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战场
作者: 琴弦小师兄
时间: 2015-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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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的,小日本又来了。能不能让人消停一下,老子今天还没有赚到饭钱,你龟儿子又来了。”唐孝看了看天上飞来的飞机,吐了一口痰大声地骂到。 他晓得小日本的飞
摘要:1941年,抗日战争最艰苦阶段。作为培都的重庆,日本人未能进入,却调了大量的飞机进行无目的的狂轰乱炸,让重庆人民生活在了水深火热之中。被抓着壮丁的唐孝,从战场上逃了出来,平静地做了挑夫,但日本人的飞机又重新让他回到了战场。
“狗日的,小日本又来了。能不能让人消停一下,老子今天还没有赚到饭钱,你龟儿子又来了。”唐孝看了看天上飞来的飞机,吐了一口痰大声地骂到。
他晓得小日本的飞机是不会注意到他的,即使注意到他,他也不值得那一颗炸弹。他只是烦,烦自己一个上午还没有赚上几个钱,中午饭都没吃,日本人就来了。也不晓得表妹下班没有,如果没下班碰到日本人的飞机就麻烦了。表妹是表妹,又是他的婆娘,他们都只剩下对方是自己的亲人了,他们年初就结了亲,这还是舅舅舅娘出事之前的事了。
表妹本来也不是没有亲人的,只是爹娘在“六·五”防空隧道中被踩死了。说起那次轰炸,他是清楚的,那天晚上他因为给人挑东西没有回家,躲过了一劫。可是表妹一家却没能躲过,每每说起来,表妹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那段痛苦的经历。
听到防空警报后,表妹一家人正在睡觉。大家就立即起了床跟着人群跑,跑进了那个本可以避难的隧道。虽然大家人挤人,但觉得能逃命就没事了,可是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日本人的飞机炸个没完没了似的,炸了整整一个晚上。
重庆的隧道多呀,自从成立培都后,政府就在市里挖了大大小小不少的隧道用来躲避日本人的飞机。可是六月份的天热呀,晚上热得连觉都睡不着。那么多人一下拥进那么小的隧道,又那么长时间,谁受得了?里面的人受不了了,就开始往外面挤,可是隧道口却又让当官的堵住了,根本就出不去。大家就挤呀,踩呀,喊呀……脸色都变了,栅门也没有打开,然后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了。
舅舅把舅娘和表妹推到了墙边,使劲地护着。但是,呼吸越来越难受了,舅娘就先晕倒了,晕倒后的她连倒都倒不下去,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倒下去了也得被踩死。最后表妹也受不了啦,也跟着晕倒了。等她醒来的时候,舅舅舅娘就倒在表妹面前,怎么也叫不醒……
那天晚上,一整个晚上的飞机,就在头顶上飞来飞去的,吵得他心烦意乱的。也不晓得是心烦,还是天热,他竟然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我就想不通了,你个小日本。听说你和我们隔着一个海,你跑过来做啥子?还大老远的跑到重庆来了。”旁边和他一起做挑夫的同伴,生气地说到,把他的思绪又拉回了现实。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日本人飞机就好像没有停过,隔三差五地在上空飞来飞去的。那个挑夫仍然没完没了地骂个不停,他骂道:“经济也紧张起来了,前两天的东西又涨了一截,吃的都买不起了,还说啥子救国救难。救个狗屁呀,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救个铲铲呀!”
唐孝心里不痛快,他想着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继续这样下去,饿着自己事小,饿着表妹就不太好了,这是在舅舅舅娘死之前就保证过的,他怎么能对不起死去的舅舅舅娘。想到这里,他低下头小声地说:“我觉得这两年城里头也不太平了,前两年乡坝坝里头抓壮丁,好不容易跑到城头来。结果,狗日的小日本又来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算了算了,不说了,要是能把飞机骂下来?我愿意骂一天一夜,一口水都不喝。”他没等同伴把话说完,就把手里的扁担收了起来,回家了!就回十八梯去了。
舅舅是在民国初年进的城,那个时候娘都还很小。舅舅好不容易当挑夫在城里安了家,又做上了小本生意,本以为过上了好日子,可以过一个幸福的晚年。可是好日子并不长,两位老人竟然在轰炸中死了……
至于表妹于芳,早在他们很小的时候,舅舅和娘就给他们定下了亲事,等他们长大了就给他们结亲。爹娘在前几年就病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没人给他张罗这件事就拖了下来。年初的时候舅舅又说起这件事来,让他搬到舅舅家里去,表妹也同意了,他也同意了,就这样算是完成了老人家们的心愿。
他一个人回到十八梯,慢慢地往家里走着。往常,这里热闹的街道变得异常的冷清了,一点叫卖声音都没有,少了那种赶场的气氛,更别说这就是重庆城里了。天上日本人的飞机像在自己家一样三三两两地飞过,不时地扔下一颗两颗的炸弹来,让人不得不想起才两三个月的“六·五”防空隧道来。
他沿着巷口往里走,他认为这样可以躲过飞机的视线,这样就是安全的。可是一颗炸弹还是落在了他不远的地方,他被吓了一跳,捡起地上的瓦片就往天上砸了上去,大声地骂到:“狗日的小日本,你给老子下来!”
