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狗狗的自述
作者: 雪中落梅
时间: 2015-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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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小黑,一只普通的家犬,如果你有幸见过我,就知道我不是养在温室里的玩具——宠物狗,而是一只体格庞大,看起来十分勇猛的家犬,我生来的职责就是看家护院。
我是小黑,一只普通的家犬,如果你有幸见过我,就知道我不是养在温室里的玩具——宠物狗,而是一只体格庞大,看起来十分勇猛的家犬,我生来的职责就是看家护院。
在我两个月大的时候,我的女主人把我从妈妈的身边带回来。在这个新的家庭中,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小主人,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她摸着我软软的毛不肯放手,朝我甜甜地笑,可见她一开始就非常喜欢我,我对天真活泼的小主人也充满了好感。
我的童年是在小主人的陪伴下长大的,她对我十分的宠爱,几乎可以说是溺爱。我每天吃的饭和小主人一模一样,至于为什么我不是吃狗粮,原因只有一个,我生长在农村。这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但是没有狗粮。在我生活的这三年里,我所认识的兄弟姐妹中,没有一个是吃狗粮长大的,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的食物是残羹剩饭,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成长,我们依旧生龙活虎。在小主人的宠爱下,我童年六个月的生活可以说是温馨而富足,我也没有辜负主人的厚爱,施施然成为了狗界一族中的“青年才俊”,虽说人类的审美眼光和我们狗界不太一样,但无论以何种挑剔的眼光来看,我都是一只俊俏的狗,遗憾的是,外表的美并未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我很少出门风流,大多时间趴在狗窝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其实,我生性并不这般乖巧,相反,狗界一族的天性是活泼好动,我对一切的事物都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热爱于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嗅觉去触碰任何感兴趣的东西。我喜欢小主人的鸡毛毽、喜欢女主人那双红色的高跟鞋、也喜欢男主人时常扔在地上的烟盒,当我一次次在屋中用灵敏的鼻子嗅来嗅去的时候,男主人看我的眼光也日益厌恶。在他的要求下,女主人买回了一条专门用来拴住我的铁链。铁链的一端带有一个圆形的脖套,正好可以卡住我的脖子,不紧不松,而另一端则被系在一个笨重的圆形铁石上,很多次我尝试着挣脱铁链,但铁链比我预想的更加坚固,圆形铁石也沉到无法拖动。苦难降临的毫无征兆,我童年短暂的快乐时光以铁链为终结,禁足生活由此拉开序幕。我悲哀地想到,我剩下的全部生活都要以铁石为中心呈圆周运动了,聪明的人类,你知道画地为牢的滋味吗?
禁足后的日子并不好过,我常常对天大声地呼喊,一声高过一声的犬吠毫无例外地使男主人十分气恼,他挥着碗口粗的木棍重重地朝我身上打,我虽然身手矫捷,但在铁链的束缚下,仍难逃一顿棍打,伴着我惨烈哀嚎声的是站在一旁的小主人滴答滴答的落泪声。对于听觉过人的我来说,泪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比身上的疼痛更让我难过。作为一只狗,我所拥有的感情并不比人类少,不可忽略地是,我很爱我的小主人,她是我在这个以人类为主宰的世界上的唯一亲人,但是人和狗始终有差别,我能感受到小主人的喜怒哀乐,她却听不懂我的语言,体会不到我真正的痛,如果可以开口说话,我想对她说:“别哭,我不痛。”
对自由的渴望已经无法实现,我却知道狗生在世,不是只有自由这一样东西值得追求,在男主人的几次暴打之后,我也明白安于现实的道理。庆幸的是,有些改变带来痛苦,有些改变值得欢呼。在我被禁足的半年后,也就是我差不多一岁的时候,女主人又带回家一只猫,不知道是不是我作为一只狗看待猫样的眼光太过挑剔,我坚决的认为她是一只丑猫。好在她并不在意我的看法,还主动地与我亲近,起初,我曾认真思考如何和一只猫,尤其是一只丑猫和谐相处的问题,见到她如此真诚友好的态度也就放心了。不知道是谁说猫和狗向来是宿敌,我和这只丑猫相处的倒颇为融洽。
丑猫的到来,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光明,为了这点难得的光明,我常常会容忍丑猫在我的身旁晒晒太阳,偶尔也充当一次丑猫的御用枕头,让丑猫体验一番别致的生活情趣。相对于我对丑猫的欢迎接纳,小主人从未表现出对丑猫的丁点喜爱,但是我仍旧可以看出小主人并不讨厌丑猫。小主人的这种态度让我在心中暗暗高兴,看起来我还是与众不同的,至少是在某些人眼中。长大一岁的小主人比以前更懂事,她不像以前那样爱捉弄我,不会再拿着食物馋得我直流口水,从幼儿园回到家的她会第一时间看看我是否还在,这种举动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如此重要。之前的小主人喜欢揪我的胡须玩,我是不喜欢这种亲近方式的,倒不是为了我的男性尊严,而是被揪着胡须会露出锋利的牙齿,显示出我作为一只狗时而凶猛的本相,就像是幻化成人的妖迟早会露出原本的面目一样,而我不愿露出本相。如果有来生,我选择成为人类中最普通的一个,不是因为人类对世界的主宰,也不是因为人类的高傲和伟大,而是希望可以以相同的姿态站在小主人的身边,倾尽全力去保护她。
