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
作者: 云蒸梦泽
时间: 2015-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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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河水很清,在浅滩边可以看见下面的水草,那刀片似的水草在河水的流动里变得有些轻狂,有些婀娜,飘飘荡荡,忸忸怩怩。 河水很清,可以看到在水
摘要:这些回忆的碎片时而凝聚,时而散开,时而飘荡,时而静止。想到了小河,游泳,菱角,救人,蓉珍,那饱满的女人身体。想到了父亲,那只捻河泥的小船,自己坐在了船头上看父亲捻河泥,那夹起来的河泥还有点儿暗香,怪不得河泥里蛰居着冬眠的黑鱼,河鳗。想起了父亲在食堂里的情景,那望眼欲穿的饥饿眼神,那为了怕饿死而撑死时那可怕的面容。
(一)
河水很清,在浅滩边可以看见下面的水草,那刀片似的水草在河水的流动里变得有些轻狂,有些婀娜,飘飘荡荡,忸忸怩怩。
河水很清,可以看到在水中游动的鱼,那长长的影子,时而显现,时而隐身。偶尔还会在水面上吐个气泡,搅个涟漪,那圆圆的涟漪迅速在河面上扩展了开来,一圈又一圈,慢慢的扩向四周,那微波涌起的细浪把平静的河水打起了一个个的皱褶,褶皱一个推着一个,一直被推到岸边直至隐去。
这是五岭村的一条小河,小河弯弯曲曲,曲曲弯弯的穿过了整个五岭村。
五岭村和穿村而过的这条小河和一个父亲还有父亲的儿子有着隐隐作痛的关系。
五岭村并不大,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全都是宋姓人家,是一个宗族祠堂,祖祖辈辈传了下来。村庄里是长幼有序,有规有矩,不管是婆媳之间,还是弟兄之间都是和谐相处,温文尔雅。所以在土地没有分到每家每户之前的那些年代里,五岭村始终是一个基本的生产单位,它似乎和宗族制的方式不谋而合。
细细弯弯的这条小河在穿过五岭村的时候,一下子膨胀开了许多,它犹如一条蟒蛇吞进了一头小羊,肚子忽然大了很多很多。五岭村的人把这个现象看作是风水好的缘故,他们在小河边上种满了杨树榆树香樟树,不让河边的泥土由于黄梅雨季把泥土冲刷下去而淤积,让那条小河慢慢的变窄。现在那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着这条小河,犹如一条翠绿的玉带,裹住了五岭村的整个村庄,村庄象个绿色的摇篮,荡漾在蓝天绿水之间。
宽畅的小河能够给五岭村带来别的村无法得到的好处,那就是在河面上养菱角,每家每户都有一块在水面上的领地,领地用革命草(一种在水面上生长的生命力极强的浮生水草)分开,像在农田里用田埂岸分开一样,每当雨水的节气过后,家家户户把种菱播在了自家的水面里,待到春暖花开之际,那菱角的秧苗便在碧绿的河面上露出了头来,那一朵朵菱状的苗苗,星星点点的散落在了河面上,煞是好看。
