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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婆

作者: 崤山黄叶 时间: 2015-08-23 阅读: 120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高高的山坡顶有一座小庙,小的只有一页席那么大,也不过一人高,灰瓦灰墙,檐翘翘的,很是精致,小巧玲珑。两边贴着的红纸对联“土能生百物,地可发千祥”字样仍然清晰

摘要:扭着一双小脚带着儿女在田地劳作还要捐款还要躲避土匪的艰难生活。 高高的山坡顶有一座小庙,小的只有一页席那么大,也不过一人高,灰瓦灰墙,檐翘翘的,很是精致,小巧玲珑。两边贴着的红纸对联“土能生百物,地可发千祥”字样仍然清晰可见。韩愈韩文正公危襟正坐,一脸慈祥,接受着红男绿女的朝拜。神像前的神龛里供食很多,水果、干果、面食、肉食等。水果有柿子、梨、桃,苦梨、八月炸……干果有核桃、花生、榛子……面食主要是白面馍,很大的;肉食是一盘盘的红烧条子肉片,也有放一个完整猪头的。偌大的香炉里插满了多少不等的香,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绝于耳,于是烟气缭绕,袅袅散开变换成各种弧形的、弯曲的蓝线,一会儿就被重新又上来的烟气所代替,又重新升腾开来,香灰味硝烟味弥漫着,充斥着人们的鼻腔,夹杂着无数善男信女的香客高声的低语的,一片嘈杂。这就是小庙的热闹。一年一度热闹的庙会。
   庙前不远,有一座小舞台。每逢庙会,香客们来许愿的还愿的都会叫戏班子演一出戏。于是铿铿锵锵的锣鼓家什响起来,就引来了更多的大人小孩,还有卖香火的,卖麻糖油条卖包子白蒸馍的,卖酸面条的;也有提着小瓦罐卖酸柿子的,卖糖果点心芝麻糖的,还有卖木碗的,卖陀螺的,吹糖人的,惹得小孩不停地闹着大人,要买这买那。
   戏班子来这里唱戏可是不容易,许愿还原的香客多,要演的戏也多,三天庙会要唱很多场戏,于是戏班子就一天不停点地唱,一场接一场,不论看戏人的多少,不论黑天白夜,即使没有一个观众也照唱不误,那不是给人唱的,是给神唱的嘛。
   庙会几天里,最热闹的不是戏台上戏台下,不是摆成一条线卖东西的,最热闹的是神龛前。好多还愿的按照所许的愿,很是虔诚地带着满足后的喜悦和愿心,或恭敬地拿着礼物或小心翼翼地挑着抬着自己最大限度用心准备的贡品,最珍贵最虔诚的算是献浑猪浑羊了。尤其是活的。香客们为了表示虔诚,头天晚上便开始把常年不洗脏兮兮的头发叫老婆用心洗净,还一改常年不洗澡的礼数开始精心洗净身子。清爽的身子要是贴着媳妇绵柔光滑玉石般的胴体一定会有不同与往常的体验,可这不行,头天晚上是不能和媳妇同房的,要是干了那事,是对神的大不敬,神是会知道的。第二天,或许愿或还愿要对神说实话,把该做的不该做的事只要做过的都要如实对神说。不然,骗它了它是不会领你的情。
   还愿时,把所带的酒慢慢倒在所牵来还愿的活畜大多是羊的身上,没有虚情照实讲的香客,羊会突然抖擞一下身子,这便是神领了你所带来的一颗虔诚的心和你所带来的贡品活羊。要是你不断说着话倒着酒羊总是没有反应,那是你没对神说实话,或者办了亏心事(譬如和媳妇干了那事)不敢说实话。神知道你不说实话,就不理你。如实说吧虔诚倒吧,直到说实话为止。听母亲说有一年一个人就是因为他不愿说实话,结果闹得“羊都不领”而成为人们传说的笑柄。
  
