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姑娘

一
　　 程一曾经有个认识十一年多，谈了四年的女朋友——安安。
　　 安安是一个个子矮矮的姑娘，身材单薄得还像个孩子。她皮肤白皙，头发乌黑浓密。小小的鸭蛋脸，小小的嘴巴，鼻子算不上挺拔，眼睛却大大的，很有神。谈不上漂亮，个头也是硬伤，但这一切让安安看起来柔弱而有灵气。
　　 那时候的安安是程一心中的学霸女神，就如九把刀笔下的沈佳宜一样。程一和安安高一时同班。一开始对于安安的印象并不深刻。他只知道安安入学成绩在这个传说中高手如云的Y中名列全校第三，班级第一。再稍微特别一点的印象是第一次班会自我介绍，轮到安安上台，他见安安比讲台高不了多少，曾深深怀疑过她的年龄。
　　 第一次认真看安安，是在高一开学三个月后，那时候已经是秋天。程一一向吊儿郎当，每天都是踩着上课铃声才进教室。有一天，由于刚踏进教室大门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走廊里正走过来要开班会的班主任，他不敢再慢悠悠地晃着而是剑一般冲向自己的座位。回忆退到此处，故事就有点老套了。安安是他的前前桌。两个人在同一列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另外一个女同学。当他飞快地经过安安的座位时，他碰倒了安安桌子上两端用两个蓝色铁皮书立架起来，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由于书本是互相借力才立起来的，他这一带动，起了多骨诺牌效应，桌上一排书全倒了，靠桌角的那几本直接掉到了地上。程一正匆忙地直奔座位，没有注意到自己碰倒了安安的书，只感觉顿了一下，回头一看，安安竟然拉住了他的校服衣角。他之前在外面疯玩，浑身燥热了，就把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短袖衫。一跑起来，校服外套就随风鼓成了一面旗帜。
　　 那天他稍稍用力试着挣脱安安的拉拽，但是看起来柔弱的安安力气还不小，拉得死死的。安安有点生气。他只好回过头来望着安安，想讨个饶，好让他先回座位，心想下了课再道歉。谁知道这一回头就迎上了安安如水般清澈的眼眸。那眼神深邃宁静，里面藏着一片蔚蓝的海。安安正定定地看着他，她微微昂着头，轻轻地蹙着眉头，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却令人自觉威严。程一呆住了，心跳不合时宜地加速，身体也仿佛被她眼神施了魔咒，他陷入她用眼睛对他施展的惩罚里，片刻间动弹不得。时间仿佛定格，他们在只剩下两个人的时空里静默地对峙着。
　　 幸好班主任进了教室，看见程一傻愣在安安的座位前，故意干咳了两声。安安立刻放开手，转过身，低下头，开始看书。程一也清醒过来，匆忙地弯下身帮安安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慌慌张张地逃回到了自己的桌子。等他平复了心情再抬头去看安安坐得端端正正的瘦削背影时，心里就变得柔软而温暖。程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先喜欢上安安的。
　　 二
　　 当你带着好感开始注意到一个人，你越想去了解，你就越会不自觉地越喜欢。程一注意到安安后，靠着他一个住在安安家附近的哥们，把安安家的底细摸了清楚：家境一般，有个弟弟，父母已经分居多年，安安和弟弟很小就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程一知道这些后，对安安的喜欢里多了一层怜惜。之前的程一上课老是睡觉，对安安感兴趣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觉也不睡了，每天课上大半的时间都趴在桌子上偷偷地观察安安。他发现安安白皙的耳垂上有淡淡乳白色的绒毛；他知道安安思考问题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挠头发；他也知道安安偏爱黑色，她有黑色的外套，黑色的T恤，黑色的裤子；他甚至发现了安安的生理期是哪几天，那几个月的那几天她总会微微佝偻着背，上课用一只手按住腹部......虽然表面上，程一一直是个粗线条带着痞气的大男孩，但当他喜欢上一个女孩的时候内心也会变得细腻敏感。
