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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马仲良 时间: 2015-08-26 阅读: 270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当中国的农民终于结束了延续两千六百多年的种田缴租的时候,当种地的农民也可以领取国家的财政补贴的时候,陈大为这个田聚村地地道道的农民,依然在家侍


   一
   当中国的农民终于结束了延续两千六百多年的种田缴租的时候,当种地的农民也可以领取国家的财政补贴的时候,陈大为这个田聚村地地道道的农民,依然在家侍弄着土地。他耕种的土地有五十多亩,综合补贴上写的是四十八点三八亩。陈大为善于精耕细作,犁犁地边子,勾勾横头,再加上分地时善于钻营,四十八点三八亩地硬是种成了五十多亩。其实,陈大为自家的土地并没有这么多,只有十五亩,其余的土地都是他从一个庄上的亲戚邻居那里捡来的,他们在外面打工,没有功夫侍弄土地,就把地给了他。
   陈大为有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大儿子已经结了婚,是打工时通过自由恋爱找的对象,姑娘是宁夏回族人,甘愿下嫁到田聚村当媳妇,也算是她为民族大融合做了点贡献吧。二儿子是经媒人介绍在本村找的对象,都说了有两年多了,因为没有新房迟迟结不上婚,为此,陈大为很发愁。女方的家长说,只要这边的房子打好顶,立马叫闺女过来。连地基都没处下,还打什么房顶啊。到了过年,在外打工的儿子儿媳回来时,晚上睡觉都成了问题。
   陈大为本来有三间大瓦房,是他在年轻时率领妻子做砖坯烧砖窑自己动手建的。房子虽然很宽大,但是他种着那么多的地,生产资料,劳动成果就把房子挤得满满当当的。在平时到他家里去就感觉到没有下脚的空,这不是因为女主人不会收拾家务,确实就有这么多的东西要放在家里,主人也不希望把家搞得乱七八糟的,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陈大为本来不叫陈大为,他的名字叫陈达伟,陈大为这名字还有一段风风光光的来历。那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陈达伟在高中读书,想通过考大学来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有一次,学校准备举办文艺联欢晚会,让有才艺的学生报名参加,陈达伟的歌唱得好,就报了男生独唱。在晚会上,当报幕员报完“下面是男生独唱,演唱者:陈达伟”时,容光焕发的陈达伟走上台去,唱了一首《驼铃》。当歌声停下来时,下面的师生一齐鼓掌,要求他再唱一首。按照节目的安排,他唱完以后应该是另外两名学生表演相声,而大家齐声呼喊不让他下去,他只好又为大家演唱了一首《牡丹之歌》。这首歌把晚会推向了高潮,而且要求他再唱一首的呼声更高了,有几个坐在前面的学生干脆跑到台上去堵住不让他下来。看到听众这么激动这么热情,报幕的女同学也劝他再唱一首,他指指自己的嗓子摇摇头,报幕员急忙用一个学生吃饭的大碗舀了一碗凉水递给他。他双手接过大碗凉水,站在台上,双腿微微叉开,像“临行喝妈一碗酒”的李玉和,一口气把凉水喝了个净光。他把空碗还给报幕员,说声谢谢,然后又开始唱起来。当他唱完最后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时,累得实在唱不出来了,大家才放他下去。那晚上他一共唱了六首歌,硬是把晚会拖延了半个小时。当时男高音蒋大为很流行,他的歌有点蒋大为的味道,于是同学们给他起了个绰号“陈大为”,这一叫就叫了几十年。陈达伟高中毕业那年参加了高考,虽然他的歌唱得好,但是那时高考讲究全才,他的其它学科成绩平平,那一年高考名落孙山。他回到田聚村,从父亲手中接过锄把,把希望寄托在田野上,这也应了他在晚会上的那首歌《在希望的田野上》吧。
   做了农民的陈大为因为有高中的文凭和文化,再加上他一表人才,所以在村里很快找到了如意的姑娘。这姑娘名叫平,是一个中学生,她认识陈大为,很羡慕他的才华,当媒人一提这门亲事,平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农村还没有电,更没有电视机,农民的文化生活就是聚在一起看电影。一天晚上,在电影场里陈大为遇到了平,电影再精彩对于他们来说也索然无味了,他们到了一个幽静得只有他们的地方,没有交谈几句,他们就吻在了一起,上面在热烈地吻,下面也在活动。这一晚,平居然连跨了两步,在他们婚后的第五个月,平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结婚生子,天经地义,没有谁去谈论他们的风流,就连“诗经”还“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呢。第二个孩子究竟是产生在沙发上还是单人床上,他们曾经进行过争论,争论的结果不了了之,反正是来自同一块玉米地,这是一个不需要考察与论证的事实。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步伐已经迈得坚实而有力了,农村人也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结婚要彩礼的现象已经很普遍,虽然不像现在这样动辄几万十几万,但是千儿八百的,一千多的不乏其人。因为在平神秘的世界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所以他们结婚时平硬是没要到任何彩礼。为此,平常常开玩笑地埋怨陈大为,说他没有给自己留下索要彩礼的理由,陈大为听了总是诡秘地一笑,无趣地走开了。其实,平是很心甘情愿地嫁给陈大为的,即使没有怀上孩子,没有一点彩礼,只要陈大为愿意,她也会无怨无悔地敞开心怀。
