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大爷
作者: 小祥子
时间: 2015-08-22
阅读: 164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大爷很烦,因为老爷子的一通电话。 大爷在霞浦物流园内的一家机械厂上班,这个霞浦,不是福建那个美丽的渔村,只是宁波的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鸟不拉屎是大爷的气
大爷很烦,因为老爷子的一通电话。
大爷在霞浦物流园内的一家机械厂上班,这个霞浦,不是福建那个美丽的渔村,只是宁波的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鸟不拉屎是大爷的气话,求职那天他拿着面试单,按上面说的地点下了车,然后走了很久才找到公司。霞浦是一个地方,究竟是一个村,还是一个镇,大爷也说不清楚。
大爷第一次到办公室时,所有人都停止工作好奇地看着他,他很淡定地打量着每一个人。都是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有的青涩的一看就知道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大学生,大爷很快明白自己被大家嫌弃太老。其实大爷并不老,和他们一样,也是二十几岁。但大爷留着很平很平的平头,高高瘦瘦的,皮肤很黑,还一脸疙瘩,面相长得太着急了点。约摸四十吧,这是给人的感觉,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用他自己的话,他那张老脸就是秋后的丝瓜,糙得能刷锅了。当然,起初也没人叫他大爷,直到某天有个好事者尊称他为大爷,然后没多久,身边的同事都跟着大爷大爷地喊。
大爷很热爱工作,这是建立在钱的基础上,多劳多得嘛。大爷拼命加班,无非想每个月多拿几百块钱。即使让他全年午休,他也没意见,还巴不得这样。这对办公室那些年轻的小伙子是难以接受的,但大爷早习以为常。大爷在上家公司里,就是没日没夜地上班,不光上家,以前的都是。所以现在这种可以不加班的日子,让大爷很难受,尽管现在的工资,也不比以前低。但闲着就是浪费,而且大爷是一个人,闲着也蛋疼。
大爷没有女朋友,这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事,尽管没得到他的承认。他的世界,似乎从来都不需要有另一个人。他除了上班还是上班,脑子里想的除了挣钱还是挣钱,哪有心思去想女人,同事们开玩笑都这样说。但谁都知道,到了这个血气方刚的年龄,还有不近女色的男人?除非他那玩意儿出了问题。所以大爷一定是想女人的,谁敢保证他暗地里不看看片儿打打飞机?说到底,是没有钱,有钱谁还苦逼地天天加班,有钱还不左拥右抱。他想找女朋友,就得拼命挣钱,但因为拼命挣钱,所以没时间去谈恋爱,想着就把人绕进去了。唯一让大爷激动的事,就是发工资,但大爷拿到工资条的表情,总是很揪心,他多次调侃道工资条太细不够擦屁股。没有人上去抢他的工资条看,怕他一激动,争抢中弄断了工资条,这样擦屁股更显得寒碜了。
公司本地人多,本地人都是拆迁爆发户,土豪!隔段时间就有人开新车来上班,大爷总是骂着,妈的,买车跟买玩具一样。车是必需品,但大爷还没这种观念,十几万的车他也是承受不了的。所以买房的事,对他就是天大的事了。听大爷说,他家老爷子催他买房,他说老家的房子宽敞,住着挺好的。老爷子的心思,又岂止在买房上,还不是为了娶媳妇。老爷子觉得有了房,就有了媳妇。连老爷子都知道,这世道,就是这么物质。有同事就劝他,早晚都得买吧,赚钱还不是为了买房。也许是受了启发,大爷竟然真的就买房了。他在老家按揭了一套房,首付20多万。一下子付了多年的积蓄,还得每月上交。为了省钱,大爷果断戒了烟,还从外面搬到公司住,中午吃饭时碗里,都鲜有荤菜。
