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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

作者: 深沉 时间: 2015-08-24 阅读: 20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心情舒畅时,看见的一切似乎都是美的。天不太蓝,云彩却很白,像轻柔的棉花;秋风轻轻地吹拂,竟然带有春天的暖意;迎面而过的路人,脸上挂着的,全都是善意的


   心情舒畅时,看见的一切似乎都是美的。天不太蓝,云彩却很白,像轻柔的棉花;秋风轻轻地吹拂,竟然带有春天的暖意;迎面而过的路人,脸上挂着的,全都是善意的微笑;筷子拈起的是豆腐,却吃出了肉的味道;喝一杯白开水,也能感到三分醉意。在我生命中的这一天,我就有这样的感受。
   公元一九七七年的中秋,在家闲居了一个多月后,我终于又找到了事做。有事做意味着有钱拿,兜里有钱,人就不慌。你说,我能不高兴吗!我就像一片春天的落叶,过早地离开大树的护佑。这生命的悲剧,来源于文革的恩赐。父亲被打为黑五类,做子女的受到株连,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一路走来,生活的艰辛教会了我许多,说不定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些人生的经历,会成为一笔财富。命运对我虽不是那么眷顾,但也不是那么刻薄。就像现在,我不是又有事做了么!在山穷水尽的时候,突然又有路可走,人说,天无绝人之路,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我要去做的这个事,听起来有点令人骄傲,令人浮想连篇。开空气压缩机,意味着有点技朮。我尽量地发挥想象力,拔高自已的形象:穿一身藏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带一双白纱手套,站在空气压缩机旁,专注于眼前的工作。其实呢,想象毕竟只是想象,当不得真的。空气压缩机,是为风钻提供动力的。我的工作,就是开机关机,保证机器正常运行。既没有白纱手套,更没有工作服。这件差使,其实也不是我找的,是我哥留给我的。哥哥长我三岁,开了两年的空气压缩机。在公社潘秘书的照顾下,得到一个到工厂当学徒工的机会。俗话说,肥水不落外人田。于是,就把我推荐给了管事的人。巧的是,这人也姓潘。姓潘的人,好像同我有一种说不明白的因缘。我有一个姨父,也是姓潘。这几个人,对我都是很不错的。潘秘书和我同住一个院坝,曾经安排我到公社办的炸药厂,当了两年多的工人。后来,炸药厂垮了,我又流落到了社会上。姨父是个农民,在我家落难的时间里,不时地给予接济。至于采石场的这位潘师傅,在我开空气压缩机近两年的时间里,对我一直不错。
   采石场座落在工厂外面,一座无名的山脚。工厂是三线建设的产物,名叫黎阳机械厂,制造的产品,是飞机的发动机。采石场归工厂的基建科管,负责提供用于基建的石料。六年前,我在这个厂里做民工,有一段时间,就在采石场打碎石。那时候,工厂正处于建厂初期,基建任务重,碎石用量大。我们一个排三十多个人,不分昼夜三班倒,打出的碎石,确保了基建的需要。几年过去,我又来到了黎阳厂,却已见不到当初的景象。当年,山脚下一字排开,搭了一长排油毛毡工棚。几十个民工,男男女女,在这里开山放炮,搬石推车,抛撒青春,蹉跎岁月。苦恼与欢乐,幻境与现实,都曾在这里交织。如今,那一排工棚,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一块荒地,只剩了粉碎机旁的空压机房,依旧孤怜怜地绻缩在岩石旁边,像一个命运的弃儿。物似人非,心头不免生出几分感概。
   我哥将我介绍给潘师傅,拜托他在以后的日子里照顾我。潘师傅三十多岁,脸膛黑黑的,是一个转业军人。潘师傅的老家,在黔东南那边。大山深处出来的人,性格都很直率。他对我哥说,有他在,我是不会被人欺负的。说这话时,他一脸真诚。他又转而对我,说有什么事就去找他。我谢了他,说我会的。看得出来,我哥同潘师傅的关系不错,我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潘师傅是采石场的领导,有他照顾,会减去不少麻烦。
