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泪
作者: 家庭煮夫
时间: 2015-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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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坐三十,睏初一。 张定孝搂着娘女(苗家俗语,老婆)石瑶莲睡得正香,忽然被“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的手机铃声吵醒。张定孝从石瑶莲的肩颈
一
坐三十,睏初一。
张定孝搂着娘女(苗家俗语,老婆)石瑶莲睡得正香,忽然被“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的手机铃声吵醒。张定孝从石瑶莲的肩颈下抽出右手,伸到床头柜上拿手机,嘴里却在唠叨着:“妈的,年都不让人过得自在!”
石瑶莲被惊醒,揉揉眼睛问:“哪个?真不让人安逸!”
“还有哪个?估计是你爹!”
“我爹?又要生哪门子妖风?”
“不晓得,电话是医院院长打来的,要我们马上过去一趟。”
张定孝的丈年佬(岳父)石瑶莲的爹,官名石老楠,外号牛皮客。今年六月份从仁陶乡书记位置上提前退下来,每天机械地重复着家庭煮夫的工作。至于石老楠为何住院,还得从腊月二十三说起。
这一天,是苗家人过小年。石老楠一大早起来,先到灶屋,贴上灶王菩萨的神像,神像两边配贴一副“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对联,摆上纸马、草料、红糖、鸡蛋等贡品,焚高香,燃冥纸,斟醇酒,烧纸马,撒草料,双手合十默默祷告:“今年又到二十三,敬送灶王上西天。牵来壮马备草料,一路顺风保平安。红糖虽少香又甜,恭请上天进好言。多将吉祥人间降,国泰民安福寿全。”
石老楠默默念叨完毕,正在收拾贡品,猛听得“嘭”地一声响,抬头一看,只见石瑶莲一掌推开大门,扶着张定孝,一步三晃地摇进屋来。“啪”地一声,张定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过于陈旧的椅子承受不了他那发福的身躯,“吱嘎吱嘎”地低声呻吟。
张定孝“呼”地长长喷了一口气:“妈的,恰亏!”
“恰亏?恰亏还喝那么多?”石瑶莲用手扇了扇张定孝满嘴熏人的酒气,“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能喝就少喝点。”
“少喝点?行吗?兄弟感情铁,不怕喝得胃出血!”
张定孝斜了石瑶莲一眼,说完又问石老楠:“爹,灶王菩萨敬好了吗?”
石老楠将贡品收拾好,放进橱柜,说:“好了。”
“爹,收拾好了就坐下来,有事商量。”石瑶莲倒了一杯开水,递给张定孝后说。
石老楠说:“和我商量?不会是听错了吧?还是站着的好。”
张定孝“噗”地一声吐出喝进嘴里的水,大声骂着:“死娘女,你要谋杀亲夫吗?”
石瑶莲说:“你嘴巴是木家伙啊,不晓得探着喝?”说完,对石老楠说:“要你坐就坐,还要搬翘!莫讲我们不孝敬你!”
石老楠说:“种瓜得瓜,种豆收豆。盘崽养女能像你们如此孝顺,我牛皮客这辈子牛皮吹响了!”
石瑶莲说:“爹,莫话里有话好不?”
张定孝说:“不就是今天没和你一起过小年,值得生风吗?几位朋友约好了一起过,不去,多没面子啊?”
石瑶莲说:“算了算了,老年痴呆,莫和他一般见识。讲正事吧!”
张定孝放下手中的水杯说:“是这样,爹,你退休后搭伙恰饭免收伙食钱,可办年货总得放点血吧,你讲是不是?”
石老楠说:“正月忌头,腊月忌尾,冒听讲过吗?什么放血放血的,咒你爹死不好吧!”
张定孝说:“爹,我们也舍不得你死啊,你活着就等于喂了一头老猪娘,一年六七万块钱的收入啊!不过,作为退休了的科级干部,仍要解放思想,破除迷信。放牛伢崽经常骂牛发瘟,怎么不见几头牛发瘟呢?”
石瑶莲说:“就是啊,我讲你明天死你明天就死啊!莫要抠个个字嘛,一句话,年货钱你到底是出还是不出!”
石老楠说:“我哪里来的钱呀!”
石瑶莲说:“爹,一问你要点钱,总讲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卡你鸬鹚颈吧?别的老人都将工资卡交崽女保管呢!”
张定孝说:“是啊,爹,我们晓得你不放心,怕贪污你的工资。请你放心,就是把公家的钱全贪污,也不会贪污你那点钱。”
石瑶莲说:“就把乡政府给你拜年的四百块钱拿出来啊!”
张定孝说:“你一不抽烟二不喝酒,私设小金库有什么用?”
石瑶莲说:“爹,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在卡上也不过是一串人人都认识的数字而已,到时你两脚一翘,我们闹闹热热地送你上山也不需要那么多啊,不如现在拿出来填补买年货的亏空。”
张定孝说:“爹该不会是又瞄上了哪条娘女,准备把钱给她吧?莫要仗着卡上有几个钱乱天和啊,爹!”
