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小脚
作者: 吴昕孺
时间: 2015-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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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很多人涌向舷梯,维萨里·库伯还站在甲板上。他望着远处的风景,望着他来时的方向,那里的海阔天空仿佛一具庞大的躯体,他的目光像锐利的解剖刀,看到了隐
【一】
很多人涌向舷梯,维萨里·库伯还站在甲板上。他望着远处的风景,望着他来时的方向,那里的海阔天空仿佛一具庞大的躯体,他的目光像锐利的解剖刀,看到了隐藏在深处的普利茅斯港口的灯塔和船坞,看到了圣保罗教堂的圆形屋顶和盖氏医院的洛可可式门廊……他伸出手,似乎像清理内脏那样,要将他所看到的这些东西抓出来,不料手碰到了一根桅杆上。他听见有人喊他,是约翰船长,他已故的叔叔西蒙·库伯的朋友。
三个月前,盖氏医院院长西蒙·库伯在自己医院的病床上因心脏衰竭溘然长逝。这位只活了56年的独身者,是伦敦最有名气的外科医生和解剖学家。维萨里深受叔父影响,从小就对解剖感兴趣,经常拿着一把大人废弃不用的刀片,在青蛙、乌鸫甚至蚯蚓的身体里捣腾。有一次,他打开一只青蛙的身体,想探究青蛙飞不起来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本来应该长出翅膀的地方,却生了两条长腿,因此青蛙注定只能跳不能飞。西蒙·库伯认为自己的侄儿很有天分,乐意告诉他各种动物的器官位置和骨骼构造,维萨里茅塞顿开,他从每一具动物身体,想到人,想到自己,他觉得造物太奇妙了,如此妥帖、精致而且完备,从此,他比任何基督徒更相信上帝的存在。
他为解剖伤害过很多动物,从它们身上得到的知识和启示,又让他极为护生爱物,他走在路上怕踩死一只蚂蚁,看见一朵正在盛开的花,他会激动得流泪,他可以在油灯边站上半天,驱赶直往火里扑来的飞蛾……他自己拥有的那具身体渐渐长大,他学会了一个绝招,一个人安静的时候,他轻轻闭上双眼,头微垂,肩颈放松,屏息静虑,眼睛内视,他能清楚看见自己躯体内的各个器官:心、肝、脾、胃、肾……它们是一个个独立的生命,在各自位置上,烘托着“他”这个更大的生命体。他像欣赏一幅精彩的油画那样,欣赏着自己的脏器,仿佛那是一片春天的原野。
他顺利地考进了诺里奇医科学校,毕业后来到了叔父所在的伦敦盖氏医院。伦敦比诺里奇豪华、气派多了,可盖氏医院蜷缩在大麦兹庞德街的中部,看上去陈旧破落,一点也不起眼,就像一只缩头乌龟,或者受到攻击时团起身子的刺猬。如果把伦敦解剖一下,这个地方属于病变得即将腐烂的部分。他自嘲地笑了笑,依然十分开心,因为西蒙叔父在这里,因为他将在这里继承叔父的衣钵。
没过多久,维萨里就成为了盖氏医院外科解剖室的后起之秀。所有人都认为,这个长相俊秀、性情谦卑的小伙子将是西蒙之后新任院长的不二人选。维萨里不愿看到的是,西蒙健康状况的下降,与他业务能力的提升成正比。他觉得,他应该向叔父学习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可叔父才让他看到冰山的一角,就撒手人寰了。他内心的悲伤可想而知,就像一条宽平的道路突然出现大面积塌方,吞噬了正在奔驰的车辆,西蒙陷入一个无底黑洞,有车毁人亡的感觉。叔父的遗嘱很简单,他拥有的一切,除了遗体捐给医院,其余都归维萨里,遗产包括一万八千英镑、五百余册书和油画、陶瓷等不多的艺术品。
安葬叔父的当晚,维萨里就把自己关进叔父的书房里,清点他遗留下来的文字材料,看是否还有他没来得及交代却必须去完成的事情。这是一间硕大的书房,有着维多利亚时代的迷人气息,石膏装饰的屋顶、宽阔的书桌、覆盖着菱形针织物的巍峨沙发,还有墙上的花饰瓷砖,那花似乎在微风中摇曳。维萨里对这个环境再熟悉不过了,却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氛围,那种空旷仿佛独成世界,那种压抑仿佛所有物件都在对峙,那种孤寂仿佛这里已荒芜多年……维萨里坐到叔父书桌前的那张木围椅上。刚落座,他感到像是被一双手托着,那是一双柔软、有力的手,有一股奇异的体温渗进他的体内,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好像被换了血,一种新的感受、新的节奏、新的流动替代了原有的,一种新的灵魂主宰着他,透过朦胧的灯光看过去,坐在那里的人仿佛是西蒙,而不是维萨里。
书桌上很整洁,一副主人出了远门的样子。左边是贴着大英博物馆标签的六卷本《医科百典》,摞得像城堡的一截墙垛。右边是一沓信纸,最上面一页写着几个莫明其妙的数字。旁边一枝鹅毛笔,仿佛刚刚放下,笔身还在微微地颤动。右前方有一个长方形塑料盒,里面放着回形针、剪刀、几粒铜制纽扣,还有一串钥匙。他把那串钥匙拿起来,一共四片,三大一小。三片小的形制相同,匙面都粘着一块小膏布,分别写着1、2、3的编号。书桌左下方正好有三个抽屉,右侧靠墙立着一个高约一百五十公分的印度嵌铜木柜,它们是书房内仅有的上了锁的地方。维萨里拈起钥匙1,去开最上面的那个抽屉,却打不开。他抽出来,想了想,然后拿着它去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打开了,散发出一束霉味,像根鞭子猛抽了一下他的头部,疼得他鼻子发酸。那里面很乱,有一个坏了的指南针、一个蕾丝花边的蝴蝶结、几瓶颜色怪怪的药水和一把外国钱币。用2号钥匙打开中间的抽屉,里面只有四本画册,拿出来一看,维萨里立即羞红了脸。叔父终身未娶,窝藏着这样的风月画并不让人意外,意外的是,既然他有生理上的需要,为什么终身不娶?以他的声望,倘若想娶老婆,这画册里哪一个他弄不到啊!维萨里对他最为敬重的叔父的人生问题无暇细想,他将3号钥匙塞进最上面抽屉的锁孔,一旋,就开了。他心里倒是对叔父的这种排序更为关注,因为按照常规是从上至下,1、2、3,叔父却反其道而行之,是纯粹的偶然,还是他特有的习惯,或者是故意的安排,都让人琢磨不透。这个抽屉更简单,只放了一个蓝色硬壳笔记本,没有任何其他东西。笔记本四周磨损严重,却无卷角,可见使用过度,但也爱护得很好。
