　　 “没有，不能吃，都是硬的，铁管子，暖气片，好多了，就没吃的！”
　　 “啊，丫丫，阿姨问你，你咋总哭呢，爸妈打你啦？”
　　 “我现在不哭了，原来是因为肚子痛。”
　　 “现在不痛啦？”
　　 “医生说，我肚子里长虫虫了，吃药了，不痛了。”
　　 “那是蛔虫！”
　　 “都拉出去了，你信不信！”
　　 “阿姨相信，你家小狗咋不叫啦？”
　　 “因为它总叫唤，让爸爸送给别人了。”
　　 “你乐意吗？”
　　 “我不喜欢它，它总抢我吃的！”
　　 ……
　　 大女子，小女孩，聊得还很投机。小孩子，熟悉环境了，好奇心就上来了。丫丫不再拘谨了，东瞧瞧，西看看，开始在安莉家玩起来了。
　　 安莉看着丫丫自得其乐地玩着，心想：自己要有个宝宝，多好啊！世事难料，没想到自己还成了大龄剩女，找老公比找好工作更难！
　　 她正坐那儿呆呆痴想着，只听“哇”的一声，丫丫哭了。慌忙站起来，看到丫丫在卫生间里摔到了。
　　 “丫丫，丫丫，怎么啦，怎么啦！”安莉吓坏了，急忙抱起孩子，“别哭，别哭！让阿姨看看，摔哪儿了？”
　　 丫丫抽搐了几声，用手背擦擦眼睛，不哭了。见状，安莉那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问她怎么摔倒的，丫丫说，上卫生间小便，起来一提裤子，没站稳，就摔了。
　　 “丫丫，你为啥自己去，不叫阿姨呢，把阿姨吓死了！”安莉让孩子在厅里来回走走，没啥事儿，脸儿也没擦伤，这才放心。
　　 “没事的，我在家就自己去！”丫丫看安莉极度紧张的摸样，破涕为笑，“阿姨，你胆子比我还小，在我妈店里，我就自己玩儿！”
　　 安莉虚惊一场，这要给人家孩子摔坏了，能负起这个责任吗？真是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伺候个孩子真不容易，怪不得有些人愿意做丁克家庭呢。
　　 等丫丫的爸妈回来，都下半夜2点多了。安莉已搂着孩子睡着了，听见敲门声才起来。两口子连声道谢，安莉还表示歉意，说孩子摔倒了。他们都说，俺家孩子都摔皮实了，没事。
　　 他们把丫丫抱回去，安莉折腾大半夜，很久才入睡……
　　
　　 【四】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安莉草草吃了晚饭，便倒在床上看韩剧。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隐隐约约听到敲门声。她起身趴门镜看看，是对门那个女的。听她家孩子说姓董，以为又让她给看孩子呢，便怯生生问了一句：“你呀，有事吗？”
　　 小董说：“没别的事，我就是来看看大姐，前几天你给看孩子，真挺感激你！”
　　 “谢啥，都是邻居，不用来看了，回去吧！”安莉想尽快打发她走。
　　 “姐，我真的得谢谢你，我很羡慕你们有文化的，就想和你唠唠嗑儿！”小董说的很诚恳，安莉不情愿地打开了门。
　　 小董拎着一大兜子水果要进来，安莉立即推开她，“买这些东西干啥，赶紧拿回去给孩子吃吧！”说什么也不接，两人在走廊里推来让去，最后安莉说：“你要不拿回去，我就不让你进来啦！”小董无奈，只好放到她家门口。
　　 进来后，小董把卧室、厨房、卫生间全看了一遍，这才坐到客厅沙发上。看到她的自来熟，安莉心里很不舒服，但没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