石瑶莲说:“就是啊,别天快亮了还拉一裤裆屎,你晚节不保事小,我们做崽女的面子上难看事大哦!”
石瑶莲、张定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如锅子里炒山辣子,呛得石老楠面红耳赤,鼻涕眼泪长流,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突:“你们这是人讲的话吗?我什么时候乱天和了?什么时候把钱送给女人了?啊?”
张定孝说:“送了就送了,别叫花子打落卵,装苕!我们晓得,妈死了这么多年,你难忘的是那初恋情人刘茶花!”
石瑶莲说:“爹,俗话讲,子不监父,你把钱送给谁,我们不管,我们只是问你讨点年货钱,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吗?”
张定孝说:“还说没送,那是谁把老情人刘氏引回来了?”
石瑶莲说:“就是啊,还要和人家登记结婚呢!不是我们一再反对,恐怕现在我都叫新鲜姐姐了!”
“你们……”石老楠怄得嘴唇颤抖,浑身颤抖着回到自己的房里。
二
石老楠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吊顶,广场和刘茶花重逢的情景在脑海里重现。
七月初七,石老楠右手摇着鸭毛扇,左手提着玻璃水瓶,慢慢地朝风雨桥走去。自从退休后,每天做好早饭拖好地,到风雨桥坐坐广场转转,成了习惯。
连接麻阳锦江广场的风雨桥,横跨在毫罗溪和锦江河的交汇处。桥的对面是风景秀丽的鸳鸯岛,岛上翠竹高耸,顶天立地,四季常绿,恰似无暇的翡翠。桥的左下方锦江河中心,巉岩怪石堆积出一座江心小岛,名叫猴子岩,面积不过一亩。岛顶土壤稀少,石岩的缝隙间,挺伸出参天古柏,雄伟苍劲,巍峨挺拔。
走上风雨桥,石老楠一看,几位聊友还没来。风雨桥内,只有两支队伍在习练霸王鞭外,别无他人。他瞟了一眼,里面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心里空落落的,闷闷不乐地倒背双手,一步一步挪下风雨桥的台阶,往锦江广场走去。
刚下到广场风光带,不远处有一女的在唱山歌:“呃……?高坡滚岩岩滚岩,滚到门前砌花台,两边砌起人字路,中间砌座望郎台。”
女的优雅悦耳情意缠绵的歌声刚停,一男的马上引吭对答:“今日见妹像朵花,不想饭来不思茶,恨哥不是一把锄,连根带花挖回家。喔吙——”
石老楠走近一看,那棵伞形榆树下聚集着好多人,男的女的,或坐或站,年龄不等,穿着不一。
男的山歌一停,围观的高声起哄:“再唱,再唱!”
石老楠仔细看了看,里面也没有认识的,准备下到广场转转。刚走几步,瞥见人群边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双手撑着下巴。他心里一惊:咦,这身型好熟悉啊,难道是她?
他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从这女人的身边走过,余光却紧紧地盯着女人的脸,当他看清了后,惊喜地喊声:“刘茶花,你怎么在这里?”
女人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全身颤抖一下,回过头一看,激动地大声叫喊:“石老楠!你还记得我?”
石老楠说:“怎么会忘记呢?你一点也没变,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特别是两个小酒窝,仁陶公社的社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刘茶花笑了笑:“你硬是讲假话不打草稿,还社花,老得连草不是了!”
“好好好,那请问老草,在这里做什么?”
刘茶花苦笑了一下说:“还能做什么?看看这里有没有人掉落钱啊!”
“还和以前一样,爱开玩笑!”
“是吗?我只能自忧自解啰!”
“怎么?遇到什么难事了?”
刘茶花没有直接回答石老楠的问话,而是轻声地问:“今天是中国的情人节,怎么不和嫂子一起出来玩啊?”
石老楠一听刘茶花提到老婆,心里就隐隐作痛,他强忍着不要让泪水流出来:“你嫂子她生瑶莲时大出血,走了!”
刘茶花一听石老楠的老婆去世了,连忙说:“那你怎么不再讨一个呀?一个大男人怎么照顾得好女儿啊!”
石老楠看了看刘茶花:“我答应你嫂子不再给女儿讨后娘!哎,我还没吃早饭呢,一起去吃碗好吗?”
“好啊,正好肚子饿了呢!”
两人来到广场边上的小吃店坐下,石老楠说:“来两碗牛肉粉,加两个煎蛋。”
刘茶花微笑着说:“老楠,你还记得我的爱好?”
石老楠笑了笑说:“一餐吃掉了我们一家一个月的油和盐,你说我会忘记吗?”