随着天气的炎热,那些菱状的苗叶慢慢的膨胀了开来,叶片由原来的嫩绿变成了褐绿,叶片相互倾扎,相互挤压,本来是平躺在河面上顿时被挤得往上窜了,这葳蕤墨绿的菱角叶子,一时间覆盖住了整个河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了灼眼的光芒。整条小河就数五岭村下的那段河面最好看,整个河面除了中间留有一条河道外,河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菱角,此时你如果到河边去撩起一株菱角的秧苗,在茂盛的叶子下面生长着很多水嫩的菱角。
到了热天,正是菱角收获的那个季节。人们顶着炎炎烈日,坐在一个专门用来采摘菱角的木桶里面。木桶约有一米十公分的直径,三十公分高的一个圆形木桶。人要坐到这个木桶里在河面上前行,可得十分的小心,身体的重心既不能前移,也不能后仰,重心要稳,只能靠两只手或者是舀水的勺子在河里划行,要采摘菱角的时候,也不能挪动人的重心,只是通过手的移动把菱角放在桶里后面的篮子里,因为稍不留神,没有借好平衡的话,肯定要翻到河里去。
那天是有一个叫蓉珍的女人翻落了河里,蓉珍是五岭村宋布生的儿媳妇。宋布生是五岭村里的长辈,还在祠堂里曾经当过主持,所以在五岭村是属于既封建又保守的老人,他不会让自己的儿媳妇去做出头露面的事情。尽管像采摘菱角这样的事情在五岭村,每家都是让女人来完成,可在宋布生这样的家里就不一样了,蓉珍一般是不出来的,除非是老公实在没有空才让蓉珍出来做,事情往往是这样,越不出来做,难得出来躺越容易出事情。
翻落的时候正是中午的时间,天气炎热,烟赤浩浩,小河里采摘菱角的人寥寥无几,村里的女人胆子都很大,就数蓉珍特别小,当时她在采摘的时候,菱角下正好有条鱼在晒太阳,移动菱角的秧苗突然的响动把鱼激起了一个水花,噗嗤一声反而把蓉珍吓了一跳,重心一移动,那只木桶顿时向右倾斜,水哗啦啦的进来了,霎时就翻了个底朝天。
在五岭村的那条小河里,每到热天,总有一个男人在这条小河里游泳,这个男人游泳不是一般的游泳,他是从离五岭村三里地远的家里开始下河,一直游到五岭村,再从五岭村往回游到家里。他之所以一定要游到五岭村才折回,是因为五岭村这里的河道是最宽畅也是最清凉的地方,那河滩边成排的树木几乎是遮住了整条小河的河面,遮天蔽日,凉爽宜人,每当游到这里就自然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清凉沁人心脾。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小河底下的淤泥特别的细滑和肥沃,这些淤泥是农田里上好的肥料。
男人叫白大庆,不是本地人,老家是在长江以北的江苏兴化,兴化那里全是河塘,那里水网交错,河道纵横,整个兴化地势低洼,在解放前是年年发大水,年年闹水灾,穷苦人家不得不逃离家园,举家迁徙。白大庆是其中逃难的一家,白大庆从小在水乡泽国里长大,对水的熟悉不亚于自己的眼睛,他不但在水面上自由翻滚,仰卧自如的游泳,而且还会潜游,钻到水底下好几分钟才慢慢的上来,连脸蛋都不会红一下。