大爷回家了一趟,房子是二老相中的,大爷也只是走走过场地看一眼,他一再说不用,老爷子说你的窝自己都不瞄一眼?房子是期房,大爷看到工地外有一张很大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一栋栋的房子,还有绿水青山的。老爷子说建成后就是这样,大爷有点不信,反问着真能建成这样。老爷子指着其中的一栋楼房的一个方位,说就是那栋的二楼。大爷点头说了几个好,老爷子也说是,二楼抢手,再晚点只有高层了。
终于把房子这座大山搞定,大爷本想踏踏实实的上班,多加点班,多存些钱。谁知几个月后老爷子冷不丁的催他回家相亲。
相什么亲!大爷有些不悦,老爷子也不知道提过多少次了,仿佛相亲是唯一出路。大爷本以为买房后可以消停一阵,毕竟这座大山太沉,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缓过气的。没想到老爷子还是杀了个措手不及,再说买房前老爷子还信誓旦旦地保证,有了房,就等于有了对象。大爷一骨碌地把这些原话向老爷子抱怨,老爷子打住说,房子是硬性条件,好比大学毕业找工作,有了证,能不能上国企,能不能上外企,甚至能不能找份工作,都没个准……
大爷觉得老爷子是瞎操心了,这又不是给母猪配种,随便拉一头种猪进猪圈。再说儿女情长的事,大爷怎会不懂。二十七八了还不会发春,不是生理问题,就是心理问题。大爷也是苦恼,为了证明两方面都没问题,还花了人民币三千注册了珍爱网会员。三千块钱,说多不多,到不了美国,去不了新加坡。说少也不少,大爷每个月的伙食费,五百不到,就对着电脑跟女人聊聊风月,半年伙食就给人了,怎会不心疼。当然好处也是有的,红娘安排了几次见面。大爷直呼坑爹,咋一听,以为都是残花败柳枯枝烂叶。谁知大爷说,是太好看了。这样的解释就有点让人犯糊涂了,漂亮有什么不好,谁不想娶个如花似玉的像赵雅芝那样的美女。赵雅芝是大爷这种八零后年少时的梦中情人,因为在一部家喻户晓的电视剧里演了白蛇,每次出场都是一袭白纱笑容盈盈地飘过,就像一条白蛇一样钻进了观众的心。现在大爷见的,就是白蛇一样的美女,她们的脸白得有些不真实,像面镜子,似乎能从里面看到大爷的脸。所以大爷不敢抬头,怕看到自己的丝瓜脸。再说城里女人会打扮,穿着前卫,花枝乱颤的,大爷早已乱了方寸,看到的都是蛇蝎了,平日里的风趣早已消失殆尽。
大爷中专毕业后,一直在机械厂里混,机械厂女人少,零星女人中,大妈又占了半壁江山,更显得捉襟见肘了。出道时大爷还是十七八岁的年龄,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都去了电子厂,因为那里有成群的十七八岁的姑娘。电子厂男女比例,就像机械厂的,不过两者,正好颠倒了。如果在电子厂,大爷说不定早已告别单身破了处,矮子里挑将军谁都懂,男人少的地方,女人还不把他们当大熊猫一样看啊。大爷现在的公司,就几个年轻的姑娘,有个黝黑的,有个大饼脸,还是有一大群男人像哈巴狗一样围着呀。没办法,异性相吸,总不能叫这些男人配对组合吧。现在的社会啊,还真有男人跟男人的,大爷是见过,以前跟他合租的租客。那是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还有点娘娘腔,二十几岁的样子。起初大爷觉得别人只是天生长那样了,并无过错。直到有一天,合租房里又来了一个男人,娘娘腔大大方方地介绍说是自己的男友,当时把大爷惊得目瞪口呆。合租房是两室一厅的,木质的房门,晚上娘娘腔的嬉笑声穿透木门,不绝于耳,直扰得大爷恶心反胃。