   我哥又带我见了打碎石的王三哥,说了些拜托之类的话。王三哥原先也做过民工,是预制排的排长。我虽然没当过他的手下,人倒是认得的。王三哥身材不高,一头绻发略微发黄,脸上长了一些雀斑,看起来有几分同苏联人相似。其时王三哥正带着一拨人打碎石,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我向他打了招呼,算是完成了见面的仪式。接下来,我哥又带我去认识开山的人。开山放炮的,看起来一身豪气,非常砍截,一共四人,都来自工厂旁边,一个叫新场的寨子。寨子的土地,多半被工厂占了,工厂有合适的活路,总是先找寨子的人。寨子刘姓居多,四人也都姓刘。为首称大哥的,脸膛黑里透红,身形非常魁梧,说起话来声音洪亮,透出一股豪爽之气。那个被称为二哥的,却是身板瘦小,尖嘴猴腮,一双眼晴,骨碌骨碌地转,让人老觉得他似乎在打什么鬼主意。另外两人,都显得质朴,标准的农村汉子形象。刘大哥哈哈一笑,说,有他们在,不会让我吃亏。我哥和我,齐齐谢过了刘大哥。接下来,我哥便领了我,讲解操纵空压机,应该注意的事情。临走时,我哥说,潘师傅同他的关系不错,因此我才能来接替他,做这份收入也还不错的事。我哥嘱咐我,要和工地上的人搞好关系,晚上别到处乱跑。哥拍拍我肩膀,再没说话。哥转身走向在一旁等待的潘师傅,同潘师傅一道,离开了采石场。哥走了,我伫立在机房前,凝望着渐去渐远哥的背影,眼睛里有了点湿润的感觉。
   二
   清晨,晨曦初上,鸟儿嘀啾,我在悦耳的鸟叫声中甦醒了。我揉揉眼睛,看着从篾席缝隙里透进的光线,心想,一个人的夜晚,也不是什么难熬的事。头晚上,是我一个人在采石场值班的第一夜。虽然空旷的釆石场的夜晚,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没有一点异样,但探照灯的光圈外,无星无月的夜空灰蒙蒙的,周围的山只显现出模糊的轮廓。不时有一声鸟叫穿越黑夜,凄厉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我早早地就将被子蒙住头,尽量不去想那令人恐惧的鸟叫。什么时候进入的梦乡,我已没有了准确的概念。可是,夜再黑,不是也有结束的时候么!我伸了个懒腰,走出门外,只觉空气清新,一阵阵原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刚收割完庄稼的田坝上,飘浮着一缕缕薄雾,似柔柔的轻纱。远处,工厂的高音喇叭里,李双江正唱着《北京颂歌》: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放眼望去,灿烂的朝霞,渲染得采石场的天空异常绚丽。一轮红日,正从东边的山顶上冉冉升起。新的一天,已经来临。我坐在工棚旁的岩石上,点上一支烟,亨受这一份宁静和清新。面对着既熟悉又显得陌生的环境,我一点儿也不紧张。我相信,我能做好这份差使,在采石场立下足来,养活自已,帮补家用。
   一阵突突突的摩托声,顺着砂子路传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工棚前戛然而止。我从岩石旁转了出来,只见开山放炮的刘家弟兄,正在停放摩托。刘家老大一抹胡子,对我招呼道:“兄弟,早啊!”我说:“刘大哥早。”刘大哥问我:“兄弟!空压机会开了么?”我点点头说:“我哥教我了。”刘大哥抹一把胡子,告诉我,等他们爬上山,就启动机器。我操控的空压机,服务的对象就是他们。刘家兄弟将带来的午饭放好,给风钻注好润滑油,背上坠索,扛上风钻、钢钎,往山上去了。我看着他们渐爬渐高,终于到了作业面。见他们将风钻的供气管接好,刘大哥对我挥手示意,我跑回机房,摁下了空压机的开关按纽。随着一声轰呜,空压机庞大的身躯抖动起来,压力表上的指针渐往上移。指针指着两个气压时,山上便传来了朴朴朴的风钻声。
   打碎石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男男女女,头十号人,年龄有大有小,参差不齐。王三哥最大,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其余顺序往下排,最小的只有十六七岁。王三哥是我的街坊,只不过住得略远一点。他家住上南街,我家住下南街。上南街与下南街之间,有一道桥,叫谢家桥,是上下南街的界限。王三哥家住的地方,叫沙坝上。地名沙坝上,其实就是一个小斜坡。当初命名的人,细细想来,还是有点浪漫情怀的。王三哥的父亲,是县城最有名气的制称人,所制的称远近闻名,童叟无欺,一点不踩假水。只不过,木杆称这种东西,用量不是很大,这门手艺,正走在下坡的路上。王三哥弟兄几个,都放弃了继承老爹衣钵的机会。说话间,众人已收拾停当。王三哥吆喝一声,便有人推起板车,其余的人提起撮箕锄头,上工去了。
