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

摘要：生活中，不管穷富，太过高调或者低调都不好，你说对不对？ 在 生活中，不管穷富，太过高调或者低调都不好，你说对不对？跟大多数人一样，我也不喜欢说话拐弯抹角，直说吧，我指的就是万金宝——我的一个同行朋友，或者只能算是我相识较久的一个同行而已，生活中太过低调了，简直就是个怪人！不过万金宝可不是穷人，名字中沉甸甸的三个字和他现实的身价很匹配，套用古话就是家财万贯。大家公认，他是我们这个圈子里做得最成功的一个。
　　 万金宝不是本地人，用他的话说，当初身无分文的他，是无意中从一个老乡嘴里听说这座边境小城刚刚对外开放，好挣钱，不及多想，大冬天飘着雪花，爬货运列车就过来了。
　　 “从我们老家到这里七百多公里，两天三宿，那真叫历尽千辛万苦啊。仗着我年轻体格好，不然早就死路上了。到了这里，两眼一抹黑，又是晚上，谁都不认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在家也是胡混，出来兴许弄条活路，真的，当时就这么想的……哎呀，现在想想，那时真叫一个‘惨’啊！不过也真快，一晃二十多年了，那时候是小伙儿，现在都快成老头了……”
　　 除非特殊场合，且当着熟人面，否则，万金宝绝不会这么大讲特讲自己的光荣历史。他的这席话，就是前段时间在一次无法推脱的聚会上讲的。那天他确实喝了不少酒，少有地兴奋起来，棉外套搭在椅子靠背上，撸起灰色保暖内衣的袖子，不停地用纸巾擦拭肉嘟嘟的胖脸。因为一旦停下来，细小的汗珠就会源源不断地渗出他天生白嫩的皮肤，汇聚起来，顺着他红润的脸颊和粗壮的脖子直淌下来。他身高不到一米七的躯体内积聚了太多的脂肪，腹部圆圆隆起，笑起来浑身发颤，弄得身下的椅子吱吱嘎嘎直响。还把一对不大的小眼睛忽然瞪得溜圆，对着怀疑他刚才那番话的人，说：“真的！”
　　 忘记了什么时候和万金宝相识的，但在我们圈里圈外，他的人缘和声誉曾一度极差。刚开始我们这个行业跟其他行业一样，行规没有那么规范——现在也不是那么规范，商业时代嘛——谁的店里冒出比较畅销的款式和板型，肯定就会被不良同行跟货或仿货，当时万金宝就属于这不良同行中比较突出的一位。至于以次充好，坑骗俄罗斯商人，那就更不用说了。对此，他自己也有一套说辞，“搞破鞋搞破鞋，搞个破鞋哪有那么多说道，挣钱就行呗。”文化程度虽然不高，但他似乎真的深谙“成王败寇”的道理。以前的种种不堪和不光彩，现今非但再没人和他计较，反倒成了他炫耀的资本和励志材料。
　　 他有一句非常有名的口头禅，叫“太忙了，没时间。”确实是没时间，他很少跟朋友聚会，吃吃喝喝的事情极少参与，几乎推掉所有的应酬；鉴于凄凉的身世，所以衣锦还乡也就免了，就连供过他百家饭的老乡来到此地他都很少接待。挣钱攒钱是他唯一的乐趣和追求，我连他到底有什么爱好都不知道。同行们朋友们早就有了各自心爱的座驾，甚至有的都升级换代几次了，可他至今没有。在他看来，那实在是一种浪费，出门打出租要比拥有一辆车划算多了。除了本省的个别景点，他甚至连一次像样的旅游经历都没有。他不讲究吃不讲究穿，不修边幅，总之，长相和穿着太过普通的他，无论站在谁的面前，都不会被认为是一位商业精英，一位货真价实的百万富翁。
　　 更让人无法相信的是，他至今未婚。据说，当初他给自己设置了一个目标，不挣够人生中的第一个一百万绝不谈婚论娶。打拼了几年后，他的目标实现了。也就是在那年的冬天，他谈了生平仅有的一次恋爱，但很快黄了，至于原因，谁都不清楚。后来，他就不断把目标提高，直到成为今天的钻石王老五。而他为自己设置的最终目标到底是多少，照例没人知道。朋友问起他的终身大事来，他就一脸无奈，说：“太忙了，没时间。”如果有朋友再跟他开玩笑要懂得消费，那他就会一本正经地说：“做人要低调。”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们的朋友万金宝，居然要谈恋爱了——虽然他太过低调，可纸里包不住火，尤其这种事，尤其象他这么特殊的人。反正大家一下子就都知道了。
　　 他谈的对象是山城路农业银行新近上班的一名出纳，叫甄杏，家是省城那边的，长相虽算不上俊美，身材还可以，袅袅婷婷的，两个人走在一起比他还要高一点；是个金融专业毕业的大学生，年龄跟他相差了十九岁，最紧要的一点就是不贪恋他的钱财。据此判断的话，那他初恋的无果而终，就肯定与对方贪恋他的钱财有关了。因为大家一致认定，无论从哪方面看，他初恋的那个武慧比现在这个甄杏都出色多了。对了，给他们牵线的就是银行的行长，叫老马，胖胖的一个人，活泼爱笑，由于业务上的关系，我跟老马也很熟悉。
　　 私下里观察了几次后，万金宝对甄杏的印象不错，不过初次约会的时候万金宝还是想考验考验她。他事先打听到那天晚上甄杏有事脱不开身，就没去银行，也没打电话，看看下班的时间快到了，用手机发了条短信：
