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

　　 她刚给美国留学的儿子通完视频，心情极好。儿子告诉她，这学期又拿到了学校最高奖学金，而且已被一家大公司看上，毕业就可以去那里上班。
　　 她的秘书敲门进来。
　　 “老板，有个推销红酒的人到我们酒店，业务经理不在，他说要见您。要不要他进来？”
　　 谁叫她今天心情这么好呢。要是在平时，这些小事根本用不着她出面的。
　　 “让他进来吧。”她对秘书说。
　　 她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下巴微扬，像个高高在上的女皇，等待接见她的子民。
　　 他进来了。
　　 四目相对。
　　 “是你？”
　　 “是你？”
　　 几乎在同时说话，又同时住口。
　　 他随即低下了头。
　　 她与他，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她像一轮太阳，坐在那里光芒四射，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她面前，感觉自己身上的衣服正被她的眼光一件件剥去，最后只剩下赤裸裸的身体。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地下裂开一条缝来让自己钻进去。尽管办公室的冷气在他头顶上嗖嗖地吹着，他身上的汗还是流个不停。
　　 她认真地看着他，二十年未见，怎么就成这副样子了？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已有秃顶，两鬓斑白。一件棉T恤颜色已败，看不出是灰还是白。一双皮鞋还是十多年前的款式，脚尖处还脱了一层漆。尤其是裤子，明显大了一两寸，外穿时裤腰被皮带勒成了许多皱折。在现在牛仔裤、休闲裤流行的年代，还穿着旧式的西裤，加上裤腰扎得高，背有点弯，像那些老头穿的裤子。
　　 她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想当年，在大学的时候，近一米八的他是多么英气逼人，功课样样好，篮球也打得棒。尤其是口才演讲方面，曾在全国大学生演讲中得过第一。追他的女生排成了队，她也曾写过多封情书，疯狂地追求过他。可他已心有所属，拒绝了她。毕业时，很多用人单位都争着要他，可他一家也没去。他有他的想法，想自己创业。
　　 毕业后，她去了美国读研，之后，又攻读博士。对于他的消息也是在其他同学的听闻中断断续续。刚开始，说他与几个人合伙成立了一个信息软件公司，挺不错，业绩成倍翻番，公司也不断扩张，仅仅几年时间，他就拥有了上千万资产。
　　 她从美国回来后，接替了她爸爸的事业。从她爷爷开始，她的家族就开始做酒店生意，曾一度做得非常红火。后来，到她爸爸手里，可能是理念守旧还是什么，总之，生意越来越不景气了。所以，她读完博士后，她的父亲干脆把酒店所有的生意都交给了她，自己过清闲日子去了。她接过酒店之后，万事开头难，她找病症，跑市场，整整三年时间才把酒店理顺。在她的管理下，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国外所学的知识，生意越来越好，最近几年，还新开了八家分店。
　　 由于她一直在忙碌酒店生意，无暇顾及其他，有关他的消息也从此中断。
　　 她感觉到了他的不安，立马起身。
　　 “哈哈哈，原来是老同学，真是幸会。”她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他不知所措起来，双手在衣服上蹭来蹭去，最后还是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他的脸涨得通红，说话变得结结巴巴：“我，我是来，来推销酒的。”
　　 “老同学好久不见，应该好好聊聊，谈什么推不推销的。走，我们去附近的茶坊坐坐。”她不容他推辞，拉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他跟在她身后，心里极其忐忑，自己如今落魄的样子，她会看我笑话吗？他越这样想，越是浑身不自在，去与不去，他很难选择。
　　 他最终还是跟她一起进了茶坊，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
　　 “想喝什么？是素茶还是花茶？”她征求他意见。
　　 “无所谓，都可以的。”他拘谨得像个小媳妇。
　　 “好，那就来两杯飘雪吧。”
　　 服务生很快把两杯茶端上来了。
　　 他默默地打量着她，二十多年了，她依然还是那么漂亮，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相反，还多了一份成熟和优雅。
　　 “怎么样，老同学，能说说你的情况吗？当然，你完全可以不说。”
　　 她还是那样，快人快语。不过她的语气和眼睛都表现得很真诚。
　　 他仿佛被感动，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从提包里摸出一包云烟，从里面抽出一支。
　　 “我抽支烟，可以吗？”他试着问她。
　　 “可以。”
　　 得到她同意后，他点燃了他手中的烟，先狠狠地吸了两口，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然后，开始了他的讲述。
　　 那几年，他的软件公司扩大后，想把更多的钱投资到其他领域中，于是，他们进入了房地产。在鄂尔多斯，他们看中了一块几百亩的地皮，投资了几十亿资金，向银行贷款二十亿，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楼盘还没来得及开盘，房价就已经开始大跌，他们慌了，忙低于成本价抛售，可无济于事，根本买不出去，加上银行还款期限已到，最后，公司破产。
　　 那一年，他的日子极其难过，因为一无所有，而且，还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与他离了婚。他想一死了之，可面对着年幼的儿子和白发的父母，他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决心振作起来，重新开始。
