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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亩田

作者: 何治杰 时间: 2015-08-24 阅读: 25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郝岩坐在半亩田的田埂上,呆呆地望着田里绿油油的荷叶,神态已经出了窍。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某一张荷叶,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  一只黑翅白花的蝴蝶在花瓣上

摘要: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在社会转型期,在经济肆意膨胀的浪潮里,也无法摆脱被吞噬的厄运。为了维护这最后的净土…… 一
   郝岩坐在半亩田的田埂上,呆呆地望着田里绿油油的荷叶,神态已经出了窍。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某一张荷叶,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
   一只黑翅白花的蝴蝶在花瓣上翩翩起舞,他视而不见。他心里一个劲在骂:狗日的乡长!这么美的荷塘,而且是维系整个团鱼塘村命脉的半亩田,转眼就要被乡长拿去送给人家,修他妈的什么卵别墅。这半亩田眼下看来是保不住了,温乡长温开泉那龟儿子亲自出马要这块地,就是神仙也怕保不了,如今这个世道,哪有胳膊拗得过大腿的。
   郝村长,郝村长,正到处找你呢。一个人噼里啪啦向他跑来。到身边了,才看见是民兵连长李来高。
   郝村长问,有啥子卵事嘛,跟猫儿嚎春样,打搅老子想正事!
   李来高一边喘气一边说,温乡长通知你去开会。
   郝岩暗骂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个时候叫老子开会,还有什么好事情,明摆着还不是冲着这块地。郝岩说我晓得了,却没有动身,又呆呆去望荷香四溢的荷塘。
   李来高没有转身离去,他知道郝村长这几天为半亩田伤透了脑筋,茶饭不香,或许晚上连瞌睡也没有睡好,就怯怯的补充说,温乡长在电话里跟猴急似的,要你马上去。
   郝岩眼也没眨,鼻孔里谈谈地回应,嗯!
   郝岩不愿意去乡政府,确切说是不想见温乡长,以前他去乡政府就像赶场一样,进进出出,来去自如。关键是他郝岩是谁啊,他可是上过打白眼狼越南的“自卫反击”战场的。郝岩常常在人前侃侃而谈,不是说的话,老子当年在战场上抛热血玩老命,在老山者阴山蹲“猫耳洞”的时候,乡政府这些兔崽子还不晓得在什么地方摸糖麻鸡屎吃呢!自己身为父老乡亲的父母官,只要有理有据,只要合理合法,任何时候,都要给父老乡亲服好务,谋福谋利。
   自从接下团鱼塘上一任村长留下来的“烂摊子”,他硬是想方设法,让这个渝西地区最偏远最落后的贫困山村,改头换面,走上了富裕的小康大道。父老乡亲的生存大计,甚至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没有少跑乡政府去讨个好策略,好说法,有时候还直接找温乡长讨教讨教。
   温乡长年纪不大,脑袋瓜却活,思想开放,说起话来爽快利索,不管你是基层干部,也不管你是黎民百姓,三两句话就能够套近乎,打成一片。
   郝岩特别喜欢找温乡长摆龙门阵,私下里,彼此天南地北天涯海角男人女人之间的事,总是你说他和,嘻哈打笑,那劲头,那亲密,简直就像亲兄弟。要不是因为半亩田,要不是因为半亩田属于他郝岩的团鱼塘村,更要不是他温乡长点名要半亩田这块地皮儿,他郝岩跟温乡长仍然会像以往一样打得火热。
   那天,郝岩去乡政府开了关于团鱼塘村扩大绿色蔬菜种植规模的听证会,会后温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先是散了一支软嘴的云烟给他,又极其亲热温和的说,老郝啊,你我交情有好几年了吧?
   郝岩说,球话哩,快五年了!他感觉出温乡长今天有些异样,肯定有什么事找他。怎么,有啥子事就说有什么屁就放?
