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

1
　　 空间是多种多样的。
　　 源自各种各样的失败和挫折，能让你迅速蜷成一团，而置身于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你的孤独与寂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韧性与日俱增。
　　 最大的打击来自最切近的人。其他都可以克服，理解，惟有最切近的人的冷漠和粗暴，以及一些意外，让人无力，无奈，欲哭无泪。
　　 挫败感让人无法冷静理性处理面对日常生活杂事，何况还不是日常生活杂事。你被击中后的沮丧是那么巨大，几乎不能缓过劲来。任何说辞都显得虚假无力。当我们还能够集中注意力去按部就班做事的时候，是幸运的。哪怕十分平常。平常是一种多么美好的状态，可惜我们不满足，往往会挑剔，抱怨。其实别管幸福与否，幸运就是最好的。种种迹象表明，置身狭小空间的时候，无论是思维还是体力，都抵达一个极限。真的，你感到就要支撑不下去了。这肯定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没有人能帮你。孤立无援。只能是自己把控，努力站起来，并且，继续向前走。一切需要自我调整，适应。
　　 所以渴望一个相对而言属于自己的空间。这个渴望是如此强烈而鲜明。那是可以赢得起码的自信的，是万能的充氧良方。
　　 曾经是拥有一个自我空间的。那时候不觉得，现在想起来，真是上天赏赐，机缘难得。
　　 2
　　 当我置身其中的时候，世界已经完美闭合。隆隆作响的空压机帮助了我，让这个空间得到了有效的保护，让外人根本无法觉察内中这个人在干什么，或者说外人已然不曾记得这里头还有一个人。在我而言，这无疑是很不错的情形。哪怕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也足够我放心大胆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根本不用管之外的事情。不是吗？空压机的正常工作让人十分放心，大不了隔上一阵子我放松腿脚和腰部的时候起身查看一番，而多半是看不看都一样，那些水流自然地顺着空压机粗粗的壁身流淌，那隆隆的机声也平稳正常，和谐悦耳。实在说，如果不熟惯的人进来的话，会感觉这是噪音。世上好多事都看你怎样理解了，而习惯无疑是让你接受并听而不闻的最好途径。所以我随心随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在我而言，已经与世界暂时隔绝。
　　 不得不说，这次事故是我康复上班之后，由于自己的手伤以及心理上连带而来的对机台的剧烈恐惧感，班长安排我做看守空压机这桩活还是表明了一定的照顾的，尽管班长一再强调说千万小心，不敢大意，尤其是不能叫机器缺了水，否则会爆炸——一开始我真的是万分小心，格外认真的，有几天整个班都注视着机器不敢分神。当然了，你应该能理解一个从来没做过这个事的新手的心情，而且不怕一万单怕万一，我还是一向胆小怕事的，尤其是前几个月刚刚经历了那次可怕的事故，走进这个车间，心里更是如履薄冰的感觉。不过自从那天一个老师傅进来加油顺便告我说没必要如此如临大敌，可以适当做点自己的事情，隔一会儿看看就行。听了他的话，我心下释然，感觉这样的话还是可以借鉴着听取的。
　　 于是我便抓住了一个微妙的机会在某个相对固定的空间来尽管做自己的事了，当然就是看书。对于我这样一个酷爱读书的文学青年来说，还有什么比看书更重要的事呢？25岁的我十分灵便地抓住了这个机会。我在我自我的空间里游刃有余。黑塞的《荒原狼》和巴金的《随想录》便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一页页看完的。另外还有《静静的顿河》的一部分。我完全不用着急，尽可翻来覆去查找，复读，做笔记，停下来想一想。
