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
作者: 亘曲
时间: 2015-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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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量的爹如果知道海量不叫“海亮”,而是从酒桌上混来了“海量”这个名号,虽然叫法一样,但海量的爹保证会托梦,在海量的梦里跳着脚骂海量哩。海量的爹是个教师,一
摘要:海量的爹如果知道海量不叫“海亮”,而是从酒桌上混来了“海量”这个名号,虽然叫法一样,但海量的爹保证会托梦,在海量的梦里跳着脚骂海量哩。海量的爹是个教师,一辈子不知教出了多少在大城市出息大发了的学生,但海量却天生不是学习的料。海量的爹就整天大骂海量,但海量是越打越骂越糊涂,脑子总是开不了窍。最终还是留在了农村,在家里种着他的一块自留地。
海量的爹如果知道海量不叫“海亮”,而是从酒桌上混来了“海量”这个名号,虽然叫法一样,但海量的爹保证会托梦,在海量的梦里跳着脚骂海量哩。海量的爹是个教师,一辈子不知教出了多少在大城市出息大发了的学生,但海量却天生不是学习的料。海量的爹就整天大骂海量,但海量是越打越骂越糊涂,脑子总是开不了窍。最终还是留在了农村,在家里种着他的一块自留地。
海量人生得丑,个子偏又矮,个子矮了他的脑袋就显得有些大了。村人都说海量虽然如不了他爹的愿,读不成书,但要是去当演员,土行孙和武大郎的角色谁能演过海量?“海量”这个名字虽然响亮,但名不副实。他虽爱喝酒,却没酒量,酒桌上经不起激将,只要敬酒,端杯绝对见底,三杯酒下肚,准是东倒西歪地说酒话。由于他逢酒必醉,所以被村人戏谑改为“海量”。
海量虽常被别人调侃,但他从不怒不恼,脸上总挂着笑。而这笑又把他的五官移了位,使它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这样海量的脸面就更丑了。那细的像一条缝的眼,大的鼻,厚的唇又成了别人取笑的对象了,都说海量的相貌有天相,是“缝(凤)眼隆(龙)嘴”。但海量还是要笑,不仅要笑,还要笑出声来,扯着嗓子笑,海量的笑声就失了本色,带着点哭腔,有些吓人。
海量小时候被爹逼着念书,但海量的爹一不注意,海量就钻空子溜出来往木匠家里跑,海量觉得那里是一个神奇的世界。他喜欢咕噜噜转动着的墨斗,喜欢它打出来的那一条直直的黑线,喜欢刨子推出来的一卷卷的木屑,他甚至听了一遍就学会了那个关于刨子的谜语:牛头马面,身带宝剑,哪里不平,我去观看,吃的是片片,屙的是卷卷。海量的爹知道后气得大骂:“不成器的东西,放的好好的学堂不上,偏要跑到手艺人那里吃墨水显文采去!”眼看着海量一年一年的长大,念书的本事还是没有长进,一直到海量个子长得比爹都高的时候,爹寄在他身上的期望终究落了空。到头来严肃认真了一辈子的爹最终还是带着些失望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或许到死也接受不了海量念书成不了气候的事实。海量的爹去世没几年,海量的娘也撒手而去,竟丢下海量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了世上。没人管的海量终于遂了自己的愿,走进了木匠行当里。但海量是个新手,最多也就算个小工,也就是土工,专干些吃苦下力气的活,而且得到的钱也少许多。但海量不在意,谁家有了活他就跟着去,主家给多给少他从不说,只要他能听见木匠叮叮咣咣干活的声音就心满意足了,要是得了空站在旁边能看一阵子,或者时间宽裕了上手实际操作一番,这都能使海量感到极其的满意。从此以后,只要哪里开了工,就可以看到海量穿着他许久未浆洗的衣服,风风火火的忙前忙后,他脚上穿的布鞋张开了嘴随着他的脚步一张一合。灰头土脸的海量把日子过的越来越烂包了,在爹手里的时候置办的家当越来越少,最后竟连自家的院子都没守住,贱价卖给了别人。海量没了地方住,村子里闲置多年的老仓库最后接纳了他。仓库的屋顶已经漏光,海量缩在仓库的一个角落里,听着老鼠在房顶打架,看着从屋顶漏下来的月光,海量第一次感到了悲伤,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了下来,他甚至在心里下决心,要翻了身,要重新置办一个庄院,要将庄院翻个底的盖房。但当海量听见从屋顶掉下来的老鼠屎落在炕头的声音的时候,眼泪还是没忍住淌了出来。
往后的日子,海量自然就成了村人笑话的对象,有人训斥孩子说:“不好好念书长大了就像海量那样过没味的日子去。”小孩也要还嘴:“海量挨着教书先生腰胯胯睡了十几年书都没念成,我怎么可能念出个眉眼?”