大爷愤愤向同事倾诉,男人跟男人有什么好。旁听者笑着回答,大爷是不是在龌龊地想,男人和男人怎么搞啊。这时一群人都笑,笑的有些意味深长了。车间的统计还是有几个单身的,有人怂恿大爷追一个,追到有好处,还是看得见的好处。办公室的小耿,就追了一个车间统计,每天吃饭不用排队,像个大爷一样。再说找个统计员当老婆,家里的每一笔进出不就了然于心了,大爷也不用费力地掰着手指过日子。这些道理大爷还是懂的,只是这些都是玩笑话,别人没有当然,总不能自己先当真吧,他也拉不下面子真让人介绍。再说一个公司的,万一成不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更要紧的是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开玩笑不着边际,开自己玩笑还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累别人姑娘,自己跳进黄河也解释不清楚了。
老爷子打电话也是时候,大爷正好有事需要回去一趟,领买房的契税。工作后每次回家都会带点什么,过年时会给二老每人买一件衣服,虽说也是在大街上的小巷里买的,不贵,老家也有,但总是个心意。有次奢侈了一回,在海澜之家给老爷子买了一件夹克,老爷子心疼地骂他败家子,还是在他的拉扯中把衣服穿上了,人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但好景不长,一次抽烟时的火星子落在夹克上,立马就是一个大洞,几次下来大洞小洞百花齐放了。衣服质量是好,但涤纶的面料没有粗布能经得起火的折腾。大爷发誓再也不买贵的,老爷子适合棉大衣,羽绒服再轻盈再舒服,也弄得破破烂烂的像叫花子。有次给老妈买了一条围巾,大爷觉得颜色鲜艳了点,卖围巾的小姑娘却说,现在流行鲜艳的,老色的都是年轻人在买。大爷一想,是啊,时代变了,以前的小姑娘都穿红的绿的,上了年纪的穿黑色,而现在,红的绿的都是奶奶辈在穿了。大爷就在年轻姑娘的推荐下挑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大红色喜庆,耐看。谁知老妈看了一眼就为难地说,这怎么好穿出去见人,转手送给了他姐。
不管带什么,大爷都不忘给老爷子带酒,酒是在物流园外的街上买的,当年的杨梅泡的。杨梅只有江南这一带有,杨梅酒也算是这边的特产了。大爷的家在安徽,大山里的农村,那里通常都是高粱酒和大麦酒。大爷不喝酒,自然也不懂酒,是杨梅酒好还是高粱酒香,也管不了那么多,带点当地的特产是现在出门的一种时兴的做法。早些年时大爷带过海鱼,家里人以为是好东西,谁知尝了几口又腥又臭的,最后都拿去喂猫喂狗了。酒就不一样了,爱酒的人喝的是酒精,不是杨梅。
坐在长途客车上,途中路过一大片竹海,这个叫安吉的地方,当年张艺谋拍《卧虎藏龙》就是来这里取的景。大爷望着窗外的竹海,风一吹,一个波浪跟着一个波浪的朝远方蔓延。大爷对这样的景色早熟悉不过了,每次回家都会经过,每次都是认真地看着他们一排排一片片地后退,即使乘车中疲倦了。刚从中专毕业时,大爷坐的车,就是从这片竹海旁跑过的,那时还是十几岁的大爷没出过远门,这一大片的绿色看得眼花缭乱,心想外面的世界真是精彩,更多的是马上就要挣钱的激昂。
下午就到家了,老妈把他当个客人,四五点的时候就张罗着晚餐,而夏天这个季节,农村吃饭都要等到七八点天黑。大爷在客厅看着电视,房子是老房子,面积很大,大爷现在觉得很空旷了,不像外面打工住的地方,就巴掌大的地方,放一张单人床就满满当当了。老妈走过来,取冰箱里的肉。冰箱是新飞牌的,有些年月了,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大爷看了一眼,边上的漆已经脱落了,那是好几年前花了千把块钱买的,是自己主张买的第一件家具,钱也是自己掏的,虽说有点心疼,但第一次感觉在家中像个男主人公,心里更多的是热血沸腾。