那个时代逃难来的人家,解放后就定居了下来,白大庆九岁那年跟着父母来到了杭嘉湖地区,几堵泥墙上盖了草棚的房顶,就是一个家了。白大庆父亲的拿手农活就是捻河泥,一条小船,一付捻河泥的工具,说工具其实就是一个X形状的竹竿夹子,有点像现代西饼点里夹蛋糕的夹子,用两根粗细一样的毛竹竿做成,下端是一个牢固结实的网兜,撑开了上面的竹竿,下面的网兜就张开了,然后把张开的网兜伸到小河的地下,借助人往下摁的重力,夹住淤泥并把淤泥提上来,再松开夹子淤泥就放在了小船的船舱里了。
这些淤泥就是农家独一无二的肥料。五岭村边小河里的淤泥是特别的肥沃,那是因为这么多的菱角的苗叶到了冬天就全部腐烂后沉到了河底下,和每年下雨时从地上农田里排下来的泥浆混合成了淤泥。那个年代农村里很少有化肥,全部是靠土肥来营养庄稼。
到了冬天,白大庆天天在父亲的河泥船上看着父亲捻河泥,父亲总是把空网兜放入小河里,提上来时褐色的淤泥涨满了整个网兜,有时候父亲的网兜里会夹住一条黑鱼或者河鳗什么的,白大庆手脚灵巧的把淤泥里的河鳗和其他河鲜装进竹篓里。小船用一根竹竿固定在五岭村的小河里,父亲凭借着力气把地下的淤泥慢慢的装进了小船,等船舱里的河泥满了后,就停靠在了需要肥料的岸边,再把淤泥运到农田的一个泥塘里囤结起来,到了明年春耕的时候,再散布在农田里。
白大庆喜欢游泳,是在家乡养成的习惯,家乡到处是网状水系,左一条河,右一个塘,在炎热的夏天里,除了睡觉外整天泡在了水里,一群赤屁股的同伴把每个河塘都变成了游泳池。自居家迁移来了这里,只要到了热天就离不开水了,而且一定要在河道里个游痛快了才罢休,和家乡比,这里的河道少多了,所以白大庆只能是沿着村庄的小河游,这天中午白大庆照例游在了小河里,就隐约的听到了女人的一声喊叫。
那叫声是蓉珍喊出来的,在木桶翻身的时候,蓉珍本能的喊叫了一声。
白大庆一个转身看过去,人不见了,只有那只木桶底朝天,他一个飞身窜过去了好几米,到了木桶的旁边迅速的潜了下去。
尽管是中午时分,但蓉珍掉下河去还是被人看到了,顿时河面上响起了救命的呼喊声,一时间在河岸的边上站满人,蓉珍的家人不知所措,开始哭出声音来了。
木桶静静的躺在河面上,水面上一片寂静。当得知那个每天游泳的人已经钻到水底下去救蓉珍了时,每个人的心里好受了许多,大家都相信蓉珍是有救了,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个人的水性是相当的好,方圆十几里地再不会有这样好水性的人了。
是不是就是捻河泥的那个外乡人?
是的,就是白大庆,那时候不是经常跟着父亲在河泥船上。
噢。那他父亲是不是被活活撑死的那个叫白林根的人?
就是啊,其实应该说被饿死的。
看呀,那里有水泡在冒了,看!看!
随着一个大大的水泡,蓉珍的头露出水面,随即整个身子也浮出了水面,身子被白大庆牵着往河边靠去。
终于也看见白大庆了,他托着蓉珍的身体向岸边游去,等到了浅滩,白大庆用力把蓉珍推上了浅滩。
岸上的人赶快跑了下来接住了蓉珍。
蓉珍软软的身子,耷拉着头,没有任何的反应。
看见蓉珍没有任何反应,上面的人又开始噪杂了起来。
快去叫医生,快,快去呀,光哭有什么用。
这时白大庆上了岸,他拨开慌乱的人群,蹲下了身子捏住了蓉珍的两只沾满了淤泥的脚往背上一搁,马上站了起来,蓉珍的整个人被倒背在了白大庆的背上,白大庆背着蓉珍原地小跑了几步停了下来,又小跑了几步又停下,这样来回折腾到第四次时候,蓉珍的嘴巴里突然大口大口的吐水了,看到蓉珍吐水了,白大庆放下了蓉珍说了一句话。
她有救了!
