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名叫赖赖的小狗
作者: 蝶雨
时间: 2015-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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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人从老赖出入的破窑洞前经过,赖赖就会不要命地去追咬。只要每个被追的人一回头,赖赖马上就会缩回低矮而黑暗的窑洞里。看见被自己追赶的人没有进窑洞的意思,赖
只要有人从老赖出入的破窑洞前经过,赖赖就会不要命地去追咬。只要每个被追的人一回头,赖赖马上就会缩回低矮而黑暗的窑洞里。看见被自己追赶的人没有进窑洞的意思,赖赖就会再一次冒着被暴揍一顿的危险追上去扑咬。如此反复好多次了,得来的却是一句句轻蔑地笑骂;就那么大点儿,信不信我一脚踩死你。但赖赖不气馁,看着另一个人过来了,又歪着脑袋,低声呜咽着扑上去。
赖赖是老赖家的小狗,不过二尺长短,通体暗黄色,耳朵耷拉下垂。它是一条乡间最普通的土狗。它和自己的主人老赖一样,乖巧懂事地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但是,今天赖赖反常的举动似乎想要说明自己还是一条狗,狗都是会咬人的!但这仅仅只是赖赖一厢情愿的想法,对于它和老赖的任何语言和举动,乡亲们几乎可以完全忽略。可今天的赖赖却不依不饶起来,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了它还不肯罢休,一直到了后半夜,人们还能听见它长长的哀鸣,那种拖长了声音的哀鸣,像村外山上的狼,更像无助的哭声。难道它要用这样的声音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与价值吗?
一天哀哀怨怨的嚎叫没有奏效之后,赖赖改变了策略,它直接蹲在村道中间见人就咬。那种不顾一切的样子,绝对像一条疯狗。只是就算是它真的疯掉了,也不会有几个人怕它,不仅仅因为它实在太小了,更多的是因为它和它的主人一样,几乎是在被忽略的世界里卑微地存活着。
“赖赖今天怎么了。”终于有一个人看着蹲在窑洞口呜咽的赖赖说。
“呜……”赖赖不会说话,只能将黑色的嘴巴托在两条前腿中间,可怜兮兮地看着那个人。
“老赖,管好你家的赖赖。”那个人冲着黑漆漆的窑洞大喊,但是却没有回音。
“老赖,老赖……”那个人一连叫了几声,但是窑洞里依然没有回声,要是平常,只要听见任何风吹草动,老赖就会像被惊吓的老鼠,忽地从黑暗中蹿出来。但是老赖绝对不是老鼠,他的身材和饭量绝对比老鼠大许多。他时常会披着破烂不堪的褂子,龇着黄板牙站在村口。如果没有人给他的钵儿里扔一个馒头或者剩饭,他就会带着自己的赖赖,挨门挨户去敲门。但是村里却常常有人端着吃不完的饭菜,站在老赖的窑洞外喊一嗓子;老赖!哪怕声音再小,老赖也会第一时间应一声:来啦!
“今天老赖该不是又出村赴宴去来吧!”那个人自言自语说。
“呜……呜……”赖赖看见那个人想要离开,连忙将自己的声音扯得再长一些,长得像哭声。
“不对呀,老赖和赖赖是形影不离的呀!今天怎么看不见老赖呀?”那人说着,竟然走了过去。还没有走进窑洞,一股恶臭就迎面扑来。而赖赖就蹲在铺着麦草的土炕下,低声地哀鸣着。那个人捂着鼻子走近一看:老赖死了。
消息通过架在大柳树上的喇叭迅速传了开来。作为村里的一员,老赖的死让村民们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以后再也没有人提着塑料桶,带着一条名叫赖赖的小狗,四处寻找村子里谁家办婚宴或者丧宴了。讨饭为生的老赖和经常遍体鳞伤的赖赖就是村里一张不太光彩的名片。无论周围哪个村子里有唢呐的悲伤或者锣鼓的喜庆,人们总会发现破破烂烂,邋里邋遢的老赖带着自家的赖赖,眼巴巴地站在事主家不远的地方,馋馋地看着那些吃席的宾客。为了不让老赖影响大家的食欲,主人家一般会用剩菜剩饭将他的塑料桶填满,再包一盘馒头打发他离开。当然总会有好事的人,从香烟盘子里抓一 把烟,或者半瓶白酒送给他。看着赖赖摇着尾巴跟着欢天喜地的老赖离开了,总会有人说:郑家村的名人啊!既然是名人,烟还是会抽的,酒多少也能呡两口。要是没有人送给老赖香烟,老赖也不介意蹲在路边,捡一堆香烟屁股过把瘾。
郑家村的村头有一孔破窑洞,破窑洞里住着一个懒得出奇的家伙,这个什么也不想干的家伙大家叫他老赖,老赖有一条经常被邻村的大狗追咬的小狗,大家叫这条狗赖赖。
除了赖赖,老赖什么也没有。于是村主任号召村民集资为老赖发丧。虽然他活得没有了人形,但也不能让蛆虫给吃了。那样的话,还不让外村的人看笑话。村民理事会连夜开会讨论埋葬的事宜和规模。既然是村里出面办后事,那就应该堵住别人的嘴,总不能太寒酸了吧,阴宅还是要修的,丧宴也应该看得过去。再说这丧宴也是大家出钱大家吃,太寒酸了谁吃呀!最后,大家一致决定,每户出五十块钱。全村一共三百多户人家,一万多块钱足够风光大葬老赖了。可是已经发臭的尸首会影响大家的食欲呀,于是就只能先把老赖的尸体吊在一个废弃的水窖里。水窖下面的温度低,村民们经常会把 买来的蔬菜吊在自家的水窖下面保鲜。这也是一个办法,等棺材打好了,再把他吊上来入殓下葬吧!