   温开泉哈哈大笑。从皮质转动靠背椅上弹起来,拿了纸杯在饮水机上放了满满一杯温开水,递给郝岩,自己也接上一杯,说,也没什么大事,你知道对口扶持我们乡的温州啥,上星期派代表团来考察了后承诺,出资1000万给我们乡扩大绿色蔬菜种植规模,以及一些先进的基础配套设施,而且主要选定的就是你们团鱼塘村。
   郝岩说,那敢情好哇,这些人还算有眼光,不是我说,团鱼塘村地肥水美,气候湿润,什么样的蔬菜在这里都能落地生根,长成个宝。可惜现在就是没有资金修整一条好公路,修筑一些科学的灌溉渠。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奶奶的,没有资金,想改变这些方方面面的制约条件,还真他妈的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温开泉说,是啊,是啊。我们现在就是手长衣袖短,放着那么好的土地资源,不能好好发挥它竭尽所能的作用,实在是我们这些基础领导的失职啊!当然,这主要是受自然的地理条件限制。不过,现在我们梦寐以求的资金出现了,那我们就要高瞻远瞩地把握它,抓住它。而且,我们要有不惜“血本”的思想准备。
   郝岩说,不是说对口扶持吗!难道还要我们“出血”?
   温开泉说,一点不错,是对口扶持啊,只不过······
   郝岩说,只不过什么?
   温开泉右眼虚成一条线,左眼却洞开,眼珠子像颗鹌鹑蛋一样,转动着,去斜睨郝岩。说,人家白花花的一大坨银子送给你,适当的提一点点条件,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郝岩说,条件?!对口扶持还有什么条件。
   温开泉说,人家那么大一笔钱都舍得,要求一点点条件,也是天经地义的。
   郝岩说,当然当然,人家大公无私,我们也理当慷慨一点。要是看中我们团鱼塘村的任何蔬菜,我完全可以代表团鱼塘村表态,全部无偿奉送。
   温开泉说,要是人家看中的是你们的蔬菜,就阿弥陀佛了,我也不得费如此周折找你郝村长了。
   郝岩说,不喜欢我们的蔬菜,那就奇了怪了,团鱼塘村现在可是全国有名的绿色蔬菜基地,除了蔬菜,还是蔬菜。难道喜欢我们团鱼塘村的石谷子坡坡,黄泥巴坨坨呀!
   温开泉说,老郝,你可说对了,人家还真是看中了你们的黄泥巴坨坨。你们那儿不是有座全县最高的顶子峰吗,顶子峰半山腰不是有座钓鱼寺吗,钓鱼寺下面山脚脚处,不是有一块水田叫半亩田吗,人家考察来考察去,就看中了半亩田方圆那一片地块儿。只要我们同意把这一片土地优惠出售给人家搞开发,建别墅,那我们就可以马上拿到那笔扶持资金。
   郝岩说,放屁!也亏了那些狗日的想得出来,我还以为个个都是活菩萨呢,原来是变相的在打我们团鱼塘土地的主意嗦。
   温开泉说,老郝你激动个卵啊,人家扶持可是真的,你可别拿人家的热脸当冷屁股。再说了,人家购土地是要照国家正规标价另付钱的。那可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啊,有了那么多的资金,我们就不用愁开发蔬菜项目了。
   郝岩说,嗬,土地都没有了,还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要知道土地可是咱们菜农的命根子啊!半亩田那一片地块儿,十几亩啦,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这不是要团鱼塘村民的命吗!?
   温开泉说,老郝啊,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们蔬菜要发展,经济要搞上去,那么我们思想就不要太僵化了,老抱着那种小农意识,就只会停滞不前,丧失大好的发展机会。
   郝岩说,说起比唱起倒好听。不管你说我小农意识也罢,钻牛角尖也罢,反正要土地,打死我也不会同意。
   温开泉说,少把你那臭牛架子摆起,在这里横扯。这事由不得你老郝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县领导已经定下了,今天只是跟你通通气,让你做个思想准备。
   郝岩还真是一头犟牛,没等温开泉把话说完,甩门离去了。还放了一句狠话,我就看哪个王八蛋子敢来动团鱼塘村的一寸土地!