现在的我已经三岁多了,体格庞大,有着“生人勿近”的威严,女主人把我的狗窝从院中的西北角移到东南角,用几块破旧的木板搭出一块遮风避雨的地方,很是简陋,对于这个变化我有过一时的兴奋,因为这里接近走出院子的唯一通道,一扇稍显破旧的大门。在大门两扇门页的缝隙中,我似乎可以窥见外面的世界,偶尔有只不受拘束的同类从门前路过,我会急不可耐地冲他汪汪叫着,声音低沉而压抑,我怕声音太大会惊吓到路过的他们,有时他们中的一个会停下来和我交流几句,往往对我不自由的生活表示同情和怜悯,但当我说出小主人的宠爱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羡慕。果然,上帝对万物都是公平的,不必在乎自己所失去的,而应加倍珍惜自己拥有的。通过细小的门缝,我结交了一位新朋友,我称他为“流浪者”,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流浪,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为了生存下去,而不是游山玩水。流浪者说在很早之前他是有家的,在他很小的时候被一个人类的老人捡去,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时光。后来老人生病去世,城里的儿女回来草草地为老人办理了后事,不过几天又都返回城里。乡下的大门被老人的儿女上了锁,屋里值钱的东西也被城里回来的儿女统统打包带走了,唯一剩下的只有陪伴老人度过生命最后阶段的流浪者。流浪者在院外默默呆了三天,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便踏上了流浪的道路。
我为流浪者的遭遇表示同情,却也明白,命运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我们无法预知,对生命中的任何遭遇,可以选择的就是坦然面对,迎着朝阳而生。我们狗界一族,只要有活下去的可能,就不会轻易放弃生命。
流浪者问我是否看过外面的世界,诚实来说,我见过外面的世界,体验过繁华世界中的万分之一精彩,却也是付出了惨重的教训。在小主人庆祝过六岁生日的几天后,我却因为吃了一些变质的食物导致生病,我清晰地记得,那些食物是男主人扔我吃的,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些东西不能吃,还摇着尾巴欣然接受了主人的馈赠。一连生病几天后,我都不吃不喝,整条命只剩半条,看起来奄奄一息。小主人看到我的样子后很伤心,就悄悄把我的铁链解下,想给我减少一点负担。或许是我看起来太过可怜,连男主人都默许了这种行为,就这样,又过了三四天,在小主人悉心照料之下,我感觉自己重新充满了力量。太长时间的束缚让我在可以自由活动的一瞬间,产生了逃跑的冲动。于是我看准了男主人打开那扇通往自由大门的一刹那冲了出去,我好像看到男主人恼怒的表情,真切地听到小主人的呼唤,可是我却顾不得那么多,一直跑了好久好久。我的奔跑没有方向,四肢却有力地向前跳跃,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和满足。跑累了之后,我在一片杂乱的草地上休息,看着太阳慢慢地落下,我知道黑夜来临了,但是我不想回去,我想知道外面的黑夜和之前我所经历过的无数个黑夜是否不同。我在外面的世界游荡了三天,渴了喝路沟里的水,饿了在垃圾堆里找吃的,有着自给自足的快乐。但是,很快这种获得自由的快乐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包围。我庞大的外形使我的游荡很引人注目,很快便有几个年轻的人类想抓了我,以便他们美美地吃一顿,我不得不躲着他们,而他们则像是算计好了一样布下网等着我上钩,当我被捉住的一瞬间,已经想象到自己悲惨的下场。然而,事情却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道什么时候男主人赶来了现场,我暂时摆脱了被杀的命运,重新回到有小主人在的家里。逃跑的惩罚是惨重的,男主人用之前打我的木棍在我身上狠狠地用力打,我的一条腿被打折,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奔跑,我也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再自由奔跑,所以对这件事并不是悲痛欲绝。小主人没有因为我的逃跑而减少对我的宠爱,她依旧每天拿足够的食物喂我吃,有时我会想,就算自己不被抓住,最后也会回到这个家的,因为有她在。
宠爱依旧,我能握住的已经不多。有时我怨恨自己过于灵敏的听觉,我听到男主人悄悄对女主人说的话,大意是等我吃胖一点,就把我卖给屠宰场,我为自己几百元的身价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小主人已经慢慢长大,和我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我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被男主人冠上逃跑的名义永久地离开小主人的世界,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我不想反抗。
狗生在世,应有自己的追求。在我三年的生命中,我追求过自由,虽终不得而无憾,我有过丑猫这种淡淡之交,也有流浪者之推心置腹的知己好友。然而,最重要的是我有小主人的疼爱,她的陪伴是我继续生存的动力。我已经时日无多,作为一只狗在最美的年华死去,未尝不是圆满。
小主人,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