　　 隆隆机声，汩汩水流，轻微发甜的机油味道……它们陪伴着我，让我感受到了殊异于在别处阅读的意味。比如说，我之后在宿舍阅读这两部书，感觉就跟在这样的环境里阅读，不一样。我才明白，原来读书也是一件矫情事情，不是说你想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就能达到你所需要的效果的。这样营造成的空间，当时并不以为意，现在回想起来才能感觉到那份不可多得，机缘巧合。
　　 3
　　 二十年前的这个体验，至今还是那样真切细微，栩栩如生，恍如昨日。而这一切，很明显逐渐离我而去。能够在某一个空间自主做喜欢的事，做放松的事，在我而言已经是多么稀缺罕见的事情。就像这个下午，我坐在省城某医院住院部三病区503房间，怎么也收拢不起读进一本书的心情。书明明白白在那里摆着，时间也宽裕——除了偶尔完成医生交付的相关检查事项，基本上暂时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余下只是在等待，等多长时间？未知。于是我习惯地打开了夹在衣服里的一本薄薄的书，但是那些字在跳舞，它们好像是喝醉了酒，在我眼前摇摇晃晃，没能如愿走进我的内心。我不能明白它们出现的各种意义。病房里的各种声音——医生、护士、病人、家属、亲友等等各色人等，分别制造着这些声音；游弋于心间的种种芜杂琐碎——占据了我的脑海。它们纷纷芸芸，不执不挠，异常凌厉地占领了我目前的心理空间。我摇摇头，怎么都摆脱不掉。
　　 2016年5月4日于山西医大二院
　　
　　
　　 就医杂记
　　
　　 到了晚上，病房里相对平静下来。说相对是因为仍然有病人的几个亲属逗留着，嗓门儿挺亮地说道着病情以及由此延伸而来的话题，全然不顾其他病人家属的心理感受。大部分人安静待之，躺的躺，由家属按摩的按摩，擦洗的擦洗——少了白衣们的来往穿梭，这个本来让人不欢迎的地方，这个临时“驿站”，倒叫人觉得有了一丝的亲和意味。
　　 我们置身这间病房的“加床”位置。所谓“加床”，是指在本身已有的双向六支床中间迎门墙下居中的一支床。坐在屋子正中间，面朝门，我们来顺时针环视一圈“房客”的情况。门口一侧，一个陪丈夫住院的女人仰面躺在临时支起的行军床上，旁若无人地做面膜；她双股坏死准备做手术的丈夫估计是又拄着双拐到其他病房跟自己一个病况的病友那里交流心得去了。紧挨着这对夫妻的是那个一米九的篮球运动员，他和儿子同龄，呆在病房里的时间不多，总是让护士们找不着，这会儿躺床上摆弄着手机斗地主，兴味盎然。与我们临床那个刚比儿子大一岁的女孩人很热心，是本地人，一再建议大伙儿没事别病房闲呆着，可以就近上街逛逛去，因为医院就坐落在闹市区；她同龄的丈夫则听音乐，看小品电视剧电影，他刚做完手术，脸上是叫人心安的乐观笑容。另一面临窗那个老者则淡定神闲，好像是把病房当做了家里，两口子把每一天过得从从容容，有条不紊，一应日常都平常而烟火气足。中间那位则微微闭着眼睛，享受着儿女们一左一右揉捏手脚腿臂的浓浓天伦。跟我们接近对角线上那个病人是一个与我们临县的老爷子，从我们一进来他就直喊“老乡”。他常常是无视护士的告诫，搭拉着双腿吃喝东西，听到护士的轻声呵斥，才不情愿地把腿放回床上去。老爷子天生的乐天派，时常吆喝着：“老乡，来拉呱拉呱！”
　　 住院第三天，临床那个青年人出院了，新进来两个“重量级人物”，都是二百多斤，一个车祸重伤的青年货车司机住上了刚出院腾下的这支床，一个八音响工则成为第二个加床。据说三十岁的他至今未婚，跟着八音队跑红白事宴。这次是不慎从梯子上掉下来了，摔伤了腿。他白发苍苍的老父亲来给他陪床，成天打饭打水倒尿洗刷跑护理站，常给他洗个苹果递给他，他拿过来“咔嚓”就是一大口，目光里显得很是习以为常，理所当然。这个加床跟我们的不一样，我们的尽管没有一系列的仪器插孔设置，但毕竟床的大小还是比较正规，还挨着窗户，比较来说还是方便的，他这个就不同了，就像是行军床那么矮，由六条腿支撑着支在我们的床脚正对着的房间中央（如此一来，我们从床的这边到那边，需要绕到屋门口才能绕过来），人躺上去吱吱呀呀的响，何况这病人足足有二百一十斤重。看了这个加床，我们的心理才平衡了些。不过呢，世上这事就看你咋看了，比起走廊里那个躺担架上的病人，这个不大起眼的加床还是具有一定的优越性的。另外据说还有走上关系先入了院，人在医院外面等着的。比如有一平遥来的女孩，带自己一岁半女儿，陪老父亲来住院，我们同一天办的住院手续，这是第四天了，他家还是没有住上一张病房里的床，几天来在各种检查科室都能遇到他们一家，她的女儿老是对人甜甜地笑，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她父亲拖着病体，仍然是一副慈祥模样，总是爱抚地摸摸小外孙女的头发，对人露出笑意。