日本的飞机是不会下来的,除非将他们打下来,国民政府都没有办法打下来,何况是他一个小老百姓呢。
他刚刚骂完,就听到刚刚炸弹的方向有人在叫。“不晓得哪个又倒霉了?”他想到这些,顾不得更多,就连忙跑了过去。
他跑近一看,竟是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受了伤,小腿上正流着血。原来,炸弹没有炸着她,炸起来的石子砸伤了她的脚。他想也没想,就在旁边扯了不晓得从哪里炸过来的布条,给她包了起来。
“谢谢你啊,大哥!”
“你别动,等我包完再说。”
他包扎完后,看了看她,问:“你看一下站不站得起来?”
那个女学生在他的搀扶下试着站了起来,但是脚疼得她一颗颗的汗珠掉了下来。“大哥,痛得很!”
“那怎么办?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嘛!”
“大哥,我是从东北师范大学过来的。这次到解放碑来宣传,日本人的飞机飞过来后,把同学们都轰炸散了。”
“东北是哪里?”
“很遥远的地方!”她无法解释东北在哪里,但对眼前这位朴实的大哥,心存感激地说。
“有好远嘛,有那个龟儿子远没得?”说着他仰起头,指了指天上。
那个学生看着他抬起的头,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笑着学着他说:“没得嘛!”
那个学生说完,唐孝也笑了。
“你的脚怎么办?”
“走不动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样,我家就在附近,我先背你到家里歇息一下。等你能走了再说!”
那个女学生痛苦地说道:“那就谢谢大哥了!”
说完唐孝就将她背了起来,沿着小巷往家里走着。
“我叫唐孝,在解放碑那边当挑夫。你叫啥子,你刚刚说的那个东北大学……怎么到重庆来了?”
“我叫小婉。大哥,是东北师范大学。”她纠正地说。
“哎呀,反正是东北的大学!”这些年他也听说过一些大学,但他就是搞不懂这个大学那个大学的,四川的大学就是四川大学,东北的大学肯定就是东北大学。
小婉在他的背上轻轻地笑了笑,然后回忆似地说到:“我们东北师范大学在沈阳,日本人打过来了,就搬到了北平,哪晓得日本又打过来了,就又搬到了西安,可是才没过多久,又打起来了,就搬到了三台。去年在重庆歇马场又设立了学校。我是留校的老师,就跟着学校到处跑来跑去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晓得在哪里,但我晓得日本龟儿可恶得很,追到别个打,吃多了不得饿呀?你说,别个过别的日子,你跑过来做啥子嘛?你跑过来耍就耍嘛,还开起飞机来耀武扬威,有个啥子好耀武扬威的嘛?”那个女学生在他背上又笑了起来,她觉得这个挑夫很风趣,不像平常的挑夫。这一路他们的谈笑,让她的痛苦减轻了许多。
说话间他们到了家。唐孝喊了两声,但屋里并没有人回应。他将那个女学生轻轻地放了下来,他又想到于芳常常在李婶屋头摆农门阵,就喊着屋后边的李婶:“李婶,于芳在你屋头没有?”
屋后边的李婶从屋里喊着说:“莫喊了,于芳出去上班去了,还没有回来。”
那个女学生听了李婶的话后,问他:“那现在怎么办?”
唐孝走到门边,从身上掏出一把钥匙出来,打开了门。然后扶着她进了屋,找了个凳子让她坐下。又往里屋翻出了一点药和布,把他之前包扎的伤口又重新撕开,拿出一点酒对她说:“你忍一下啊!”
随着钻心般的疼痛,小婉痛得闭上了眼睛,直流着泪、流着汗喊着。
“唐孝,你在做啥子,怎么地了?”后屋李婶关心地喊着他,问道。
“李婶,没得啥子,有个姑娘遭日本人的炸弹炸了,我在跟她上药?”唐孝大声地回应着,给小婉又重新包扎上了。
李婶听了后,在后屋大声地骂道:“又是狗日的小日本,天天炸人,人都遭他炸完了。怎么不把我这个老太婆炸死嘛?”
唐孝和小婉听着李婶的叫骂,相互看了一眼,唐孝小声地说:“你的脚动了筋骨,得休息几天才能走了。你就在这里安心地休息几天吧,等好了再走!”
“你怎么懂包扎的?”
