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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尘中遇见你

作者: 淇水碧柳 时间: 2015-08-22 阅读: 85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茫茫红尘,不知何年何月。  在集市的那边,走过来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他的衣着来看,他是一位僧人。  不错,集市上的小贩们都认识他,他就是山上慈济寺的

茫茫红尘,不知何年何月。
   在集市的那边,走过来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他的衣着来看,他是一位僧人。
   不错,集市上的小贩们都认识他,他就是山上慈济寺的方丈,法号善缘。
   在这个岭南古镇的西部,有一座华岩山,这座山因为山上遍布颜色各异的山石而得名,山上苍松翠柏,遮天蔽日,林间是大大小小颜色或红或灰或赭或黑奇形怪状的山石。在这座山的顶峰,有一座不大的寺庙,就是慈济寺。
   寺里只有三个和尚,原来的方丈色空长老圆寂后,善缘就成了慈济寺的长老,寺里还有两个和尚,一个叫法严,一个是刚十岁的法安。两个小和尚负责打扫寺院,挑水做饭,在庙堂打杂。而善缘,负责接待拜祭的香客。每过半个月,他还要去山下不远的岭南古镇上购置些粮米和生活用品。
   集市上的小商贩都热情地和善缘打招呼,这些人大都去过慈济寺。原来的老方丈色空不仅精通佛学,还会法术,山下诸村的人有了邪症——就是医家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村民们就来寺里拜神求佛。色空方丈先看看患者,再闭眼掐指一算,燃一支香,嘴里叽里咕噜念叨几句……经他这么一摆置,大部分患者都会好起来。色空圆寂后,善缘继承了师傅的衣钵,为来寺庙求助的人排忧解难。所以,慈济寺尽管庙宇不大,香火倒也还算旺盛。
   善缘买了几斤糙米,一斤盐巴,还有一些日常用品,肩上的褡裢很快就变得饱满起来。善缘路过一家肉铺,肉铺老板笑着跟他打招呼,善缘低下头,不敢看他面前架子上挂着的猪肉和牛羊肉,他双手合十,低声默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肉铺老板放肆地笑了:“善缘师傅,我是修心不修嘴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善缘低着头快速走过肉铺,他还要去前面的一家店铺里买一点皂粉,寺里的皂粉用光了,洗衣服很是费劲儿。
   突然一阵犬吠声传了过来,善缘一看,原来是到了镇上有名的狗肉铺子前面了。狗肉铺子的老板叫阿三,祖辈以杀狗为生,阿三还在镇上开了一家狗肉酒馆,他做的一手好狗肉,连外地的食客都闻名到他的狗肉酒馆品尝他的好手艺呢!
   狗肉铺子前拴着几只狗,即将等着被杀。那些颜色各异,大小不一,品种不同的狗,或许预料到了自己的悲惨命运,都不停地或在狂吠,或在呜咽……阿三的铺子面前架着一口大锅,里面是不停沸腾翻滚的开水,阿三杀狗的动作利落干脆,他抓住狗的两只耳朵把狗头向上一仰,顺势用另一只手拿着的尖刀直直刺入狗的心脏,有的狗会扑腾着挣扎几下,有的狗蹬几下腿就丧命了。他手下的伙计把死狗拿到锅前烫毛,然后开膛破肚。
   扑鼻的血腥味让善缘有些作呕,他的心里有些莫名的伤感,为那些即将失去生命的生灵们。他加快了脚步,他怕那些血腥之气沾染到他的袈裟上,让庙宇里的神佛不安。
   忽然,有一条瘦弱的黄狗挣脱了拴它的绳索,它直奔善缘而来。善缘大惊,只见那条狗来到善缘跟前,两条前腿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着,脑袋不停地抬起低下,仿佛在跪求善缘。
   阿三拿着刀走过来,哈哈大笑:“嚯!这狗东西,成精了啊!今天就是西天佛祖在此,也救不了你了!让你三爷超度你早去西天吧!”
   黄狗竟然咬住了善缘的衣角,泪水从它的眼角流出,打湿了脸上的茸毛。
   一丝怜悯之心在善缘心中涌起,他喝住了抓着狗的耳朵准备离开的阿三:“阿三施主,放这条狗一条生路吧!”善缘双手合十,对阿三请求道。
   “善缘方丈,我们做的就是这杀生的买卖,放了这条狗就等于断了我的财路!我一家老少就指望这活命呢!你是出家人,这种事你就别管了!”他拖起黄狗就走。
   黄狗突然扭头在阿三手上咬了一下,阿三大痛,松手,黄狗二次来到善缘跟前,低头跪拜,眼中垂泪,口中呜呜做声。
   阿三大怒,他到店门前拿起一把钢叉欲刺向黄狗。
   看着浑身不停战栗的黄狗,善缘大声喝道:“阿三施主,这条狗我买了!多少钱?”
   “啊?善缘方丈,难得你大发善心,可我店里这么多狗,你能都买下吗?”阿三的嘴角漾起一丝嘲笑。
   善缘双手合十,低声念道:“我佛只渡有缘之人!这条狗如此求我,我再不救它一命,佛祖不容!”