   从这个庙往下有一条小路,沿着这条小路弯弯曲曲走到沟底,在几棵柿子树的下面有两座草房,上房背山面河。房后的山不高也不陡,院前的河很小可以说是一条小溪流,水很清澈。厦子房坐东朝西,隔着窗子可以看见小河弯弯曲曲流向远处,山环水绕就不见了踪影。在这厦子房的窗前,有一盘几个大石头垒砌顶起的石磨,磨盘上还放着磨杠、扫面刷子,旁边有一个罗面竹簸篮、手推圆面罗还有两个板凳。厦子房后是用木椽顶起来的草房,没有墙,圈牛的,槽上的牛安闲地咀嚼着,倒着沫,偶尔“哞-”叫一声,使得这少有人家静谧的山沟更显得安静。
   这就是外婆的家。这条河叫车庄河,山坡顶的庙是文公庙。追懿韩愈的。不知道为啥人们把文公庙又拜认为土地庙,中国人真是有点怪,或者说汉人有点怪。外奶十六岁嫁给大她十五岁的庄稼汉,在这个荒凉而偏僻多见树木少见人的山岭上,和自己的男人只生活了十来年就守寡为活,用一生的的勤劳精打细算,与人笑脸相迎,唯唯诺诺生怕招来麻烦。就这样,外奶把她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和最闪光的青春贡献给了这里。
   我的母亲就出生在这里,在这里度过了她的童年,度过了她的少女时代。外爷在我外婆之前就娶了一房媳妇,前外奶到底和外爷生活了多长时间,就死了,死因是什么,没听母亲她们说过,不得而知。不过我外婆嫁过来后和前外奶她的娘家呼延家续上了亲戚关系,一直相互来往。妈妈追认他们是娘家。原来外婆的娘家在一个较大的村子,我只记得舅爷戴着黑色的瓜子帽,总是叼着一根长长的银管旱烟袋,吸起烟来滋滋地响,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清末宣统年间,幼小的外婆自然毫不例外也无可反抗地被割烂小脚上的肉皮摁断大拇脚趾骨外的四个脚趾骨头,并残忍地将这可怜的姊妹四个压在脚心下,用很长的布条用力缠起来。我听着外婆的讲述,眼泪婆娑,问她很疼吧?外婆说是疼的抓心,有啥办法呢,谁叫咱是个女娃。不缠脚,长大了谁要呀。这是你老外奶说的。小时候,总听大人说青河媳子脚莫大意思。我们小孩不知道这话是啥意思,问了大人才知道这是笑话青河媳妇的脚大。青河老汉我记得,可我就没见过他的媳妇,更不知道他媳妇的脚有多大这么让人笑话。我从此知道了女人脚大有多么丑。看来外奶除了要找婆家她还怕人笑话她的脚大,再疼也要忍着去缠脚。我仿佛听到了外奶缠脚时声嘶力竭的哭喊,这哭声仿佛是对封建礼教的呐喊,是对封建制度的声讨,也是对封建制度无奈的呻吟。外奶的一双小脚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印象里,大母脚趾伸着,脚尖尖的,小小的不过三寸,舒服地躺在浅浅的鞋帮里,一朵五颜六色的小花朵开在外奶只套住了前面的大母脚趾的圆口鞋面上。上了年纪的外奶,走起路来,一双小脚咯噔咯噔的,想必年轻时外奶这双小脚照样走路很有精神,不然那弯曲的山间小道如何能肩挑背抗的,大步流星。我不敢想象,那压在脚下暗无天日的四个白娘娘小妹是多么可怜。
  
   外爷一面把地出租给佃户耕种,吃些稞子,同时他也和佃户一样吭吭地出着大力气耕种着剩余的十几亩地。好在年轻力壮,犁地、担粪、摇耧放磙,全不在话下,用一身力气换来一家人的粗茶淡饭。
   那时候,有几亩地是罪孽。外奶说外爷老这样说。不是不愿意下力气干活,而是履里保下见你有地吃着稞子,是个疙瘩户,常常要负担好多捐和税,还有兵款呀枪款啦什么的。这没啥下数,说多是多,必须出,这就要出好多粮食或银钱。佃户们的稞子是白收了。有一回,听说外爷不想交地方上的摊派,到履里交涉,结果被打了一顿,还关进局子坐了半月,外爷为这还大病一场。
   外爷是个外科大夫。过去医疗条件差,大村连城里都缺医少药,更别说这人烟稀少的山岭上了。谁家要是划破肉皮有了伤口,就用树叶叶搽搽,用土面面抹一下,好了就好了,要是发炎了,那就惹下大麻烦了。伤口肿的老高,红明红明,化了脓,人的体温升高,发起烧来。没有办法,哪有消炎的药,只好听天由命。伤口里边的肉化得脓越来越多,脓血水顺伤口流出来,伤口越来越大,就成了疴疴子,伤口疼人受罪,家人再心疼也没法,再着急也没法。外爷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本书,里边的字没有人能看懂,不知外爷如何看懂知晓的。
   山里人过年,不管穷富,也很讲究的。
   三十夜里,外爷一改往日吝啬的习惯,早早就点燃了好几支又粗又高的蜡烛放进蜡台,照得满屋明亮。正屋的墙上挂上了画着房子的红红绿绿好多写满名字的格格,这是祖子。祖子下的大方桌摆满了好吃的贡品。盘子里垒砌五个大白馍馍,小碟子里横着七片红肉片,旁边还有好多点着五颜六色点点的点心蛋,也有黑桃、柿饼。贡品前面还有一张桌子,香炉里的香火明明灭灭,青烟缭绕,香气扑鼻。桌子前面围着一块大红布,红布下面放着一块布垫子。晚辈磕头时跪在上面,先叩头,头贴地,再叩头,三叩头,双手合一,站起弯腰鞠躬。
   给祖宗磕头后,外爷坐在贡品桌子边上的大圈椅上,接受晚辈给他的磕头,动作重复一遍,起身后会得到外爷的压岁红包。随后,外爷拿出几天前从文峪街腊月集上买回的二连冲两响炮,屁股朝下放在地上立端正了,拿上明明灭灭的香点燃了捻子,“砰--啪--”两声,夜空里腾起闪光,引来大人孩子的阵阵欢笑。这是舅舅们最开心的时刻,也是最热闹的时刻。这一切结束后,外爷一人就出了门,大人孩子都不敢问要去哪儿。
   有一回,邻居一个小孩得了疴疴子,好长时间也好不了。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外爷看了小女孩的伤口,一言没发,只交代他们家人留点神,就只身一人拿着一个白馍馍来到离家很远的小场里。场里有一个大石碌碌,他站在石碌碌上,双脚蹬着石碌碌转起圈来。石碌碌在他脚下很听话地画着圆,带来的那个大馍馍也在外爷手里转着圈。石碌碌和大馍馍比着赛转圈,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外爷手里的大馍馍转得越来越小,最后一点也没有了,外爷早已是满头大汗,布衫早也扔到了一边,这才跳下碌碌,口里念着听不懂的话,又回到小女孩的家,叫醒他们的家人开开门,双手一边在女孩的伤口上绕划着嘴里一边嘟嘟囔囔着,猛地用手一抓,攥得紧紧的,转过身子出了门,扬长而去,弄得那家人莫名其妙,也不敢跟他去。外爷一直来到一棵小树前,伸开胳膊绕划了几圈,猛地把手捂在树身上,转过身拍打着手,就走了。
   那天的后半夜开始,小女孩的伤口就疼的轻了。第二天开始,肿也慢慢消了,流的脓血水也少了。外爷再也没有去过小女孩的家,不到十天光景,那女孩的疴疴子就好了。她的家人非常高兴,带着厚礼感谢。外爷没有说话,带着他们来到那棵小树前,指着树上的一个正在流水的大疤说,这就是女女的那个疴疴子,我挪到树身上了。真的吗?他们很惊奇,外爷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是女女的疴疴子好了就行。这一下,外爷的名声传开了,只要谁家有人害疴疴子,外爷手到病除。
   我问过外奶现在那本书呢,听外奶说,外爷死后好多人来借那本会挪疴疴子的书学本事,传来传去的,后来叫人给续了。外奶说,他们不应承,不想给你有啥法。不过,外奶又说,光有书还不行,还要有功夫,功夫越深,医术越高。练功夫就必须在年三十夜里到那场里蹬碌碌捏馍馍,年数越多蹬的时间越长功夫越深,你外爷蹬了几十年碌碌,才有了功夫,才有了医术,你当是容易的。
  