【二】
维萨里·库伯怀揣着约翰船长的一封信,来到珠江北岸的黄埔村,用在船上约翰教的几句生硬的中国话,打听在这里传教多年的杰拉德神父。一名身高才及他胸口的中年男子,将他带到了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前。他很惊讶,中国人如此黑瘦、矮小,目光呆滞,走起路来懒洋洋的,但温驯听话。用英国农作物相比的话,英国人像土豆,中国人则像小麦。有趣的是,中国人体形小,建的房子却又高又大,结实得就像一名隐藏在树林中的搏击手。杰拉德住的房子和村里其他房子没有两样,只是屋顶上矗立着一个十字架,墙上也画了一个十字架。走到里面一看,布满病床和医疗设备,病床上住满了长得一模一样的中国人。这里与其说是教堂,不如说是医院。
杰拉德满头银发,比维萨里稍矮,也足以傲视中国人了。他和维萨里说英语,和中国人说中文,就像长着两张嘴,可以随时更换。维萨里很开心,约翰船长要他先帮杰拉德传教,他一直觉得这事很棘手,他不擅讲,对基督教义更没有心得。见到杰拉德后,他就放心了。杰拉德和颜悦色,待人十分宽厚,对他不会有什么严苛的要求;更重要的是,杰拉德行医属半路出家,这却是维萨里的专业,他在这里可以大显身手,而不只是“帮帮”神父。
村子里多了一位洋医生的消息,像长了脚。维萨里发现,这几天来教堂的人可不少,有的来看病,有的来听神父诵经,有的什么事都没有,纯粹就是来围观,特别是孩子们,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却不像苍蝇那样讨厌。他喜欢他们静静地看着他的样子,也喜欢他们因为他突然起身受到惊吓般一哄而散的情状。这种好奇与天真,在英国孩子身上很难看到。英国孩子都是小绅士,动静有时,举止有度,他们从小在规矩中圈养长大。中国孩子贫穷、邋遢,肆无忌惮,却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原始生命力。他的纳闷在于,这些孩子是如何变为成人的,他们那蓬勃的生命力遭到了怎样的狙击,才在成长过程中消失殆尽——中国成人充满了怠惰和疾病。
这个国家是一个谜。他对着自己笑了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来解开这个谜——杰拉德是多好的人啊,他和这个国家融为了一体,我或许做不到他那样,但也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但过了几天,他终于忍不住,向杰拉德提出一个问题:这个国家有那么多女孩,为什么没有女人?这些女孩长大后都到哪里去了?杰拉德呵呵一笑,中国有张网,待这些活蹦乱跳的女娃儿长大了,那网一撒,就将她们一网打尽。那是一张什么网呢?孩子,你留下来,慢慢就知道了。
他当然要留下来。杰拉德这个好人并不知道他来中国的目的,连约翰船长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维萨里在西蒙叔父的书房发现了一个蓝色硬壳笔记本。那个笔记本在书桌左下方最上面那个抽屉里的情状,让维萨里想起这是一个逝者庄重而安详地躺在棺椁里,以致他端详了很久,还不敢去惊动它。当它重新以笔记本的形式进入维萨里的意识中时,维萨里努力了三次,都没能将那个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他莫名地生起怯意,脸色发白,眼睛发直,嘴唇发干。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闭上双眼,向内视,维萨里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心脏在加速跳动,仿佛一只无比精致的、奇异的小脚,在有节奏地跳着绳……他几乎是慌乱地睁开了眼睛,笔记本依然在原处,像一个神态安详、身体平直的逝者,静静地躺着。他的左手再次伸下去,接触到了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像是在抚摸着逝者的脸。他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双手试探性地、缓缓地将它捧起来。
它被放到了书桌上,像一个笔记本那样普通、自然。看样子,里面不可能装着金银财宝,不可能蹦出豹狼虎豹,不可能长出高木密林。维萨里翻开扉页,是一张泛黄的白纸,正中写着“西蒙·库伯”。他从没见过叔父如此工整的笔迹,那简直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画,在砌墙,在绣花,或者在做弥撒。
再翻开,第一页上果然是一幅画。画的什么呢?维萨里端详半天,也没看出个究竟来:像一团腐烂的面饼,像一个制鞋用的榫头……哦,更像一只倍感衰竭的心脏!叔父画它,难道与他的先天性心脏病有关系?这是不是一种近乎东方巫术的神秘治疗方式呢?