刘茶花说:“还说我呢,你不是也像饿鬼投胎吗?舔了自己的碗不说,还把我的碗抢去舔了两遍。”
石老楠“嘿嘿”笑了起来:“还好意思讲,上了你的牛当了!哪个晓得你讲话不算数?”
刘茶花说:“你根红苗壮,我是地主的女儿……”说完,望着小吃店门外过道上一对老年夫妻亲昵地走过,脸上泛起了红霞,嘴角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正说着,老板把米粉烫好端了上来,两人边吃边说话,一碗粉足足吃了半个小时。
离开小吃店,两人沿着风光大道慢慢地走了一圈,石老楠看看时间,对刘茶花说:“我要回去做夜饭去了!你明天还来广场玩吗?”
刘茶花说了句“明天我不来了”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石老楠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懒懒地移动脚步回家去了。
三
七月初八,石老楠老早做熟早饭,匆忙扒了几口,赶到广场,眼光急切地往榆树下搜寻。
刘茶花依旧坐在昨天坐的那张长椅上,只是今天没有用手撑着下巴,见石老楠向她走来,起身迎了上去。
石老楠见刘茶花早就来了,急忙加快脚步。
“这些年过的怎么样?”石老楠见刘茶花只是和他并排走着,默不作声,首先打破僵局。
刘茶花稍停一下本来就很慢的脚步,瞟了石老楠一眼,低下头又往前移动几步,轻声地说:“还能怎么样?凑合着熬吧!”
“哦?他对你不好?”
“没,三年前他走了。”
“你看我们都是过的什么日子啊!”
“好也是过丑也是过,麻木了。老楠,既当爹又做娘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哦!”
“可不是吗?现在该我们体会一下老了的难处了哦!唉——,你忘了当初我们一起念的《老了难》顺口溜吗?”
刘茶花说:“现在轮到自己了,怎么能忘?就好像是专门为我们写的哟!”
刘茶花话音刚落,石老楠轻声地念了起来:
“小是宝,老了难,中年半载没几年。当初我嫌别人老,如今轮到别人嫌。耳聋难与人讲话,岔七岔八人埋怨。眨巴眼,眼屎粘,迎风流泪难擦干。人家杵到你面前,常拿李四当张三。亲朋老幼人人恼,崽孙媳妇个个嫌。牙又掉,口流涎,饭硬伸脖使劲咽。一口不顺就噎着,卡在喉咙老半天。黄鼻泥,如脓涎,常常流进嘴里边。茶盅饭碗人人恶,席前陪客个个嫌。头发少,顶门寒,凉风飕飕脑壳酸。冷天睏觉戴帽子,扯被蒙头怕风钻。坐着困得涎水流,爬到床上难入眠。”
刘茶花接着念道:“翻来覆去睏不着,一夜小便六七盘。打湿两边裤脚筒,沤到天亮沤不干。受凉咳嗽是常事,一咳一口粘浓痰。崽女恨,儿孙嫌,讲我邋遢不像前。老得这样还不死,糟蹋柴米油盐钱。老了痴,老了呆,错把初二当初三。提起前来忘了后,颠三倒四人人烦。”
刘茶花念到这里,石老楠笑了笑,两人齐着念:“莫要嫌,莫要嫌,人生哪能常少年。莫道今日你年少,转眼就要到老年,年少莫让老人难,你到老时才不难!”
两人念完,又是一阵笑声。
石老楠深有感触地看着刘茶花说:“真正不嫌的还是夫妻啊!”
刘茶花若有所思地说:“是啊,秤不离砣,公不离婆,断扁担离不开烂蔑箩!”
石老楠说:“哪里去找合适的哟!”
刘茶花一看时间,站了起来,对石老楠说:“快回去做夜饭吧!”
石老楠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家,途中特地转了一趟农贸市场,杀了一只土鸡娘,边炖鸡肉边哼着花灯小调等着女和郎回来。
张定孝“吱”了一口珍藏多年的绝版花铺盖锦江泉,边嚼着鸡腿肉边说:“爹,今晚有什么好事啊?”
石瑶莲说:“是啊,爹,有事你讲吧!”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
“你看你看,爹还不好意思呢!什么事,讲,支持你!”
“我想……想……想找个伴!”
“爹,找个伴做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冬天快到了,一个人睡起脚冷,找个沤脚(焐脚)的。”
张定孝一听,“噗”地一声喷出刚喝进去的酒,险些弄脏了桌子上的菜,“哈哈”大笑,说:“爹,你是想把我笑死是吗?脚冷找个女人就能解决问题?”
石老楠说:“能啊,怎么不能?”
张定孝说:“爹,这你就不懂了!女人因为身体和生理原因,冬天会更冷,你是想给女人沤脚还差不多。你女一到冬天就把把双脚伸到我的肚皮上要我沤。”
石老楠说:“两人睡总要暖和点吧?”
张定孝说:“我看这样,不要找伴了,明天给你买床电热毯,比女人热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