   外爷是在我妈妈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守寡的外婆那时很年轻,刚三十出头。妈妈最小,上头有个大她十多岁的哥哥,他们孤儿寡母艰难生活。
   我根据母亲的年龄核算了一下,外爷是1928年去世的。家里有一个红白相间的布包,我很小时就记得这个布包,觉得是传家宝一样,就保存下来,里边是写着字的纸片。长大后,看了才知道是外爷家祖祖辈辈留下的土地契约、婚约文书、坟地下葬录、纳税凭证等。最早的是乾隆年间的,还有道光、咸丰的,接下来就是同治、光绪、宣统还有民国了。这些文字叙述了我母亲家祖祖辈辈和中国农民一样平凡、勤劳、质朴的品质和梦想。不妨如实抄录其中的一份吧。
   立当地文字人范国顺因正用(这里不太通顺,余认为应是“生活不便”)不便今有自己地一段坐落红崖根(应为“跟”,下同)东至堎西至沟南至大堎北至崖根四至分明情愿出当于族祖范常安名下耕种同中言明当价钱三十千(应为“文”吧)整除小柿树一株不在数内至当之后三年外钱便茬下许赎恐后无凭立字为证
  
   每年包粮办乙(应为“一”吧)佰文
  
   道光二十年三月二十四日
  
  
   同人范强
   范光书
  
   这是我的N老外爷范国顺的一份当地契约,N老外爷遇到了麻烦,国顺不顺,只好当地度过这一关了,不幸呀。根据契约里“族祖”分析,范常安应该是我的N+X老外爷了,可能高出国顺一辈或几辈,他老人家真是高香烧到了家,年年“常安”,很快就把族侄的家产搞到了手(三年期限,超过三年就拾大便宜了)。
  
   我想,虽然他们一个“范”字掰不开,我还是觉得与常安老外爷最近。地都没了,还存那破纸有啥用。有钱了一交地就回来了,妄想。所以,保存契约的只有得地的这一方了。契约在外婆家留存下来,一定是“常安”了。
   再看另一则:
   立当坟地文契人朱文友因两(应为“银两”)不便今有自己坟地坐落车庄河土地庙后四至古界情愿当与范建寅名下耕种同人言明时值当价现钱五百文整自当以后坟主不许栽树三年以外茬下许赎恐后无凭立契为证
  
   每年包粮钱五文
  
   光绪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五日
  
   同人荆荻兰
   这一份契约上血迹斑斑,看来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无从知晓了。
  
   再看一份。
  
   立主婚人张门李氏因孙亡故家丢妻子年少无后身无依靠无奈同娘婆两家商议情愿出嫁于
   范建寅足下为妻同人言明彩礼五十两整自嫁以后永无永无言悔空口无凭立契人存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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