　　 “我是老马的朋友，叫万金宝，方便的话回复我一下。今晚六点，我在好事近酒吧的2号包厢等你。”
　　 “好的，一会儿见。”
　　 半个小时后他收到了甄杏的回复。
　　 大街上雪花横飞，商店里的万金宝来回踱着步，搓得手心里全是汗。在他看来，对方明明脱不开身，却爽口答应他的约会，这已经充分满足了他的第一个期待。但慎重起见，他必须耐下心来静观第二个期待的结果。“婚姻事大，但更重要的是，我必须要为自己的万贯家财负责。”可他又担心自己的多虑，把今生的天作之合给搅黄了。患得患失的他，不免有些焦躁不安起来。好在六点钟刚过，甄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一把抓起电话。
　　 “我已经到了，你在哪呢？”甄杏柔声细语地说道。
　　 “哎呀！甄杏，真对不起！”
　　 万宝金的心都堵在了嗓子眼儿，幸亏了多年的江湖历练和天生的一副好口舌，咬一咬牙，大睁着那对小眼睛，满脸堆着笑，说，
　　 “我这边临时有事，今晚过不去了，实在实在对不起！你看，咱们明晚吧，明晚，一定一定！一定，好吗？”
　　 “嗯，那……”电话那头的甄杏稍稍停顿了一下，“那好吧……没关系，明晚见。”
　　 “简直完美！难道真是天意吗？”
　　 兴奋的万宝金差点喊出声来。恰是甄杏的稍稍停顿，令他欣喜若狂，他在心里几乎已经认定，甄杏就是他苦苦等待的另一半。店里的几个服务员不明就里，直愣愣地瞅着一反常态的他看了半天。
　　 第二天的约会万宝金仍然是通过短信，甄杏按时赴约。两个人相聚的细节我就不多说了，和大多数情侣没什么两样。我要说的是那次约会让万金宝真的被丘比特一箭射中，彻底做了甄杏的俘虏。因为甄杏那晚的表白太能打动万金宝了，那表白是这么说的：
　　 “对爱情，我只相信缘分。说实话，行长向我介绍你的头天晚上，我真的在心里发过一个誓：三天内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今年我就一定把自己嫁出去。不一定多富有，但我相信这个人能让我有安全感，是我一生的依靠。这么大了还没结婚，不是我没有追求者，爸妈为我的婚事急得不得了，可我一直觉得，我要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我必须要等，为我自己，也为冥冥中的那个他。我不漂亮，可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丑；我没有别的女人那么精明，但我也没有那么笨，我相信，我一定能为我的爱人守好我们的家。我是个女人，女人天生的小性子其实我也有，但我一定会在我的爱人面前做个温柔的小女人……你的情况马行长跟我说了不少……我说话可能比较直白，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咱们的年龄都不小了，我真想有个家。咱们能不能处下去，我等你消息吧。”
　　 “不用等了，只要你没意见，我愿意！”
　　 万金宝一辈子没有这么爽快过，也没有这么大胆过，美妙的乐曲声中，借着柔和的灯光，他满眼含泪，突然紧紧握住甄杏温润的双手，直接就做出了平生最为最重大的决定。
　　 接下来的一切就比较顺利了，期间除了甄杏父母嫌他们俩的年龄相差太大，弄得老丈人和姑爷跟哥们差不多之外，再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和波折。但这个小小的麻烦在万金宝面前不成问题，凭着他的真诚和机智很快就化解了。
　　 因为各方面的条件早就具备，不到两个月，两个人就在这座边境小城最为豪华的酒店举行了盛大而隆重的婚礼。所有亲朋到场自不必说了——仅他老家的老乡就被他包车拉过来二百多人，就连当初跟万金宝关系寡淡的同行，甚至有过恩怨的，都受到了邀请。并且定下一条规矩，婚礼当天，捧场道贺即可，不收受礼金，相反，但凡到场的，每人都会收到一个装有二百元现金的红包。
　　 至此，虽说我们这个平淡无奇的故事连个曲折点的情节都没有，但以大团圆结局也算令人满意。却偏偏天有不测风云，让我的朋友万金宝为他的人生，也为他的故事，急转直下地书写了令人叹惋的一笔——婚后不到三个月，他得癌症死了。
　　 离开这个世界前，万金宝把着哭成泪人的妻子的双手，说道：
　　 “别哭，这就是命！我一辈子抠门，是我穷怕了；我一辈子低调，是怕因为露富，给自己惹来麻烦；直到遇到你才结婚，应了你说的，这就是缘分！因为老马跟我提你的时候，那天我刚好攒够两千万——这是我给自己设置的目标——这个谁都不知道……当初那个武慧跟你不一样，她图的是我的钱，不是我这个人。我信缘分，更信命：你还年轻，不用考虑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连个亲戚都没有。再婚吧，两千万当嫁妆，你一定能找个跟我一样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