   当孙子红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再嚷着吃奶的时候——平总是用没有乳水的干奶头哄着孙子入睡,平把红儿从中间搂到外面,让孙子靠着自己睡,她则紧贴着陈大为,又开始了他们永远也叙不完的话题。她问道:“小家伙的事咋办呀?”陈大为耸耸肩,似乎要甩掉平的手臂,可是平抱住了他,并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到底该怎么办啊?”平又问了一句。
   陈大为咳了一声说:“唉,怎么办,我又不是不问二孩子的事,人家那边都说过了,只要能盖上房子就让孩子结婚,可是现在,这,都不让盖房子。咱们又不是没有建房子的钱,唉,这真是老水牛掉到井里了,有劲儿无处使。再去问问媒人,给他们拿点建房子的钱,看看能不能把婚事给办办。”
   “你这不是白说嘛,都问过了,媒人说不行,那妮儿的爹也说不中。人家说又不是卖女儿,要钱干什么,只要能把房子盖起来,一分钱的彩礼都不要也愿意孩子结婚。再说了,把十几万的建房钱给他们,过个几年让他们摆置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建房子还得咱们操心。这可是咱们一撮秧一把麦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啊,给他们我不放心,孩子的事还得咱们铺摆。别胡想八想了,想想办法,看怎样给孩子找片宅基地,把房子建起来,让二儿媳妇到家吧。”
   “其实,宅基地不是没有,和咱挨着的那块空地盖个三间平房一层院绰绰有余。那块地打我记事起就没有种过一棵庄稼,原先是生产队的打谷场,一年就收麦子收稻谷用两季,后来地分了,打谷场也分给了咱,按理说那是咱家的稻场,盖不盖房子那是咱家的事,可是现在不让在任何地方盖房子,说是搞新农村建设,要把老百姓都集中到一条街上去住楼房。”
   一提到新农村,住楼房,妻子平就表现出了十足的泼辣与野性,她用手按着陈大为的肚子,欠一下身子有些恼怒地说:“狗B,啥鸡巴新农村,住楼房得劲些呀,就那么一小窝窑,连人家女人的屁股大都没有,能住个啥熊。”
   可能是她用力较大,按得陈大为直哎哟,急忙把平的手拨了过去,平嘿嘿地笑着说:“又是胃疼吧,有机会到大城市的医院里让名医给看看,光这样疼不是个事儿。”
   “还怎么看呢?胃镜做了,B超也做了,就是找不出毛病。这既不影响吃又不耽误喝的,我看没有啥大问题。”
   “是你上学时凉水喝多了吧,落下了这个麻烦的病根。”平一边说一边用手在陈大为的肚子上抚摸,不再像先前那样用力按。
   陈大为向前探了探头,吐了一大口酸水,然后重新靠在墙壁上说:“狗B也好,狗吊也行,那不是咱管的事,可是现在不让咱建房啊,你看看咱村两三千口子还有谁垒过一块砖头?要建房的不只咱一家,先看看人家咋办吧,跟在人家后面不吃亏,总不能让人家盖不让咱盖吧,咱再鳖精,要是他们那样做,我也要找个地方和他们说说理。”
   “人家能等,咱不是不能等嘛。小儿子都那么大了,儿媳妇也说了有几年了,到现在还没过门,这不是让人看咱的笑话吗?说你中,你咋不娶儿媳妇啊。要不是大儿子打工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到现在还是光棍一对呢。唉,跟着你我没少操心没少受累,到现在任务还没有完成一个,要不是有个红儿,我都没法抬头见人。”
   平的话让陈大为多了一丝思索与忧虑,在农村,四十多岁的人只要一见面,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要问任务完成了没有,也就是儿女都结婚了没。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到了二十多岁如果还没有结婚,大人会愁得连觉都睡不好。是啊,有儿操儿的心,有女儿操女儿的心,做父母的只要不是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就有操不完的心。
   陈大为是天生的乐天派,他的思索与忧虑只是一瞬间,然后又表现出了本质的幽默与风趣,他在平的肚皮上捏了一下说:“都怪小家伙无囊,连个女人都摆不平。”
   平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平瞪了他一眼嘟囔道:“瞧你说的是人话不,都像你那样不要趣,还让女人过吗?红儿娘要不是外地人,要是咱们村的,说什么也不会过门,非逼着你盖房子不可,哪像我当年那样傻吊啊,啥熊不要一点儿跟着你过几十年。”