　　 他什么活都干，一天几份工，没日没夜。当过服务员、推销员、临时工人等等，后来，又摆地摊，卖鬼饮食……
　　 渐渐地，他还清了债，开始有了点积蓄，他又想做生意，东山再起。
　　 有次，他随朋友到乡下玩，主人拿出自己酿制的葡萄酒请他们喝，说实话，他闯荡江湖多年，什么样的酒没品过，可这种葡萄酒的味道他从未尝过，很独特，很纯正。他一打听，这个村全是栽葡萄的，而且这个葡萄的品种外面少有，价格也比其他品种贵上好几倍。他突然有个想法，何不办一个酿酒厂，利用当地的原资原料，以及当地村民丰富的酿酒经验。他是一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说干就干。建厂房，买设备，招工人，一年之后，酒厂正式开业。所生产出来的酒经有关部门考察鉴定，无论是酒质还是工艺均符合标准。可销路不好，不是酒的质量差，品尝过的人都会纷纷竖起大拇指。而是因为新注册的牌子，一般人不知道。于是，如何打开销路是最关键的问题。他亲自跑市场，在城市中穿梭，酷暑寒冬，风里雨里，像不知疲倦的马匹，一直奔跑着，奔跑着……
　　 他从包里拿出一瓶红酒，叫服务生拿来两个杯子。
　　 “你来品品，觉得味道如何？”他在一个杯子里倒上三分之一的红酒，然后递给她。
　　 她接过杯子，先深深在酒杯里嗅一下，微微地闭上眼，此时，她已经领会到红酒的幽香，然后，喝上一口，在口腔内停留片刻，舌头轻轻搅动，最后咽下，她感觉到一股特有的芬芳立即萦绕其中，绵绵不绝。
　　 他一直看着她的反应，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与表情，都让他紧张万分。
　　 “怎么样？觉得怎么样？”
　　 她放下酒杯，没回答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但，这个笑，已经给了他很大的安慰与鼓舞。
　　 “还是谈谈你的酒有什么独到之处吧，我想听听。”
　　 他开始从葡萄的收集、清洗、分类、装缸、发酵、勾兑等，一直说到包装、出品。然后，将国内外所有的葡萄酒的口感、特点、及品质说了个遍，最后，再将自己厂的葡萄酒加以比较，得出结论，他的葡萄酒在世界上是独一不二的味道。
　　 她就这样一直听她滔滔不绝的话语。他情绪高昂，有条不紊地讲说，她好像又看到大学时候演讲的他了，意气风发，气宇轩昂，口若悬河，与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她痴痴地看着他，她分不清现在的他和刚才的他，到底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直到他问她话，她才回过神来。
　　 “你还未回答品后的感觉呢？”
　　 她笑了一下，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今天合同带来了吗？我们把它签了。”
　　 一股强大的喜悦直冲他的大脑，他感觉头有些发晕。
　　 “啊？合同？哦，我包里有。”
　　 他一下子慌张起来，双手颤抖，把包里的合同找出来递到她面前。
　　 她一页一页地浏览，合同写得详尽而整齐，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吧，我名下的酒店，包括八家分店，全部销售你的红酒系列，你看如何？”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飞快地在脑海里演算一遍，天啊，那需要多大的数量？这是他目前为止接到的最大一笔生意。
　　 “还有，时间方面，先签10年吧。但有个条件，一定要保证质量，口感必须纯正。”
　　 后面的话，他听得有些模糊不清了，因为他太激动了。幸福对他来说来得如此突然。他想到这段时间一路走来的艰辛，遭到了多少人的白眼、鄙夷、不屑、嘲笑、讽刺。就在这之前，还被一家饭店的保安赶了出来。他不知道，假如今天没遇见她，自己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瞬间，他感觉有泪水涌出眼眶，他想拼命克制，可眼泪如决了堤的海一泻而下。他像个小孩子似地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她的眼圈也红了，她能感知他有说不出的苦和日日奔波的累，也为他的坚韧和执着感动着。于是，她默默地站起来走了过去，抱住了他。
　　 “把所有的委屈与不快都通通哭出来吧。”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安慰她受伤的孩子。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她刚一说完，他便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得如此痛快淋漓，她就这样一直抱着他，一直任他哭够。
　　 渐渐地，他停歇了哭泣，他接过她递来的纸巾，很不好意思，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笑话了。”
　　 她无限温柔地看着他，“没事，哭出来就好了。憋着反而对身体不好。”
　　 待他情绪平息之后，她又询问了他以后的打算和发展方向。
　　 “如果销路打开以后，一方面加强质量管理，一方面扩大生产，争取做到国外，成为国际知名品牌。”
　　 他的眼光透过窗外看得很远，仿佛看到了未来，信心百倍。
　　 “我相信你能做得更好。我做酒店生意的朋友很多，我会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的。”
　　 “真是太感谢你了！我，我，我太激动了。”
　　 她举起杯子，“来，祝你成功，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如此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