他看得眼睛花了,下面一行小字像水里的蝌蚪浮游起来,定定神,才看清那是日期:1936.2.4。他往后翻,每一页都是相同的,同样的画,像是前一天的复制品,只有日期往后推了一天。也就是说,叔父每天都要在这个笔记本上画一幅这个怪家伙,并署上当天日期。他翻到最后一幅,署的日期是:1936.7.21。这也是叔父住进医院的前一天。后面什么也没有,这个笔记本尚余三四十页空白。
维萨里怔怔地坐在围椅上,他再次感到从椅面,甚至从围椅的各个部位传递过来的体温。他身上沁出了一层汗,他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激烈跳动,像是一个人在甩开大步,要赶往哪里,无论如何都慢不下来。他只好起身,像头困兽在房里兜了一圈,不知道要干什么,直到走近那个印度嵌铜木柜,心脏的跳动才舒缓很多。他手一抖,发现那串钥匙竟然在手上,便毫不犹豫地找出那片大钥匙,将它塞进锁孔。
柜门开了。他的五官也随之被打开到极限。木柜有三层,他视野所及的上面两层全是与他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硬壳笔记本,一本本叠得整整齐齐,共有五十多本。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果然,里面全是画的那个不明所以的东西。维萨里愈来愈相信,这个东西和西蒙叔父的心脏病有关,否则不可能呈现如此庄重的仪式感,并如此持久。这本最后一页,画下面的日期是1936.2.3,刚好与前面那本接上。于是,维萨里改变主意,他每拿起新的一本,一律从后面往前面翻,这样就以相反的顺序,追溯叔父做这件事的源头。
【三】
或许是叔父的坚持感动了维萨里,或许是维萨里好奇叔父是否会遗漏某一天,他决心不跳过每一页、每一本。让维萨里大为吃惊又在预料之中的是,他每翻一页,都代表着进入前一天。每一页都仿若时间之门,维萨里越走越深,他有点担心自己再也走不出来,但又禁不住“时间”的诱惑,不断地向前或者说向后走去。他走到自己20岁的时候、10岁的时候,走到自己出生的那一天——恍惚中,他正从母亲的子宫里滑出来。母亲玛格丽特说,护士抱着他给她看时,她最先看到的是他那两只在空中画着弧线的小脚,就像烧得红透了的猪蹄子。
过了“这一天”,维萨里大脑里一片空白,他已经失去自我意识,变成浩渺时空中遥远的一个点,一粒微尘。他在冥冥中看着发生在叔父书房里的一切,一个既像维萨里又像西蒙的年轻人,站在印度嵌铜木柜前,站在静默的时光河流的中央,站在每一天的出口和入口,那不断重复而又一丝不苟的神秘画面,强化着某种记忆,推进着某种情感,不断冲撞又像是加固着某一道心灵的堤坝。
维萨里在“自我”消失之后,仿佛受到了另一种感召,他对时间不感兴趣了,因为这个时候的“时间”对他已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说前面的时间是水平运动,那现在的时间变成了垂直运动,这是一种近似于空间的时间——在这种时间中,笔记本里的纸页越来越黄,纸页上的笔迹越来越陈旧,维萨里也愈益陷溺于由那些笔迹构成的图画中。尽管他依然弄不清那是什么,无以名之,却心有所感。他揣摸着线条的来龙去脉,渐渐摸到门路,开始走进那迷宫一般的结构中,云里雾里地享受着类似神出鬼没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