　　 高中时代，他和许多青春里的少年一样用纯真的方式追逐着心上人。程一买早餐给安安，安安推辞不得就必定要问清楚花了多少钱，一分一角都要还给他；程一给安安买零食，趁中午下课大家都去食堂后塞到安安的课桌里，第一次就被安安发现了，除了原封不动地还回他的零食外，她总会在零食上贴张便利贴，写上两个娟秀的小字：谢谢；轮到他们小组打扫卫生，安安踮起脚尖擦黑板，程一看到赶紧帮忙。以后每一次值日要擦窗户擦黑板，程一都成了公认的安安代劳者。高一后来的大半年里，都是程一在明里暗里地追求着安安，安安在若有若无地拒绝着。高一快结束的时候，程一买通安安后桌也就是自己前桌的女同学帮忙递了一份情书给安安。那是程一这个语文很少及格，常常词不达意的天生理科生念书生涯里写得最流畅最深情的一篇文章。程一光理清自己脑子里想对安安说的千言万语就花了他一周的午休时间。意料之中，安安回信了，并且清楚明白地表示自己不想早恋。情理之外的是安安很坦诚地说出自己也喜欢程一，也是从那天的对视开始。原来他们是一见钟情。她希望程一好好读书，考上了大学两人就可以在一起。
　　 三
　　 高二分班后，安安在原来班主任苦口婆心的劝说下，留在原来的班级学了文。程一也想留下来陪安安学文，无奈屈服了他爸爸的几个耳光、大半个暑假的禁闭，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理科班。尽管程一跑到安安面前多次说自己会选文科，安安也劝了他好几次，说他只适合读理科，但是安安不知道程一曾为了她在高二就挨过打，她只是觉得程一学理是个理所应当的正确决定，她为程一高兴。高中时代的安安，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真心真意无法自拔地喜欢程一的。喜欢他什么呢？也许是喜欢程一身上那股子痞痞的匪气？也许是喜欢他好不努力却依然保持中上成绩的聪明劲？还是喜欢他看似漠不关心的外表下一颗善良的心？程一是不会知道，假期里，有一天傍晚，天都快黑透了，安安在街上无意间撞见程一把一个还蹲守在街角的老婆婆的香蕉全买下了。香蕉不算多，却有不少已经出现麻点烂斑。程一就那样当街傻乎乎地从塑料袋里提起一大串香蕉，剔出坏的扔进垃圾桶，又继续走着，把剩下好的全给了一个乞讨的小孩。那天的安安就隔着一段距离悄悄地跟在程一后面，望着他高高大大，似乎还带着点傻里傻气的背影心里感觉到一股难以名状的亲切感。也许喜欢就是喜欢，这些都是安安自己在不知不觉喜欢上程一后才找的理由吧。
　　 那时候的安安总是有着超越同龄人的理智与自控力。虽然她也给程一抄笔记，也给程一精心挑选生日礼物，也答应每天和程一一起回家，甚至在程一突如其来地牵起她的手时没有甩开，但是安安最后还是坚持两个人先不要交往过密，最好不要联系，等程一考上了大学他们就在一起。她是对自己没有把握，也怕耽误了程一，所以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爱他的心意也只能点到为止。
　　 年少时候的我们总是固执地以自以为是的方式爱着别人，却不知道即使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也不可能一开始就猜透沉默背后隐藏的深情。程一就是这样误会了安安，他把安安的暂时安抚当成了委婉拒绝，双鱼座的他太容易伤心欲绝。那时候的理科班在后山的一座老楼里，文科班在其隔着一座小花园的前面一座楼里。他放学后不再去找她后，即使同在一个校园里，仅仅隔着一个小花园的距离，他们也不可思议地一年多未见。
　　 高考完，安安发挥正常，她的分数足以让她挑选任意一个城市里一所还不错的好大学。当安安从同学口里得知程一考进了年级前十后，她开心地立刻把身下的自行车蹬得飞快。她要主动去找程一，告诉他自己早就知道程一很聪明。她要告诉他，她要和他去同一个城市，永远在一起。她也要告诉他，一年多未见，自己很想他。可是当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骑到程一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程一搂着个高挑漂亮的女孩子，旁边还站着一个他的好哥们，三个人有说有笑地从他家门口走出来。安安认识女孩，她和程一在同一个理科班。早在高二开学后不久，安安就从程一的口中得知，女孩当着全班人的面，在早读课上给程一大声地念了情书。而程一楞是在全班人掌声、口哨、尖叫声里，痛痛快快又大声地给了她一句我不愿意。
　　 在这个聒噪的时代里，爱情是不是只会降临在那些敢于大声说爱的女孩子们的身上？安安立刻跨上车掉头就跑。她的眼泪全都飘落在耳畔呼呼的风里。
　　 四
　　 安安去了南方，程一去了北方的军校。安安是在学校录取榜上看到程一的学校。她把他的名字和他的城市曾经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却不曾真正找过他。一条短信都没有发过给他，她不想打扰他的幸福。