   众人都去做事,剩了我一个人在机房里,看着空压机轰轰地响。透过有机玻璃罩子,里面的机油上下翻滚,空压机源源不断地向风钻提供动力。我找了把扫帚,把机房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然后,坐了下來,想眼前的一切和今后的一切。我知道,采石场不可能是永久的归宿。我的未来,不知在什么地方,但绝对不在这个地方。眼前所从事的劳作,不过是过眼烟云,明日黄花罢了。但在目前,我是不可能放弃这一切的。开空压机,其实挺清闲,但不能走远,要随时听着空压机的声响,一有异常,就要赶紧处理,以免耽误开山放炮的事。闲得无事,我走出工棚,看到工地上,王三哥一拨人干得正热火朝天。想起当民工时,也在这采石场打碎石。有时白班,有时中班,有时晚班。白班最好做,不知不觉就下班了。中班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虽然晚上稍微难做一点,但下班后,可以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若是有兴致,还可以天南地北地扯上一阵,不用担心第二天早上起不来。最难熬的,是深夜班。有时候,白天疯天疯地,只顾了玩,没休息好。晚上上班时,就觉得眼皮涩涩的,人也变得很机械,每个关节,好像都是硬的。中间休息的时候,随便靠着什么东西,都能睡着。想起那段虽然苦涩,但却又充满快乐的时光,心里就觉得暧暖的。也许这种感觉,就是人们说的,对于过去的事,乐观的人,存留在记忆中的,都是美好的。
   几天过去,我就适应了这份工作。白天的时候,开山的开山,放炮的放炮,打碎石的打碎石,我呢,就照管着空压机。到了中午,机器歇下来了,才有机会坐在一起,吃着午饭,说些闲话。打碎石的这拨人中,多数都是街坊邻里,只是不大熟悉而已。唯独有两姊妹,来自黔东南,姐姐很胖,妹妹很瘦。看起来,姊妹感情很好。若是不知道的人,会猜测是不是姐姐虐待妹妹,要不,差距怎么这么大呢!另外还有一位姑娘,脸色很苍白,怎么看都觉得有病。最小的一个男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人都叫他黑五。还有一人,名叫老六,浮着一脸木讷的笑容,一双眼睛大而无神,有点迟钝的样子。后来熟悉了,才知道老天自小就是如此,倒也不是我能识人。老六是农民,小时候生产队分黄豆,他回家告诉大人,问分多少,他回答,半斤八两。旧时的称,十六两为一斤,半斤也就是八两。我和他们,没有多少话可讲,初时以为是陌生的关系,后来才知道原因在我,便试着作一些改变。很多的时候,与他们在一起,我都是只有听的份。老六吃完饭,将饭盒盖好,抹了抹油光光的嘴,央求刘家老大摆龙门阵。刘大哥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叶子烟,裹好一支,将烟盒递给刘二,然后摸出一支小巧玲珑的烟杆,裝上烟,咂了起来。老六说:刘哥,讲一个嘛,就讲一个!刘大哥眯着眼睛,咂着叶子烟,吐着口水,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一一”老六赶紧扯他袖子:“这个你讲过了!真讲一个,讲没得听过的!”几个姑娘见刘老大逗老六,都看着笑。黑五也笑,说老六你不要烦人,刘哥摆龙门阵又不是母鸡下蛋,天天都有。刘家老二也咂起了叶子烟,吐一泡口水说:“我给你们摆一个。”老六说:“你哄人呵!”刘家老二哈哈一笑,摆了一个笑话:“一个瞎子,一个瘸子,一个撇脚,三个人想进城,怕人笑,就想了一个办法一一”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咂了口烟。老六问:“哪样办法?”刘老二笑一笑,说道:“三人来到城门口,瞎子在前,撇脚居中,瘸子在后,一路走了进去。”他站了起来,模仿着瞎子、撇撇脚、瘸子的样子,边学边说:“瞎子用拐棍敲打着地面,边敲边说,我画一条龙,不准哪个踩。撇撇脚便左一跳右一跳地走,也是边走边说,我不踩,我不踩。瘸子在后,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一路大声喊着,老子要踩!老子要踩!”