   善缘从褡裢里掏出五文钱,交给了阿三。
   善缘在前面走着,黄狗乖乖地跟在他后面。买了皂粉,善缘准备返回寺庙。
   半路上,善缘抚摸了一下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黄狗,慈爱地说:“黄狗,你走吧!走得远远地,千万别再让那些人给抓住了。我救得了你这一次,下一次就难说了。”
   黄狗依然跟在他身后。
   善缘从褡裢里拿出一块干粮,这是他准备在路上吃的。他把干粮扔向相反的山路上,黄狗机灵地跑了过去。
   善缘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山上走去。
   善缘到了寺门前,在寺院内扫地的法严忙过来接过他身上的褡裢,一溜小跑着把褡裢送进正殿后面的僧房里,当法严返回时他脸上突然露出诧异的神情,指着善缘身后“啊啊”叫了几声。善缘叹了一口气,叫道:“过来吧!”他扭过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从一棵树后钻了出来——正是那条瘦弱的黄狗。其实在路上,善缘就发现黄狗一直在远远地跟着他了,他不忍心再把它撵走。
   法严用手势比划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啊啊”着,善缘听懂了他的意思:寺庙里虽说香火还算旺盛,可是香客们布施的粮食并不多,有时还不够他们三人食用,再添一只狗,只怕会更紧张。
   善缘拍拍法严的肩膀,安慰他说:“没事,有我呢!”他向黄狗招招手,黄狗摇着尾巴,低眉顺眼地跟着他进了寺院。
   法严看了看那条丑陋的黄狗,哼了一声,继续扫他的院子。法严是一个哑巴。法严十几岁时,家里发生火灾,父母及家人在那次火灾中丧生,法严正好在乡学读书,夜里没有回家因而躲过一劫。当他得知消息回到家,看到原来的家变成了一片废墟,还有旁边那十几口白木棺材,他大叫一声晕厥了过去,醒来之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老方丈色空感念法严的父亲一心向佛,经常来慈济寺进香布施,就收养了法严,亲自为他剃度并赐给他法号“法严”。法严平时就在寺庙里做些清理打扫工作,其他琐事由法安来做。
   善缘走进了正殿。慈济寺不大,它坐落在华岩山顶峰的一大块平地上,由三座大殿组成。正殿门头上写着“大雄宝殿”,里面供奉着如来佛祖,左右是阿弥陀佛和药师佛,两侧是十八罗汉。东侧大殿的门头上有一块写着“普度众生”的牌匾,里面供奉着观世音菩萨,旁边侍立着金童玉女,两侧是普贤和文殊等菩萨。西侧大殿门头上悬挂着一块“有求必应”的牌匾,殿里供奉的是关公像,两侧是周仓和关平,两旁还有文神和财神的的坐像。这慈济寺不知建于哪朝哪代,尽管有些残败,可每逢初一、十五或重要的节日,还是引来山下周边几个村庄的很多善男信女前来进香膜拜。
   善缘坐在佛像前面的一个蒲团上,双手合十,叩首跪拜,然后他闭目打坐,开始念经——这是他每天早晚都要做的“功课”。今天赶早去集市采买,他每次都要把耽误的早课补回来。
   一阵低微的“咕咕”声传入善缘的耳鼓,善缘的眉毛微微一动,嘴边浮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继续低声默念。一只白色的鸽子从大殿的某个角落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忽然扑打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出了正殿。善缘睁开眼睛,看了看那白色的身影,又一次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十几分钟后,善缘站起身,走出大殿。一出殿门,立在院子柏树上的那只鸽子马上飞了下来,站在他的脚边。忽然,那只黄狗从一旁跑出来,它冲上去张嘴就要去捕捉那只鸽子。这只鸽子看起来受了伤,欲振翅飞起,没飞起来却趴在了地上。就在黄狗快咬到那只鸽子时,善缘伸出一只脚轻轻踢开了黄狗:“孽障,住口!”黄狗受惊,乖乖地卧在了一边。
   善缘拾起鸽子,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它那有些凌乱的羽毛,然后把它放在了寺院的廊檐下,那地上有几粒玉米。鸽子拍拍翅膀,开始啄食玉米。不时歪歪头看看善缘身边的黄狗,似乎有些神魂未定。
   善缘拍了拍黄狗的头:“跟我来!”黄狗好像听懂了他的话,随他进了正殿。
   善缘坐在佛前的蒲团上,黄狗摇着尾巴站在一边。善缘拍拍他旁边的另一个蒲团,黄狗懂事地卧在了上面。善缘摇摇头,他深深地跪拜,然后他对黄狗说:“像我这样,虔心礼佛!”黄狗站了起来,然后双腿跪在了蒲团上。
   善缘眼中闪现出一丝欣喜的光芒:“你与佛有缘,我赐你法名法修……法修!”善缘摸了摸黄狗的头,黄狗抬起头看着他,清澈的眼中满是期盼。“法修,以后切记不可杀生!你要是吃了那只白鸽,和那个要杀你的阿三有什么区别?天下众生平等,不可随意掠夺他人性命!我佛慈悲,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黄狗法修低下了头,忽然,几滴泪水从它眼中流出,善缘点了点头,轻轻抚摸着它:“法修,跟着我修行吧,来日必成正果!”