和海量同龄的人,都背起包袱出了这个既偏又远的小村庄,去了大城市打工挣钱,当别人逢年过节风光无限的回来在村头吐着唾沫星子讲外面的世界各种稀奇新鲜的事物时,海量还是灰头土脸的站在架子下将砖头一块一块的咬着牙往上扔,将和好的灰浆一铁锨接一铁锨往上送。白天还好说,用暴起的青筋和血管支撑一天的体力劳动,而且主家管饭,一群人在繁重的体力劳动间隙夹杂几句玩笑话,或谝几句闲传,虽有些累,但大家都一个样,瞧着也自在。但到了晚上,海量回到他的仓库,挣扎着弄一口熟饭胡乱一吃,就躺下睡觉了。但他怎么可能睡得着?先是全身的酸痛在体内到处游走,骨头关节像断了一般,他几乎感觉到自己变成了驼背而不能平躺,平躺下来,感觉自己的腰就要被折断。慢慢地这些疼痛就往指尖聚拢,仿佛要从指尖渗出去,这种痛,比从指尖往出滴血还难熬,整晚整晚的翻来覆去,坐起来又躺下。等到全身的疼痛安静了下来,海量仍然睡不着,他在思考自己的人生。当然,每个到了这个年纪的人,只要是人,都会对自己的人生进行思考,只是思考的深度不同罢了。海量思考的就很浅显,他在与自己躁动不安的下体对话。
“该娶个媳妇了。”这是下体传来的消息。
“是该娶个了。”海量也是这样想。
“明天去托个媒人给你物色?”
“可是,别傻了,谁愿意跟我住这个烂仓库?”
“不仅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你,看看这个脏乱的地方,有个媳妇一切都会变好的,晚上回来好歹有一碗现成饭吃。”为了表达自己坚决的意见,下体跳动了几下,让海量知道它感受的重要性。
“让一个女人跟着我受罪?就是有人愿意跟我受这罪,我也不愿意要她。”
“别自欺欺人了,晚上就是一声狗叫你都会联想到女人!”
“再说就把你剁下来喂了狗!”
海量和他的下体结束了对话,这次思考和他之前的很多次思考的结果是一样的。海量起身随手拿了一把锄头就去挖地了,海量要把自己舒适的身体再次弄得疲惫不堪,他要欺骗自己的身体,只有这样,他才能在疼痛中昏睡而去。
就这样好几年过去了,海量的手艺不但有了很大的长进,而且很全面。就拿盖一院地方来说,海量上了架能捉瓦刀砌墙,砌出来的墙直上直下,固如铜铁;下了架能盘炕垒灶,经过他手里的锅灶土炕,火道利朗,经久耐用;在前院能栽照壁刻画,上面刻出的图案人见人爱;在后院能抹墙掏水眼,上了面子的墙面平整光滑,掏出的水眼走水快,从不积水,即使历经数十年房子绝不裂缝下沉;不但能将原木锯成结实耐用的门窗,更能参照主家的要求打造一套样式新颖的桌椅板凳木箱衣柜出来。也就是说,如果时间允许,海量一个人,就能盖起一座房子,所有的活他都会做。
但是海量的腿却折了,在生活刚有些起色,已经买了新庄院,攒够了钱准备动工盖新房的时候,海量的腿断了。给主家拆旧房屋的时候,一面土墙的周围很窄小,就由个子矮小的海量钻进去挖墙根,以便能更好的推倒。然后墙倒了,海量也倒了,腿被压在了下面。
“还好没要了命。”这是别人对这次事故的评价。
“可海量以后怎么活?”这是别人对这次事故唯一能想到的影响。
海量还是住在他的烂仓库里,当时正处秋天,阴雨连绵不绝。海量坐在凳子上,断腿搭在另一个凳子上,呆呆的看着已经泛黄的玉米地,看着被人踩得烂糟糟的泥泞的路。正当海量准备大哭一场然后寻个死法的时候,几个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小伙子走到了海量的面前。这几个人笑嘻嘻的给海量递烟,说明了他们的来意:想跟着海量学手艺。这是几个中学毕业的小伙子,海量虽然惊奇现在竟然还有小伙子对木匠手艺感兴趣,并要将这手艺当一辈子的营生,但是海量指了指他断了的腿,摇了摇头。
“没问题,你是师傅,你说我们来做。”
“你几个能听我话?”