   狠话倒是放下了,可心头却开始为半亩田这块地担忧。明白人不明白人都知道,一旦上头把这事整成了红头文件,那就是板板上钉——铁定了。你就是九牛二虎,也难改变。想到这点,郝岩免不了心里一阵阵痛惜。夜晚也总是做恶梦,他梦见半亩田周围那些地里的“玉罗春”韩国白萝卜,美国牛心子大辣椒,泰国大颗粒糯玉米,在狂风暴雨中,个个怒发冲冠,每一片叶子,都是利剑,朝着他呼啸而来。他醒来,急得一身冷汗。
  
   二
   温开泉知道郝岩的犟脾气,这回特地到县上把救兵搬来了。
   仅仅才过了三天,温开泉又找郝岩了,说是通知他去开会,其实是开什么卵会嘛,明摆着是说土地的事情。他没好气的在心里骂,狗日的温丧!心里虽这样痛痛快快地骂,脚却不听使唤地朝乡政府走去。
   郝岩对保不保得住半亩田,心头有点没底儿,可脸上却稳起,一张被世事沧桑侵泡得黝黑黝黑的老脸,皮肉疙里疙瘩的,呆板得像陈古八十年的木板板,看不出他内心深处的阴晴圆缺。他依然如往常一样,嘴角叼着带把的朝天门香烟,双手反背在背上,大跨步的朝温开泉的办公室走来。当他抬高了左腿,正准备跨进去的时候,突然看见卢副县长端端正正坐在温开泉的办公桌前,还正在跟温开泉有说有笑的,左腿就在半空中尴尬地悬空了几秒钟,而且嘴里就像平常去见温开泉一样,刚刚说,老温神你又把老子叫来······后面的“干啥子”还没有说出来,就戛然而止了。老脸上陡地闪现出一丝儿尴尬,接着是夹杂着一丝儿恭敬的笑意,但很快就恢复成了陈古八十年的木板板。
   温开泉说,老郝啊你磨蹭个屁呀,卢副县长等你好半天了。
   郝岩从乡政府出来,整个人已经焉了。就像山坡上的禾苗,被恶辣的太阳炙烤了,嫣嫣萎萎地耷拉着脑袋,已经快没了生气。
   郝岩走在回团鱼塘村的土马路上, 乡马路只是土泥巴上面铺筑了一些鹅卵石,凹凸不平,但是走在这条熟悉而又亲切的路上,过不一会儿,他就恢复了所有生气,心里窝着的火气就突突的往外冲,抬脚就朝马路上一坨汤碗大的石头踢去。由于心中憋屈了太大的火气,用力过猛了,石头没有踢起来,反倒把脚趾头伤着了。顿时,一股钻心的疼痛几乎要他掉下眼泪来。他猛一下子弯下腰,双手护住脚趾头,这时候夹在耳沿上那支卢副县长给的软嘴中华烟掉了下来。
   他刚一反过气息来,却见着那支中华烟在地上打着滚,就更是鬼火冒,就把全部的怨忿气愤怒火,通通转移到了那支烟上面。他抓起烟,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还觉得不解气,狠狠地把撕碎的烟渣渣,抛撒出去。一边撒,一边骂,狗日的糖衣炮弹,你以为这样就把老子打得趴吗?就把老子俘虏了吗?哼,妄想!