   “当年还是你撵着要结婚的呢。”
   “是啊,再不嫁给你丢人可丢大了,再晚点就要一下子来娘俩,都是你这个不成料的干的好事。”于是两人的谈话由盖房子转到电影场,这个富有情趣的话题把睡在旁边的红儿吵醒了,红儿哼哼着用头在被窝里拱来拱去。平急忙翻了个身,把乳头放在孙子的嘴边,红儿闭着眼,在黑暗中摸索着噙着乳头,然后又安然地入睡了。平扭了一下头说:“时候不早了,快睡吧,明天还是想想办法吧,把儿子的窝给棚起来。咱儿子都够孝顺的,不吵不闹,要是换上脾气孬一点的孩子,早就和你干上了,看你这个当爹的有多大能耐。”
   “好吧,明天找找村里当官的,问问怎么办。”
   平虽然是一个女流之辈,人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但是平懂得是非曲直,她提醒道:“要找就先找副村长李大炮,他是包咱队的村干部,要是漫过他这道门槛直接找村长,他又该高喉咙大嗓地和你吆喝了。”
   “这个我知道,李文志那人不错,人很直,心眼实,没有靠底人的心。”说着说着,平用屁股对着他,搂着孙子红儿睡下了。
  
   二
   当陈大为跟随着月光的脚步赶到副村长李大炮家门口时,李大炮李文志正在屋子里观看美国的职业篮球赛。他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高高的,整个屋子里嗡嗡响,像三叉戟从头顶飞过。看台上球迷的欢呼与喝彩像万马奔腾的钱塘潮,一浪高过一浪,篮球砸在球架上的咣当声给钱塘潮增添了无穷的威势。陈大为夹着一条烟站在李大炮的大门前,他打电话,不通,大概是李文志的手机在充电,关机了。他不敢喊,也不敢敲门,他怕这声音惊动了李大炮的邻居,给他闹个行贿的罪名。陈大为用手拍了拍大门,里面的狗汪汪汪地叫了几声,陈大为又拍了几下门,狗又接着叫几声,就这样,陈大为不断地拍门,狗不停地叫。狗长时间不停地叫这种反常的行为终于让观看NBA的李大炮出了屋子,他来到院子里,一面骂着狗一面准备开门,大门还没有打开他就问道:“是谁呀?”陈大为又轻拍了一下说是我,这一拍不是为了逗狗,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存在,让李文志快把门打开。
   陈大为进了屋,把烟放在桌子上,李大炮说:“来就来呗,还拿东西干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低低的,低的就像涓涓的细流,几乎听不见声音,然后他指着荧屏对陈大为说:“这篮球赛很好看,我就喜欢看这节目,不像那电视剧啥爱情啊这这那那的,没意思。你看那姚明投篮一投一个准,他拦网也不错。”
   陈大为瞪大眼睛在荧屏上找来找去,把双方的队员看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中国的那个大个子姚明,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篮球比赛还要拦网,要说网,只有球架上那个没有底子的网兜,拦它干什么呢?因为是在李文志的家里,他是来找李文志说事的,他不便纠正李文志的无知。要是在吃饭场上遇到李文志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他肯定会与李文志理论一番,还姚明一个明白。他嗯嗯着,表示在注意地听。
   李文志丢开姚明与拦网的话题问:“兄弟来有啥事啊?”
   听了李文志问他,陈大为就直截了当地说:“不瞒你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叙叙宅基地的事,你也知道,你那两个侄子都不小了,大孩子都完亲结果了还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二孩儿那说了也有几年了,没房子,人家不过门。唉呀,把我愁得呀,没办法,这事只好来找你,你是包队的干部,替兄弟操个心吧。”
   陈大为知道李文志的的脾气,喜欢听好话,把他抬高点,多扁帽檐子,事情或许好说些。一句包队干部让李文志听了很受用,能把自己和干部联系起来,让李文志很有成就感。他抽出一支烟递给陈大为,陈大为摆摆手说不吸烟,他把烟点着,放在嘴里猛吸几口,像毛主席指挥百万雄师过大江那样作沉思状,然后略带官腔地说:“这个问题嘛,不好办啊,上级现在叫搞新农村,只让在新开的街道两旁建房子,其他地方不让盖。要是没有这个政策,你的事不用找村长,我就可以给你解决。乡长说咱村的新农村建设步子太慢,行动太迟,熊了好几盘了。明天乡长要带着俺们到外面去考察,去参观,看人家是咋搞的。你这事回来再说吧。”李文志说完,又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嘴抿得小小的,用力把烟雾吐出来,就像摩托车排出的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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