   从此以后,每天早上,只要寺庙里的晨钟响起——那就是善缘要做早课了,黄狗法修就从庙内某个角落钻出来尾随着善缘进入正殿,静静地跪倒在蒲团上,善缘低声诵读经卷的声音抑扬顿挫,法修眯着眼睛,好像在聆听大师的教诲。每次法修都会忍不住流出眼泪,或许它在为它以前的恶行在悔恨?法修的眼泪不仅感动了善缘,也感动了当初反对它留下的哑巴法严。有很多香客也知道慈济寺有一只会拜佛流泪的黄狗,于是很多人来慈济寺进香,就是为了看法修拜佛。
   那只鸽子也渐渐恢复了。
   这只鸽子也是善缘无意中搭救的。一月前善缘去岭南镇采买,回寺的路上看见一只白鸽卧在路边的草丛中无力地扇动着翅膀,一只翅膀上沾满血迹。善缘把鸽子带回庙里,为它清洗伤口,上药,在他和法严、法安地精心照顾下,鸽子活了过来,只是还不能远飞。善缘打算等鸽子完全康复后就把它放飞山林。
   自从挨了善缘方丈那一脚,黄狗法修再未觊觎过那只鸽子。其实这也不能怪法修,它因为长相丑陋很早就被主人抛弃了,成了一只流浪狗。它不停地流浪奔走,就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它曾经在好几天没找到食物的情况下去偷吃农人家的小鸡,被人打瘸一条腿,好久才恢复过来;它也曾为了和一只身强体壮的大狼狗抢夺一块骨头被对方咬得浑身鲜血直流……黄狗法修流浪到岭南镇已是两天没有吃东西了,饥肠辘辘的它第一天夜里就被两个乞丐抓住了,卖给了狗肉铺的阿三。被善缘方丈搭救后跟随他来到了慈济寺,它有一种找到家的感觉。至于捕捉鸽子,那是它饥饿状态下作为一只流浪狗的本能反应。
   自从跟善缘进了大雄宝殿,看见那些庄严的佛像,法修感到了深深地敬畏——自己的救命恩人善缘顶礼膜拜的,那一定是至高无上的。善缘的声声佛号对法修来说好比是醒脑蛩音,直击它灵魂深处,犹如醍醐灌顶,它忽然有了某种思想,只是这种思想人类无法体会,法修只能用眼泪表达它对神佛的敬重——法修不会说话,它一张口,就是那让人畏惧的犬吠。自从开始参佛,法修就不再叫了,它怕自己的叫声惊扰了那些庄严的神佛。
   让善缘欣慰的是,黄狗法修很快和鸽子成了好朋友。鸽子经常在寺院里安然地踱来踱去,偶尔能飞到寺院里的松树和柏树上。每当鸽子飞起的时候,法修只是抬头看一眼,很快就又恢复了它闭目假寐的姿态——它夜里很少能睡安稳的,山林里再细微的风吹草动也能让它警觉地竖起耳朵,看门护院是法修的本能。白天它除了跟善缘方丈做早课和晚课,其他时间静静地就卧在院门旁边,即使有香客进来,它也不吠不叫,只是对偶尔引逗它的人善意地摇摇尾巴以示友好;若是有人扔给它一些祭祀后的供品,它会感激地用泪汪汪的双眼看看,尾巴以更大的幅度摇晃着,表示出它最真诚的谢意。后来,就是鸽子公然在它身边大摇大摆地踱步,甚至调皮地啄一下它的毛发,法修也置之不理。于是,来寺院进香的人们就经常看到黄狗与鸽子并排卧在一起的奇观,不由得啧啧称奇。
   当然,法修偶尔也去寺外。在法安去山林打柴的时候,它就是他忠实的随从。法安是善缘在化缘时捡到的弃儿。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善缘去镇上一家大户人家化缘,回来时看到路边的树下有一只破竹篮,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善缘走近一看,篮子里是一个破衣裳包裹的男婴,脐带都还未掉。善缘看看四周无人经过,就提着竹篮回到了慈济寺。在以后的一年里,善缘抱着那个男孩在山下几个村里为孩子“化奶水”,把孩子抚养成人,赐法名“法安”,意即希望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十几年过去了,法安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和尚,善缘让法安在寺院里负责洗衣做饭,孩子也很勤劳,操持着善缘和法严的吃穿用度,善缘很是欣慰。
   法严和法安是不做早课和晚课的,法严每天清扫寺院,为每个大殿添烛焚香。有时法严也会默默地在佛前祝祷片刻,他在为逝去的亲人祈福,愿他们早历轮回,重新投胎做人。而法安,从来不去大殿里的。他还是个孩子,善缘不强求他参佛拜神。善缘认为:万事自有缘份,如果你与佛有缘,自然会敬佛礼佛;如果你不是一心向佛,就是整天拜佛念经也是无用的——佛祖不庇护无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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