   四五月间的天气,村庄在一场小雨洗涤过后,显得格外的清新,灿烂和煦的阳光普照着绿油油的田垄。一汪一汪的蔬菜,泛着绿,泛着五颜六色的花朵,也泛着团鱼塘村民无限的希望,从人的心田,波涛滚滚地伸向遥遥远远的天际。远远地,郝岩看见了顶子峰半山腰那雄秀宏叠、古韵荡漾的钓鱼寺,钓鱼寺下面是郁郁葱葱的苍松翠柏,在浓荫森森的尽头,是平平展展成片成片的土地,土地上一垄一垄的绿色蔬菜列成了规模盛大的方阵。钓鱼寺山脚下的半亩田被方阵严严实实的围绕起来,田里的荷叶荷花在绚丽的阳光下,熠熠闪烁。
  
   三
   田家寡妇殷姿绕过她家房屋山挡头,急冲冲走在田埂上,朝半亩田走去。
   田家寡妇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翠花的衬衣,穿了一条洗得花花踏踏的牛仔裤。浓黑秀丽的头发,扎成了马尾辫,披在背上齐齐的掉到了细细的腰眼上。走起路来的时候,马尾辫就在背上蹦蹦跳跳的,就像一匹野马甩动着尾巴。她本已是四十四、五的人了,可看起来却年轻了十来岁,满身还泛动着无尽的青春和熟透了的女人的性感。就像田垄里的蔬菜,清翠欲滴;也像那一朵朵的菜花,美丽芬芳。她的脸上溢满了青春的光泽,鼓鼓朗朗的屁股被紧绷绷的牛仔裤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瓣,特别是两个又大又有弹力的奶子,好像要从她那白底翠花的衬衣里面拱出来似的。她是团鱼塘村出了名的美人。这样的美人儿,却在十年前失去了丈夫,免不了让人们觉得惋惜,惋惜之余就有人主动上门去做“好事”,就惹出一堆堆的风流韵事。
   半亩田是她男人田云贵祖上留下来的唯一的自留地啊,原本是方方正正的一亩风水良田,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被团鱼塘村集体修建公房时,强行占用了一半,就成了名符其实的半亩田了。常常听男人阿贵说起过,当年男人阿贵他上了年纪的老汉,为阻止生产队霸占这块风水良田,跟年轻力壮的生产队长大打出手。他老汉一根黄竹扁担抡下去,生产队长额头上立刻绽出一股鲜血。事后,他老汉被乡政府带去吃了半个月的“公家饭”,回到家的时候,风水良田已经被用炮火炸下来的顶子峰左边山嘴嘴的泡石块,填平了一半,一二十个人正在填平的半亩田上热火朝天下房屋的基石。他老汉怄气不过,跑到田埂边坐了三天三夜,痴望着水质被污染得混混黄黄的剩下的半亩田,默默流泪,不说一句话,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
   那个大集体年代,田土任人宰割,没办法。就是这剩下来的半亩田,还是沾了顶子峰山下一股源源不断的山泉的光,才留下来的,要不然早就没有什么半亩田的存在了。那股山泉有小酒杯那么大,从顶子峰山脚脚的石头缝缝里直直的流进半亩田里,让半亩田一年四季水源充裕,碧水漾荡。就是在大旱年月,水源也从不枯竭。就因为如此,它成了团鱼塘村人和牲畜在非常时候的救星,它也摆脱了在团鱼塘村被消失的命运。
   如今这唯一的半亩田,也要被人宰割了。田家寡妇殷姿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和痛惜,男人阿贵临终的时候,鼓着牛卵子一样大的眼珠子,央求她,也或许是命令她,说殷姿啊,无论如何,你要为我们田家保护好半亩田,不要有人再伤害到它。田家寡妇望着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已经奄奄一息的男人,带着眼泪鼻涕,说放心啊,阿贵,只要我人在,咱们田家的半亩田就在!男人嘴角挂着一丝儿微笑,安详地去了。
   田家寡妇是那天上坡去拔萝卜地里的杂草时,无意间听到村上的三、四个婆娘在议论半亩田。起初她不敢相信,心底里暗骂,说你这些龟儿婆娘真的是得了红眼病了,是不是各人男人出门在外闲得心里不好过,想找人了。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找那三、四个婆娘理论,你一言,我一语,差点抓扯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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