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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道

作者: 徐红生 时间: 2015-08-23 阅读: 17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那天星期六,是我四十八岁的生日。出门前,老婆交待我早点回家,说晚上弄几个我喜欢吃的菜,再给我开一瓶好酒。可是,我在回家的路上死了。  早晨六点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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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星期六,是我四十八岁的生日。出门前,老婆交待我早点回家,说晚上弄几个我喜欢吃的菜,再给我开一瓶好酒。可是,我在回家的路上死了。
   早晨六点我就到了学校,之后一个人在办公室做事。中午,校长安排人给我送来盒饭,还有一包烟。加班拿烟是校级领导才享受的待遇,而我是一个普通教师。吃饭时我喝了一杯小酒。校长和我关系很不一般,知道我喝两口做事更卖劲,我的办公室长年有酒。下午四点,我完成了自己安排的任务。回家的路上我出了问题,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人却躺到了马路上。有人停下脚步看我,然后打了医院的电话,又有人认出了我,四处打电话。不多时,我身边围起了一些人。穿白大褂的医生急匆匆来了,听了我的心脏摸了我的脉搏,再翻了翻我的眼皮,之后说我死了。
   闻讯赶来的我娘我老婆抱着我的身体哭得死去活来。我爹没哭,连眼泪也没流,傻瓜一样站在那里。好多同事赶来看我,他们抹着眼泪,轻声说我这好那好,对我的死很是意外很是惋惜,有几个还兔死狐悲地流了眼泪。
   校长也赶来了。他正在开会,是和我加班直接相关的相当重要的会。
   见到校长,我爹突然不傻了,吼吼地对校长说,我是让工作累死的。说我经常加班。说我从来没有什么病。说早晨没天光就去了学校。还打算对校长动手动脚。这点他没成功。
   校长眼睛红红的,任由我爹吼他。后来校长说,我爹吼他吼得好。因为有人把我爹吼校长的话写到网上,为后来给我争取工伤赔偿提供了好证据。上面的大领导说,星期六死亡要提供很多证据才能算工伤。
   我倒在马路上之后,魂魄飘在空中,看见这一切。我以为,我的死不是校长的责任,全是因为我自己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
   我们白都县要迎接一次省级的教育检查,是那种全面系统的、细致入微的检查,是于国计民生都意义重大的检查。白都县的各级领导在会上一再强调,如果出了问题,县长局长校长都有丢帽子的危险,专干也有麻烦,上级下拨白都县的教育经费将减少很多很多。我很不愿做这个专干,却只和校长说最好换个年轻人,校长就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还说我只要做好指挥员和设计师,具体事都安排别人,要钱要人只管开口。这不是假话,工作上的事我提十个要求校长会答应八个。这些事对我来说很容易,指导别人做可能要费更多工夫,别人做了我也不是十分放心。校长知道这一点。
   我做了二十多年这样的专干,经历了很多次这样的检查,国家级省级市级的都有,可说是经验相当丰富,很多人都叫我“专家”。如果是一个新手,资料建设相当复杂。首先是填十几张表,然后依表造册。每张表有四五十个栏目,表与表之间,栏与栏之间有复杂的关联。要造十多种册,连续三年。表册必须相符。改动一个关键数字,几乎要推倒重来,说牵一发而动全局一点不为过。最要命的是,那些数据不是专干能作主的,全县一盘棋,由县里的专家最后确定。也就是说,当你把所有的事都做好之后,专家又改了一个数字,然后你就要把做好的资料作废,重新再来。改数据的事必定发生,往往还不只一次。经验告诉我资料不能做早了。我心里有底,把原始数据和材料准备好,把思路理清,一个星期就能完成。
   我计划提前两个星期,可是,检查的时间突然提前了一星期。
   双休日我没有加班。我不愿加班,一天十五块钱,还要自己到校长那里批。虽然校长从来没有拿加班费的事给我脸色,但我还是不愿意,总感觉欠了校长一个大人情。星期一上午校长告诉我时间提前,我就急了,赶早摸黑做了两天,第三天做不成了。
   星期三上午,市里提前派专家来预检。他们首先批评我太慢了,材料还没定型。我做了解释,说肯定不会误事。专家们又发现了两个问题:教师名册和编制手册相差一人;转出学生名册与表相差一个人。市里的专家相当重视这两个问题,问我怎么回事。编制手册上面写了“机密”两个字,由学校会计保管,我没看过,只寻会计要数字。会计说,这个教师开学前就调来了,但编制还在原单位,上报时就少了。十天前,县里为检查统一部署编委把编制转了。转出学生差一个,是我故意做的。我们学校很大,七八千学生。以前我都是表册相符,但来检查的专家说,这么大的学校,完全相符显得假,有点细微的差异才正常。据此我自作聪明了。我觉得以前说要有点差异的好象也是这些专家,但我没有把握。有把握也不敢说什么。