　　 大学里，安安也拒绝过两个追求她的男生，一直单身到了大三。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学业和社团活动上，又成了Z大里数一数二品学兼优、能力出众的好学生。认识她的人，没有一个会因为相貌而再拿她当小女生看。
　　 她以为所有的过往都会如风飘散，而当初爱过的少年也将在时间的流蚀下变成越发模糊的旧照片。不曾想到，故事没有结束，这只是命运按下了暂停键。
　　 大三那年暑假，安安留在学校，进了一个著名的500强公司实习。作为一个实习生，每天早出晚归，被人呼来唤去，着实累成了一条狗。假期留校的人不多，一到晚上，连路灯都显得落寞昏黄。有一天晚上10点多安安才回到学校，刚准备走进宿舍大门，却听见背后有人叫她。这声音依稀熟悉，却令安安难以置信。安安缓缓地回过头，看见了门前花坛旁边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程一确实大费周折才找到了安安。至于他是如何找到安安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爱情里真正想找到你的人，他总会有办法找到你。
　　 来之前，程一已经单身一年。他在想明白自己误解了安安后，硬生生地伤害了无辜的前女友，让之前的承诺打了脸。两个人谈心过后，相顾无言，泪流满面。不过是几天的陪伴、一次真情告白，安安就爽快地成了程一的女友。两人在初见倾心后的第六年，终于兜兜转转又走到了一起。他们共同的朋友都说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他们早该在一起了。
　　 五
　　 他们在一起后，程一最深刻的感受就是安安对自己以及他身边的人都很好。当然，程一也对安安好，尽力而为的好。但是安安对程一的好却常常是超出她自己能力之外的，带着点讨好和自我牺牲的意味。这些都是程一后来才明白过来的，他是在年龄渐长依然孑然一身的午夜梦回里才发现安安曾经那么深沉甚至近乎卑微地爱过自己。
　　 这份长达四年的感情里，安安总是在等他。等他电话，安安24小时从不敢关机，怕漏了他在等级森严的体制下一个来之不易的电话。等他放假，安安白天几乎不给自己留空闲时间，怕一停下来日子就会缓慢煎熬。等他毕业，安安坚信程一会实现毕业后稳定一年就结婚的诺言。程一和安安在一起后，学校里布置的任务能让安安帮忙的，安安总是二话不说熬夜帮他搞好。程一的手机从没有停机过，每次快要停机了，安安总会及时为他充值好。安安不仅对他好，对他的战友也好。她总会时不时地去学校的超市买一大包零食给他和他的战友寄过去。程一班级里每个周末都会聚餐，他逢酒必醉，醉了就会打电话给安安，他一直不想挂电话，直嚷嚷着要安安立刻就出现。安安又甜蜜又无奈，劝阻无果后总会很识趣地劝他尽力而为，而后又很贴心地发一条解酒小偏方给他。
　　 大学时代，两年的异地恋里，安安看过他10次。为了省钱，安安每次都坐火车硬座，一次来回就要熬56个小时。他学校管得严，请假难，好几次程一只跟安安吃了餐午饭就被迫回校，留下安安一个人失落又无奈地踏上返程的列车。他很少去车站接安安，也几乎送不了安安。但是当时的程一从没有想过安安感受如何，他自以为是地认为见面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安安会在他紧搂的臂弯里驱散一切疲惫。
　　 六
　　 有一次，正逢五一假期，安安看望完程一后一个人去车站坐火车回南方。这一次，安安突然一反常态地撒娇要程一送她，无奈程一那天要考核，只把安安送上了去车站的出租车。在安安的火车快要开动前，程一接到了火车站警局的电话，说安安出了事情，让他快点去。程一当时在食堂吃饭，吓得手一抖，筷子都掉到了桌子上。他没有请假没有换便装就打车冲到了火车站，终于在警务室里看到了满脸泪水，下巴还在滴血的安安。他一把抱紧还在颤抖个不停的安安，喉咙都哽咽了，一个劲地问她怎么了。安安只是哭。
　　 原来安安在上车时，被拥挤的人潮簇拥着，矮小瘦弱的她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一阵眩晕，一不小心一脚踩空，掉进了火车与站台之间的夹缝里，摔倒了铁轨上。那天，没有一个人发现安安掉下去了。安安苏醒过来的时候，一睁开眼就看见火车的轮子在晃动，火车鸣笛要开了。安安爆发了强大的求生本能，她站起来只比月台高一个头，却不忘记一边喊救命，一边一次次试图用手撑住地面，想跳上来。最后，她终于被人发现拉了上来。上来后下巴磕破，两只手臂全部是血。安安没有顾得上擦脸就打电话给程一，打了很多个都无人接听。安安哭了，没有理会众人的围观和乘警的询问，没有理会下巴上不断滴落的鲜血和手臂的疼痛，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车站月台上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