爹呢,大爷问。还不是在地里,老妈说话中走出了堂屋,厨房在堂屋外。哎,大爷叹了一声,想着这么热的天,别人都在家搓着麻将,老爷子却一辈子都没摸过麻将。有时走人家坐在旁边看,还会指点江山。老爷子当了一辈子的农民,庄稼就是他的命。每天早出晚归,把全部心思花在了土地里。老妈呢,种了几块菜园,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挑着菜乘车进城卖。大爷想着想着就觉得心酸,心想他们这一辈子都在劳动,从不会享受,值得吗?再想想自己,平时也是省吃俭用。一样的工资,为什么别人就过得那么潇洒,两块多一斤的西瓜,十五六块一斤的葡萄,周末逛逛商场下下馆子,没事时聚在一起搓搓麻将。百元大钞一掏一打,好像掏的是纸,不是钱。有时也叫他,可他总是推辞,说不会玩,其实是懂但不敢玩。几次后也没人叫了,客套话都不说。有时他会一个人躺在床上静静地想,人这一辈子,究竟该怎样过。
饭好的时候,老爷子还没回来,老妈让大爷先吃。大爷说,打个电话催催。老妈欠着身子钻进隔壁的房间,没多大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的三星翻盖手机说,他做活从不带,平时基本上只有和你电话联系。大爷说,再等等。饭菜在桌子上,一盘尖角炒瘦肉,一盘红烧鲫鱼,还有清炒黄瓜和小葱煎蛋。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到底是老妈做的菜,在外面大食堂吃,同样是瘦肉,哪里还有肉味,老妈总说城里饲养的猪没土猪肉香,年后出门时总要塞上一块。还有春天时的香椿炒蛋,嫩嫩的香椿,摘下来时很多人觉得臭,难闻,但习惯的人吃着香。大爷很喜欢,在外地时有次在菜场看到,一问价格,八十一斤。几乎把大爷吓傻了,老家很少有人吃的香椿在城里居然卖到八十一斤。
天黑时,老爷子才回来,背着锄头,裸露着上身,上身的皮肤在积年累月的日晒中,已经黝黑得发光了。大爷喊了声,老爷子嗯了一下就放了锄头来到院子的水龙头下洗脸洗手。门开着,灯光飘出去,里面有蚊子的身影。大爷一眼就看到那个佝偻着腰的人,月光下影影绰绰的。自来水管的水哗啦啦地流,在老家静寂的晚上格外清晰,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片刻之后又一如既往的安静。水龙头旁有一棵栀子花,年龄比大爷小不了多少。以前每逢花开,都是一大片白色,一大片芳香,芳香萦绕着整个院子,屋里都能闻到,还飘到院外的村子。村里人女人也爱美,闻着香味过来摘,摘时会很客气地说一声,让大爷很自豪。老爷子粗略地洗了一下就径直到堂屋的饭桌坐下,老妈抱怨着,菜都要凉了。大爷把带回的杨梅酒拿出来,先给老爷子满上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老爷子爱酒,是纯粹的爱,不分品牌,不论年份,有酒皆可,什么茅台五粮液还是十五年陈粮白云边,老爷子也不稀罕,村头十块一斤的高粱酒,就是老爷子的挚爱。这是今年的杨梅酒,尝尝看。很贵吧,老爷子问。大爷先咩了一口,没说价格,三四十块一斤老爷子肯定觉得是天价了。父子俩的话很少,像是喝闷酒,大爷很少喝酒,每次就意思地咩一下,老爷子一口一杯,不觉已三杯下肚。老爷子酒品好,总是两三杯的样子,不求甚醉。这次三杯过后,还没有停杯的意思,主动把酒壶拿过来斟了一杯。老爷子倒酒时不紧不慢的,冷不防叹一口气道,小芳的孩子都那么大了,还凭着手举过桌子,意思是那么高。大爷的筷子正伸向鱼,被老爷子的一句话直说得愣了几秒,然后在整条鲫鱼上蜻蜓点水般,什么也没夹到就缩回来,仿佛是怜惜那道菜,不愿破坏美好的画面。大爷低着头恹恹地说,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