“前两年抓壮丁,被抓去当过兵,后面跑出来了。”
“逃兵?”小婉失口地叫到,唐孝没有理会她,将她扶到了床前,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到床边,说:“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出去找找表妹去,等回头再和你说。”
小婉听后还想问他点什么,但她觉得这样的话,还是要想想清楚再问。
“表妹,这不是你家吗?”
“嗯,我们已经结了亲,但嘴上还没有改过来。”
近亲,又是近亲,愚昧不化,难怪日本人会打过来了,一点还手的力都没有?她心里想到,但嘴里却说到:“那你去吧!大哥,你注意安全!”
“没得事!小日本的飞机还炸不死我的!”
小婉又被他的风趣逗笑了。
唐孝先去了于芳上班的厂里,可是厂里一个人都没有,大门也紧锁着,他只得到表妹常去的地方找了一圈。天快黑的时候,他回来了,他没有找到表妹,一个人从外面带了两个“猪儿粑”回来了。他拿出一个“猪儿粑”递到小婉面前说:“身上没有什么钱,只买了两个‘猪儿粑’,你先将就吃一个‘猪儿粑’!一会儿我再做点饭。”
小婉疑惑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唐孝看出了她的疑惑说:“八成糯米做的粑粑,表妹最喜欢吃了,从小到大,只要我出去,有钱都会给她买一个,我们都是分着吃。一个甜的,一个咸的,你吃一个,再留一个给表妹。你吃哪一个?”
“那你呢?”
“我吃过了……”他看了一眼“猪儿粑”,又转过头去,吞了吞口水说。
小婉又怎么看不出来,他也饿了。她将一个‘猪儿粑’递给了他,说:“你也先吃一个吧!你背我走那么远的路,又出去跑了一圈,肯定早饿了。”
唐孝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我马上煮饭,一会就能吃饭了。”
“大哥……”那个女学生从衣服里掏出一块钱递给他,说:“你把这个钱拿去,这几天肯定是要麻烦你了。”
唐孝犹豫地看着钱,说:“这个样子不好嘛?”
“没得事,你先拿着,肯定有麻烦你的地方。”
唐孝“嘿嘿”地笑着接了过来,咬了一下,又吹了一下放到耳朵边。小婉继续问:“你和你表妹感情很好嘛?”
唐孝笑了笑说:“我们从小就常常在一起,从小到大她都照顾着我,我也照顾着她,还为我哭鼻子呢,尤其那两年我被抓了壮丁……”他说到这里,觉得自己多说了什么,就看了看小婉说:“你吃,你快吃,我给你倒点水。”
饭做好了,于芳还没有回来,他就叫小婉先吃饭了,等于芳回来再热一下就行。其实,饭也没有什么好做的,就是碗里都可以数得清米粒的稀饭加上一块咸菜。
唐孝将稀饭盛了一碗给小婉,小婉接了过去说:“谢谢大哥!”
“大哥——”小婉喝了一口稀饭,看着唐孝说:“你恨日本人吗?”
“恨,怎么不恨,舅舅舅娘就是让这些龟儿子炸死的!”
“那你想过打他们吗?”
“你说啥子?打他们,他们飞那么高,我抬起脑壳看都累死了,还打他们?”
“我是说参军去,到部队里去打他们!”
“不去!前些年村里抓壮丁,被抓去了,后来被派去打奉县,差点被打死,就逃了出来。村里的几个人被抓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听说被打死了。之后,村里人就想办法逃到城里来。哪晓得这两年城里也不太平了,小日本的飞机飞来飞去的,烦都烦死了。你说当兵的会打,怎么没把他们打下来,还不是打不下来嘛!”
“我们是打不下来,但是如果我们坚定地打,肯定能打下来的。”
“怎么打,你还没打就受伤了,要打还不晓得怎样呢?刘司令的部队厉害嘛,在四川那也是只手遮天的。跑去打日本,还不是死球了。”小婉的话让他很激动,他差一点就和小婉说完了他的心里话。
“不打怎么行,要打的,要把他们都赶出去的,逃兵……”小婉把她那么多宣传激情都用了上来,可是她感觉她说不过这个没有文化的“逃兵”,她只得试探着说出让她难以说出的两个字。
可是这两个字,并没有把唐孝说动,反而让他平静了不少,他甩了甩手说:“不管了,睡觉了!管他日本怎么轰怎么炸,他还能一人用一颗炸弹不成,还不是炸人多的地方。”
小婉被他弄得哑口无言,看着他在过堂里铺着一床席子,打算那样睡了,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就是气。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多了,以致于受了日本人的欺负,如果每一个人都像她这样,日本人还敢来?别说大半个中国,连东北他都不敢来。
她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宁愿受这苦,也不愿意反抗。自己的国家受了欺负,自己的同胞没了家园,他可以给予帮助,就不能一鼓作气把日本人赶走。想想这些年,自己跟着学校东奔西跑,走到哪里日本人就打到哪里,抵抗的人是多么英勇,大后方的人怎么就这么醉生忘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