   市县两级的专家语重心长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讲资料建设的严谨性,并且对校长作了不客气的批评。同时表扬了兄弟学校,让我们向兄弟学校学习。校长很重视,立即把我的课停了。虽然县里的领导一开始就说专干不能上课,但我一直都在上。下午,校长组织全校的相关人员开会,安排我向各处室再次落实强调任务,说下星期一之前务必完成任务。会一直开得很晚,我只能在领导下班后做事。
   星期四,县里派了一个副局长过来,就昨天发现的问题再讲了一遍,然后甲乙丙丁作强调。我陪了大半个上午,心情很不好。下午,校长安排我和各处室的人,去受表扬的学校取经。看了他们的材料,我有点不屑,那是新手做的事,我的材料完成后肯定比他们的好。星期五,县里又来了领导,问我做得怎么样。我说,你们天天来看,我根本没有时间做事。领导很不高兴,但还是让我离开了。我这才做了一整天的事。
   为了赶时间,星期六天刚亮我就到了学校,事做得差不多,却意外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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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正在空中看着下面,忽然感觉有人拉我。我转身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高个子,本能躲一下,又撞了另一个人,再一看,是一个穿黑衣服的矮个子。我一愣之后想到,我已经死了,他们肯定是索命的黑白无常。我有点害怕,但他们对我一点也不凶。他们说要带我去九府。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问是什么地方。白无常说教书的都是“臭老九”,臭老九的家就叫“九府”。我从没听过这种说法。黑无常说别听老白胡扯。说阴司和阳世一样,张家的叫张府,李家的叫李府,九府是九家的。
   我说我不姓九。我本来要说我姓伍,但嘴里说出来真是姓九。我知道说错了,改说几遍还是。心里想说姓伍,嘴里还是说姓九。白无常笑了,说我的名字叫九里湖,就是姓九。我说,九里湖不是真名,是上网用的网名。白无常说我就是姓九。我不信自己姓什么都说不清楚,再说,还是姓九。我为了证明我不姓九,说我爹姓伍,说我和我爹一样的姓。但我只能说我爹姓伍,却说自己姓九。
   白无常又问我校长姓什么。校长姓陆,但我说出来也姓九。我人都傻了。黑无常解释说,做教师的在阳世可以姓伍姓陆姓漆姓巴,但在阴间都姓九。我不相信,看着下面的同事,一个一个地叫他们的名字。九月河,九岭东,九溪水,九道弯……都姓九。我不服,再叫……温世宝。我叫出一个不姓九的了!
   黑白无常怪怪地看着我。我问温世宝怎么不姓九?黑无常说他不是教师。我说他是我的同事,千真万确是教师。白无常说,他只能算教书的,不是教师。我有点明白。有些教师乱补课、卖座位、卖资料、乱收钱、要家长请客送礼,让很多人看不起教师,在网上告教师的状,骂教师,把教师称做教书的。温世宝确实是这样。黑无常说,不是所有教书的都姓九,只有九道才是。我挑了几个同事叫出来,果真不姓九。
   九道?这又是我没听说过的,我请黑白无常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他们要我先去九府,说在路上告诉我。我不想走。我娘我老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难过,我心疼她们,说再等一会。黑白无常没再拉我走。我暗想九道真有点特殊。听说一般人死了之后,黑白无常像捉犯人一样把魂魄锁住拉走。
   校长不愧是校长,不等我爹的情绪稳定下来,就安排我的同事抬着我的身体,扶着我爹我娘我老婆,往我走家。校长对我娘我老婆说,我的身体这么放在路上不行,抬回家好办后事。刚一动身,就有人说我爹,就这么把我抬回去,还怎么向公家要钱!那还不是公家愿给多少就多少!如果是他们,就把我抬到学校里,把灵堂设在大门口,让学生上不成课,那时公家就会乖乖拿钱!还有人说,不拿两百万不罢休。说有些人骑摩托太快摔死了,还要赖马路没做好,堵政府的大门逼政府拿钱。我是在学校加班,还没天亮就上了班,不是累死的也是累死的。
   我知道,我爹我娘我老婆都不会那么做。
   我情不自禁跟着人群往家走,黑白无常这回拉住了我,说必须先去九府报到,之后我去哪里都没鬼管。不报到他们没法交差。