众人忍不住哄堂大笑,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太阳快要下山时,刘大哥在山上挥手,示意我关了空压机。山上没有了风钻声,王三哥拉下了粉碎机的电闸,喧嚣了一天的采石场,一下子静了下来。打碎石的人,收拣好工具,脱下干活穿的衣服,换上干净衣裳,洗干净手脸,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临走时,王三哥嘱咐了一些要注意的事。最核心的,是不要跑远。开山的刘家兄弟,也要走了,刘大哥拍拍我肩膀说:“兄弟,害怕么?”我说:“有啥好怕!”我没说一晩上,我都用被子蒙着头的事,还有那怪异的鸟叫。刘大哥赞许地一笑,转过身去,抬脚一踩马达,摩托轰呜起来,刘家兄弟两人一骑,转眼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偌大的采石场,一下子变得空寂起来。我在采石场,除了开空压机,还承担晚上守夜的事。一个人做两份事,可以领两份工资。这种工作称为点工,按天计算。一天一夜,算两个工,得两块伍角钱。一个月下来,可得七十多块钱。与其他的人相比,算是很高的工资。众人走了以后,我到工地各处转了一遍,看有没有遗失的东西。转完回到机房里,用抹布将空压机擦拭干净。空压机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得好好的服侍它。擦完机子,我在煤油桶里倒了点煤油,洗掉手上沾到的机油。煤油是工厂试发动机用的,试完后便成了废油,由厂里各车间领去,作清洗油污用。哥给我留下的东西中,有一个煤油炉,烧的就是这种废煤油。煤油虽是废油,但因为是航空煤油,其实比民用煤油还要好,烧起来煤油味很轻微,几乎闻不到。后来的日子里,我用煤油炉烧烤辣椒、玉米,吃起来一点油味都没有。用煤油炉烤嫩玉米吃,可以说是我的创造,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说给别人听,那睁大的眼睛充满疑惑,像是听天方夜谭。洗干净手,揣上哥留下的饭菜票,我锁好门,去工厂食堂打饭。虽然有煤油炉,但离采石场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食堂。因此呢,饭菜是不用自己煮的。路上,碰到一个熟人,是厂里的正式工,恰巧也是开空压机的。只不过,他是在厂里的空压机站开空压机,热天有风扇,冷天有暖气,一点也不受风霜雨雪之苦。熟人姓李,贵阳人,矮矮胖胖的,像个冬瓜。脸上长些雀斑,更显得他其貌不扬,甚至近于猥琐。他是我做民工时就认得的,略长我几岁,我称他李哥。至于叫什么名字,倒是忘了。因为头大,别人都叫他大头,这点不曾忘记。李哥这人,待人可以,有点大哥风范。李哥身傍,走着一人,经李哥介绍,也算认得了。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此人姓龙,名叫龙飞,黔西人,到这个工厂当学徒工,才有一年时间。龙飞年纪比我略小一点,我便叫他小龙。小龙眉清目秀,身材匀称,身着蓝色工装,干净利落,显得英姿勃发,叫人顿生亲近之感。三人同行,李哥大致问了问我,做民工以后的经厉,得知我在采石场开空压机,他告诉我,他们的宿舍离采石场很近,也就百十来米,今后,弟兄们又可以聚在一起了。打饭时,李哥说,好久不见,着实高兴,得喝点酒才行。他把三个人的饭盒拢在一起,说这顿他请。李哥买了食堂里最好的菜,又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酒,外搭两包麻辣胡豆。其实所谓最好的菜,世就是两份青椒炒肉,一个豆腐丁,一个红烧土豆,一个清炒棒豆。我离开采石场的时间,不能太久。三人就提了酒菜,到工棚里吃喝。说说笑笑之间,两斤白酒,竟然喝了个净光,不觉有了几分醉意。三人相约改天再聚,便即散了。我乘了酒意,踱到屋外,只见遍地月光,清幽空旷,山也朦朦,水也濛濛,有点诗情画意。喉咙一痒,便扯开嗓子唱:“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美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突然间,觉得心里有点发酸,就撇下清幽的月光,回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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