(二)
白林根,白大庆的父亲。五岭村的人们对白林根父子应该是熟悉的,像宋布生这样的老者肯定是非常的清楚白林根,清楚白林根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因为一幕就是发生在了五岭村的祠堂里。
平平静静的五岭村曾经也有过辉煌和伤痛,因为五岭村有座不错的祠堂,有了这座祠堂,像演戏一样有了舞台。在“大兵团”年代,(这可不是用枪炮打仗的大兵团)当时把农村里的所有农民组织起来,分成两大兵团,有劳动能力的叫做“前方兵团”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弱病残叫做“后方兵团”把两大兵团组织起来,采用军事编制,供给制方式,前方兵团因为要劳动,不但是吃在了一起,连睡觉也是在一起。
五岭村的祠堂就成了一座几百人吃饭的大食堂。那时候吃饭不用钱,前方兵团的人吃好后,后方兵团的人去吃。每户家里的锅瓢碗筷早已经被收缴了,凡是金属的家什被大办钢铁炼铁炉给融化光了。那时候的生活盲目而充实,紧张而新奇,犹如晴朗的天空下每个人都无忧无虑的生活着。
可是好景不长,坐吃山空没有维持多少时间,没有了粮食,军事化的组织自然是鸟兽散尽,可食堂还得维持下去,因为每户家里都没有了锅子,所不同的是食堂里再也没有香喷喷的白米饭了,而是开始吃粥了,粥是越来越稀,最后是变成了粥汤。
人是铁,饭是钢。没有了粮食来填饱肚子,就干不动力气活了。白林根手里捏着那付捻河泥的夹子,看着清清的河水和蓝蓝的天,深凹的眼窝里一片茫然,看他的脸色已经是黄里泛青,透着咸菜色,他已经无力从小河底下夹起那几十斤重的淤泥了。白林根自从来到这里后,主要的劳动就是捻河泥,干这样重的力气活,饭是特别的会吃,食堂里有饭吃到时候,他是每餐吃一斤米饭,天天如此,为此还有了个叫“饭篮”的绰号,说明他是特别的会吃,可如今他没有东西可吃了,几碗粥汤刚喝下还好,船里的河泥还没有满,撒了几泡尿,肚皮早已贴在了后脊梁骨上了,任你怎么使劲,就是拿不动那付捻河泥的夹子了。
白林根无奈的坐在了小船头上,小河里清粼粼的水是那么的平静,只有那些革命草是蓬蓬勃勃,白林根顺手摘了一个草芽头放在了嘴巴里,嚼了嚼,虽然味苦,但透着股清香。
假如放在锅里炒炒,再放点盐味道不知道怎么样?饿极了的白林根真是极处逢生,革命草的嫩芽能炒来吃的话,那小河里有那么多的革命草,有多少的嫩芽啊。白林根爬在船头,开始去摘那些郁郁葱葱的革命草芽头了。
那年的年底,每个人终于可以吃到二两猪肉,一年了没有吃到过肉,听说可以吃到一快二两的猪肉该是多么高兴的事情。为了大家吃的平等,食堂里的伙房把生猪肉用秤来称好,然后用线来捆扎好,再放在锅里煮,能吃到猪肉,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一年到头吃的是什么呀,粥汤加黄豆粉,革命草的嫩芽,有的人甚至吃榆树的皮,但吃了榆树皮会大便不通,吃多了甚至会丧命的。今天可以吃到猪肉了,所以村里的人冒着冷风,早早的来到了五岭村的祠堂里,来到了食堂,那大锅里透出来的香气把每个人的嘴巴馋得直流口水。
饭篮。饭蓝。
饿昏了的人们,再也不叫白林根的名字了,只要碰到他,就直接叫他饭篮,似乎多叫叫饭篮,自己的肚子会好受些似的。
饭篮,今天有二两肉吃,最好再来顿白米饭。
是呀,最好再来顿白米饭,可哪里来的白米饭,能把粥烧厚点已经是不错了。
你想吃的话我给你吃。
别吊我胃口了,不要说大米饭了,吃不到大米饭还是别说好,说了心里会难过的。
我不吊你胃口,我家里有,那是我老婆的舅舅给我的,我老婆的舅舅在粮管所里工作。而且还是糯米。
真的?白林根半信半疑的看着对方,他似乎闻到了糯米饭的味道。
你想吃吗?
想!
这样我给你打个赌。我给你三斤糯米,你如果一口气吃光,就算我送给你,如果你吃不光,写张欠条,明年还我四斤粳米。
三斤糯米饭,哈哈,你不要反悔就是了。白林根知道糯米是所有稻米中涨性最小的米,说是三斤,其实不会是很多的,所以他还特地抖了抖裤腰带,似乎在显示他的肚子里是多么的空空荡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