   一群人抬着我刚离开,我就看见一个老太太拿了一把破扫帚,浇上油点着了,放在我刚才躺过的地方烧起来。立即,我看见许多似人非人的东西跑开了。黑无常说,人家在赶我,要我动身。我说没谁赶我走。黑无常说,老太太烧扫帚就是赶鬼,那些跑开的东西都是鬼。我说,烧扫帚对我没有影响。黑无常说我不是鬼。又说我是九道的。我死了不是鬼而是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跟着黑白两个走,要他们边走边说。反正,我也不能回家,
   路上,白无常问我知道六道轮回不。我说不是很清楚。白无常说,六道就是天道、人道、修罗道、畜道、鬼道、地狱道。我问,那和九道有什么关系。白无常说,人啊鬼啊畜生啊都在六道轮回,但九道在六道之外。黑无常说,九道就是师道,教书的死了进九道。当然,只有好教师才是。比如刚才我点到的温世宝,死了入鬼道,入不了九道。说刚才老太太一烧扫帚,鬼道的都怕,赶急逃跑了。九道的就赶不动。我问,刚才那些奇形怪状东西怎么是鬼呢?怎么一点都不 像人呢?黑无常说那事几句话说不清楚,以后我就知道了。我又问我和鬼有什么不同。白无常说,世上的一个人,有三魂七魄,一百零八数,十万八千气。气数尽,人就死了。一般人死了三魂七魄会散开,就成了鬼,散得越开越不象人。九道死了,只是没有气数,魂魄不散,在阴间仍和世上一样,也就不畏惧那些赶鬼的东西。
   我还想问什么的时候,黑无常说到了。我抬头一看,果真是一座大府堂,大门上有两个霞光灿焰的大字:九府。黑白两个带我进门,把我交给一个女孩,然后离开了。
   女孩告诉我,她叫小聪,是九府的侍者,然后领着我穿廊过巷,走了好久才停下来。她指着一间屋说,那是我住的地方。说今后我有什么事就告诉她。
   我很不理解,这么大的九府,走了那么久,除了我和小聪,就再也没见其他人。我这么想,天下每一年死的教师应该很多吧,怎么这个九府空荡荡的呢?难道说就只我一个人能入九道?我不相信我是世上最好的教师,我们学校就有很多人比我好。虽然工作上我问心无愧,但我以前卖过一次资料,还经常吃家长请客的酒。
   难道说他们都出去玩了?这是怎么回事?我问小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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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聪说,世上做教师的人很多,但能死了能进九府的真不多。有的没本事,有的不用心,这些人连教书的都算不上。有能力也愿意教书的人里面,又有喜欢一个钱字的。最后那种虽然也努力教书,但为的是寻家长要钱的理由充分些,让家长拿钱爽快些。十个教师里面,能入九道的也就那么三四五六七八个。我问,怎么是三四五六七八个?我想起古人那些“缺衣少食,没有东西”,或者“忘八无耻”的对联,猜测小聪的话里面也藏着什么意思。小聪说,就是说不清楚。我说,就按最少的比例,九府也应该人满为患。小聪说,能入九道的,死了不愿入,入了也想走。他们不愿意下辈子再教书。小聪说,世上不是撰了这么几句话:上告领导整死你;得罪校长治死你;笨蛋学生气死你;野蛮家长打死你;不涨工资穷死你;竞聘上岗玩死你;职称评定熬死你;考试排名压死你;网上发贴骂死你。鬼都晓得这不是假话。很多人不光是累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伤心了,不愿进九府。有些最初不明所以进来了的,住了几天后跑了,说宁愿做鬼也不住九府。
   那总有愿意的吧!我感觉,有九府这样的好地方住,还有许多特殊待遇,比做鬼强多了。
   当然有。小聪说,昨天九府还有另一个,今天投生去了。
   真的就只有我一个!我心里有点飘,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好的老师。小聪好象知道我想什么,接上说,你不是最好的九道,最好的九道阎王爷舍不得提前请来。你本来的寿命是七十一,九道做得好加二十年,有九十一岁的寿。阎王爷请你来也是没办法,九府不能没人住。真没人住,上天就会将九道除了,以后就没有九道了。听说以前还有七道八道,都那么没了。她还听说,阎王爷还担心我继续教书会做坏事,入不了九道。
   小聪这么说让我有些失落,扯开话题问七道八道的事。小聪说七道八道是什么她不知道,阎王爷都不知道。上天除了名就再也没有了,神仙都不记得了。
   我又问,她住在九府,不算九道吗。小聪说她不是九道。她原是一棵树,一棵百年的紫薇,本来长在深山里,过一千年就能成精。可是,她被人挖下山,栽到城里,然后就死了。她听说九道转世六回就能成仙,而草木成精要一千年。草木是六道之外,有灵而无魂魄,只能成精不能成仙,也不能投生做人。她死后碰上阎王爷给九府招仆役,说侍奉过九十九个九道之后,可以转灵为魂魄,就能投生做人,于是她就来了。她打算投生后做教师入九道,成仙比成精都快。可现在九府住的九道很少,到我为止,她还只见了三十三个九道,她有点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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