全村的妇女都来帮厨,所有在家的精壮劳力都去山上修阴宅。在村外的打麦场上,烟雾缭绕的帆布棚下,流水席轮番用鸡鸭鱼肉招待着前来帮忙的人。村主任跑前跑后地指挥着这场关乎村子声誉的葬礼。
“老赖绝对想不到,咱们今天还能吃他自己的宴席。哈哈!”吃饭的时候,这句话总会被一次次地说出来。
“赖赖呢?真是条好狗啊!要不是它,可怜的老赖绝对会喂了苍蝇。”有人感叹起来。
“你恶心不恶心,正吃饭呢!”旁边立刻有制止的声音。于是再也没有人提及赖赖了。
而赖赖还像以前那样,胆怯地远远躲在远处。以前赖赖只能蜷缩在主人破片一样的裤管下,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些欺生的大狗们,趾高气扬地叼着肉骨头从自己的眼前高傲地走过。闻着烤肉的香味,它也只是舔舔嘴巴,然后陪着自己的主人一起咽一口喷涌的口水。
和以前一样,它躲在十字路口,虽然这是自己主人的葬礼,虽然这是属于自己的领地。但它早就习惯顺从和忍耐的思维,依旧盼望着自己的主人能带着自己离那种热闹的场面再近一点。但是它简单的思维,却无法将眼前的一切和自己企盼的主人联系起来。它已经习惯了卑微地面对那些鄙视或者说无视的目光,它不敢用狗特有的天性,去争取一块带肉的骨头。
一个小女孩在赖赖追随的目光下终于靠近了。她一手牵着爸爸的手,一手拿着一根鸡腿。看见小女孩的眼光里没有恶意,赖赖连忙站起来,冲着那个小女孩摇起了尾巴。
“狗狗,狗狗。”那个小女孩用鸡腿指着赖赖,对着正用牙签剔牙的父亲说。他看了看赖赖,然后用手腕将两只耳朵背后的香烟扶到掉不下来的位置。
“哈,小狗。”那个男人随便回答,随便得就像没有看见赖赖。但小女孩似乎能读懂了赖赖的眼神,她竟然松开爸爸的手指头,走向赖赖。赖赖连忙蹲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那根鸡腿。
“给你,吃吧!”小女孩将那根鸡腿扔给了赖赖。赖赖连忙跑了过来,就在它的嘴刚刚咬到那根鸡腿的时候,小女孩热情的手就伸了过来,她准备抚摸赖赖的头。但是饿极了的赖赖却以为她是要拿走自己嘴里的鸡腿,于是它冲着那个小女孩低声咆哮起来。要知道,赖赖一连几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小女孩哇地被吓哭了。在小女孩的哭声里,赖赖的身飞了起来,飞过十字路口之后,又被一辆摩托车撞飞。半空中衔着鸡腿的赖赖听见那个男人恶狠狠地骂道:不识好歹的狗东西!紧接着它听见了摩托车摔倒的声音,听见两个人争吵的声音。它只能听见了,它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去咬住近在嘴边的那根鸡腿。它软软地躺在路边,急速起伏的腹部早已没有了饥饿的感觉。它越来越模糊的瞳孔里,一个人影慢慢变大,最后那个人影在它的视界中消失了。它看不见那个因为自己而赔钱给摩托车的男人,正抬起充满懊恼的脚,重重地朝着它的头踩去。
远处,撕裂鞭炮烟雾的哀乐,摇落一树树开败的洋槐花,那些洋槐花像雪,向着赖赖还在颤抖的身体埋过来。像是一双双手,想抹去谁都看得见的耻辱。
起灵咾!抬着老赖灵柩的人群,带着这种各样的表情,从赖赖旁边走过。纷纷的脚步,带起细细的风。将聚拢在赖赖旁边的槐花一片片吹走。而赖赖也终于皈依与平静,它失去光泽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嘴边的那根鸡腿,正被一条路过的大狗轻轻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