“我们不听老师的话,但绝对听师傅的话。”
木匠的手艺从来不会现教,都是你拜了师,然后先从土工开始做,自己学,师傅只是给你一个学习的机会,这样不但累,而且费时间,就像海量,花了好几年的工夫,受了不是人受的罪才有了一身本事。几个小伙子倒让海量想起了他当初对木匠行当的热爱,况且海量需要活着的理由,或者说海量感到了活着的一些意义,海量点头答应了。
海量给他们行了拜师礼,和了一盆稀泥,将那五颜六色的头发全给糊上了,然后说:“明天把头发都剪了再来。”
先从和泥筛沙子教起,没几天,几个小伙子手心全是血泡,但还是咬牙坚持。海量说:“熬不过去就回家吧,别的营生比这轻松多了。”令海量惊讶的是没有一个人放弃,这几个小伙说:“书念不成,再下不了苦功夫,这辈子就连师傅你都不如了。”海量没恼,他能看出来,这几个孩子是真的喜欢这个行当。没多久,几个小伙子的手心都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捉起锨把能筛一车沙子不喘气,海量便准他们拿工具了,一下子,几个小伙子拿着瓦刀,拿着木锯,拿着墨斗卷尺,异常欣喜。
当海量能搭着拐走路的时候,谁家动工,就带着那几个徒弟去帮工,不要报酬,只要管饭就行。人们都说海量虽然念不成书,但和他爹一样,是一个好老师。教出的徒弟不但做出的活像海量,就连那热情劲都像极了海量。
几年后,海量依然活着,不但活着,而且活的很精彩。他虽然已经干不了匠人活,但谁家盖房子依然离不了他。盖什么样的,怎么盖,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钱,需要雇多少工,都是海量说了算,主家还要好茶好烟的敬上。海量已经有了他的团队,当然,在农村里没有“团队”这个词,那么属于海量的“总工程师”这个词也就没有,海量只被称为“头儿”。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找海量盖房子?因为他盖出来的房子与别人的不一样,省钱不说,绝对漂亮结实。海量还说,他要领着他这一伙人,向大城市进发,现在终于到了他到大城市风光的时候了!
海量没有夸海口,他真的领着一群人进了城市。高楼大厦他盖不了,但大城市并不是都是高楼大厦,需要海量这样的人的地方很多。没多久,海量在城市混出了眉眼的消息就被传到了村里,说海量成了大老板,轻轻松松,一个工程下来就挣几十万。海量是成了老板,却一点也不轻松,他带的人越来越多,承包到手的工程越来越多,晚上从来没有睡过安稳觉,这其中的苦和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海量回到了村子。他出钱出力重新盖了村里的小学,新的教室下雨天不再漏雨,不再往下掉泥块,新的教室有暖气,冬天不会再把手冻得稀巴烂。操场有了篮球场,有了塑胶跑道……
“不读书,该出息还是会出息。”
“海量总算没瞎了心,没忘了当初村里给他仓库住的恩情。”
人们对海量的调侃中有了些许尊重。
当然,海量结婚了。结婚的那天酒席上,海量哈哈大笑着,海量许是新婚高兴,或是想起了他的爹,或是想起了他过去的辛酸,或者是想起了那无数个夜晚进行的人生的思考。虽是自己婚礼的酒席,但海量没有醉,一杯接着一杯,他真的成了海量,名副其实。
那天晚上,海量不停的笑,扯着嗓子笑,扯得笑声变了腔。一个小女孩受到了惊吓,抬头问:“妈妈,那个人是笑还是哭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