　　 不得不说，中国人真是太多啦，哪儿的人都是盛况空前，好像都集中到一起来了。无论是医院还是商场，或者火车站，大街上，任何地方，都充塞了大量的人群，叫你见识到什么叫做人山人海。
　　 尽管是在医院里，但尽量放宽心，按时按点听从医生护士做事，余下的时间耐心等待，做些自己喜欢做的，看看书，听听歌，看看电影，跟人说说话，等待该来的，该做的，成为必须，也是心理释放的途径。否则还能怎样？精神崩溃？痛苦不堪？还不把人憋死？无论是病人还是家属，都需要保重身心健康，尤其是出门在外的这个关口。入院第二天儿子好像是没吃好，连续两次往厕所跑，关键他伤情不允许他正常蹲坑，买了茅床，但他没法站到平时一迈腿就能上去的几寸高的台阶上去，这个事就比较难办。多亏另外病房一个朋友介绍说他们那屋有马桶，才解决问题。不过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无奈只好再买个床上使用的便盆，以备急需。所幸吃过两粒氟哌酸后消停了。但接踵而至的问题就是究竟咋给儿子买饭吃？街上的是无论如何不敢买了，上次就因为吃了街上卖的面吃坏了肚子。而医院餐厅里的饭不是不合口味就是受到限制，比如说直到入院两天后才知道，人家不允许病人吃茄子等茄类食品，受到限制的还有西红柿、土豆等含铁食品，这就让人作难。每每因为该买什么饭反复讨论，还得面对临时遇到的诸如有没有？热不热？等等情况做出判断，否则不知得来回跑多少趟才能解决“吃”这个尤其关键的问题。医生反复强调让营养要跟得上，如何既有营养又保证质量还能让儿子想吃？挺费脑筋。
　　 每天没事时候，就帮儿子做肢体康复训练，用热水敷，做膝关节弯曲，儿子疼得呲牙咧嘴，但是为了真正能正常手术和康复，他咬住牙也得坚持。在这个过程里，儿子他妈付出了很多努力。相信由此也能培养积极的母子亲密关系。凡事利弊相随。
　　 这个特别的时空里，见多了太多的面孔，陌生而熟悉。陌生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没有过交集，就算是这几天在医院里短时间的接触，也是浅浅的，面子上的；熟悉是因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似曾相识，都是一致的，都能从对方脸上看到自己，给人的感觉都是无奈面对加上安心等待。无论是家境优越还是贫寒，是气质优雅的知识分子文化家庭还是乡村农人模样的家庭，既然你来到了这个地方，就都面对了同样的现实环境，就都呈现出十分一致的状态。就比如说在医院餐厅排队打饭，尽管饭菜有可能不可口，或者你排过去了已经没有了你想要的，或者卖饭菜的人员态度十分不好，一句话能把你倔到外国去，你也得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和涵养来面对，争取最快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环顾周围排队的人们，人人脸上都貌似平静祥和的模样。每个人都是另外一些人的镜子。人们都在这里学会了平和安静面对。
　　 人生的每一个遇见，都充满了变数和必然。因果在这里显示得淋漓尽致。无形中你就进入了轨道，什么该做，什么该说，都有了内定的意味。你已经成为一个巨大链条上的一环，想怎样不想怎样，并不由己。乐天知命，达观前行，就是最重要的了。其实这也是人成长的过程。百炼成钢。虽然并不一定被人所注意。
　　 2016年5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