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窝煤
作者: 泾渭秦风
时间: 2015-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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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伏天的午后两三点,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天空中没有一丝风,知了吵得人心烦意乱。大虎的农用车里还有五百块蜂窝煤没有卖完。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乌云,在酝酿着变化,
摘要:不占白不占,白占谁不占,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中伏天的午后两三点,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天空中没有一丝风,知了吵得人心烦意乱。大虎的农用车里还有五百块蜂窝煤没有卖完。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乌云,在酝酿着变化,大虎没有带雨布,若是真的下起雨来,这车上剩下的蜂窝煤将会变成一堆煤泥,一天的辛苦便要付诸东流,甚至要贴老本。如何卖掉这堆黑乎乎的东西,对于大虎来说,是有难度的,夏天用蜂窝煤炉做饭的人越来越少,再说,这是个陌生的地方,这个村子是第一次来,与自己的“根据地”没法比。大虎用自己的那双不大的眼睛开始选择停车的位置,眼前出现了一座陈旧的门房,门却是明显改过的,比邻居那座新门房的大门还要宽了许多,而且门坡很平,门前有一棵大树,大虎便把车停在了这家的门前,一来大树底下有阴凉,二来万一变天,直接把车开进去就万事大吉。停好车,大虎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喊了几嗓子,没动静。大虎滴溜了几圈小眼珠,从车上拿了一块煤,往这个宽阔的大门里边走,一边走一边喊叫着:“叔,婶,谁在家里边,生炉子没有。”
“谁呀?”从里边传出了女人的应答声。大虎穿过门道,进了院子,院子的西边是五六间旧厦房,标准的“半边盖”的那种最具陕西特色的房子,窗子还是那种古老的格子窗,糊着报纸。院子的地没有铺砖,原生态的,稀稀落落地在随意放置的家什之间,长了一些草。从最里边的屋子里走出一个女人,应该就是女主人了。
“你是谁,干啥的?”大虎循声望去,一位看上去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在给自己说话。
“嫂子,我是卖煤球的,外边刚才有个骑摩托的人说要买煤球,他急着去地里有啥事,让我在谁家炉子上试试,如果旺,他回来就买。”大虎一边编故事,一边打量着这个貌似比自己要小点的妇女。
“不行,刚把炉子封上,去别人家吧。”
“嫂子,你看我这人生地不熟,你就给行行方便吧,一会我给你几块煤。”
“能给几块?行吧,你去试,炉子在灶房里,我刚出来的那间屋子。”
大虎到了灶房,墙壁一片漆黑,鼻子里五味杂陈,房子正中央,有一个炉子,是个普遍使用的铁皮节煤炉,看起来像一个桶,这种炉子,炉瓦和铁皮之间灌有保温沙,非常省煤。炉子上放个黑乎乎的水壶,这是在利用封炉时的余热,这样水温可以升高许多。大虎提开水壶,炉膛黑黑的,下边只有一点暗红,这说明炉子封的很死,他先拔下进风口的盖子,用铁钩从进风口开始掏炉灰,不知是人懒惰还是为了省煤,掏出来很多灰,水壶马上吱吱作响。大虎把最上边的那块煤夹出来,放在地上,把自己拿来的新煤放进炉子里。蜂窝煤的质量大虎清楚,火焰很快会冒出来的。大虎站起身,看到墙角放蜂窝煤的地方剩了大概只有几十块煤了,根据蜂窝煤在墙上留下的痕迹,这家人平常不会攒很多的蜂窝煤,最多二百块煤。
来到院子里,女主人还站在那里。“嫂子,看你煤也不多了,你也买点吧,我这煤是火王煤厂的,起火快,奈烧,好夹,不呛。”
“我不要,我不认识你,我要等那个熟人,买他的。”
“一回生,二回熟,现在在你家炉子上正试呢,一会儿功夫,火焰冒了五寸高,到时看你买不买。”
“不买。你吹牛,火焰冒不了那么高。”
“那好,我说了不算,煤球说了算,我先出去到外边看看有没有人要,你注意看着炉子,火焰冒上来就叫我,估计那个骑摩托车的人也快回来了。”大虎说着,就往出走,心想,这人一根筋,一会火焰上来看她动心不动心。大虎心里清楚,试验的那块煤,是特制的,和其它的煤看起来一样,质量却要好得多。
来到大门外,吆喝了几声,巷道里还是没有人。过了一小会,女主人出来了,问:“卖煤球的,你的煤多钱一个?”
大虎暗喜,这下有了眉目了。说:“嫂子,行情你知道,价钱你说了算。”
“那不行,你说。”
“嫂子,你没看旺不旺?”
“旺,火焰和你吹的差不多。”
“只要旺就好。官价,八分钱一个。”
“太贵了,十块钱一百二十个,咋样,能行的话我要二十块钱的,不行就算了。”大虎听了,压抑住表情,说:“行吧。”然后取出自己专门搬煤用的一块木板,开始搬煤了。就在这时,从邻家新盖的门房的门道子里,走出一个女人,穿得整整齐齐,两只手在忙着打毛衣。她一出门,看见大虎准备搬煤,对着女主人说:“邻家,生人的煤球你也敢买,去年冬天你上当的事情,是不是忘了?”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大虎搬起一板煤,没有理会,就往里走。到灶房里,墙角剩下的煤已经被女主人搬到了一边,大虎便把搬进来的煤球往墙角摞。摞完一板,出了大门,两个女人正在嘀咕。见他出来,停了下来,女主人说:“叔,我不要二十块钱的了,我只要十块钱的。”大虎这次笑了出来,说:“嫂子,这是啥辈分,你不要看我没头发,胡子长,呵呵,年龄不大,刚刚三十。”
“哈哈哈哈,一个叫嫂子,一个叫叔,你俩都不吃亏。”邻家的女人笑声很爽朗。接着说:“不管叫嫂子还是叫婶子,你可别骗我邻家。”
大虎听了,接上她的话,说到:“有你这位精明的邻家,我能骗了谁,你去看看炉子,就知道了。”
两个女人一起去看炉子里的煤球了。大虎卖了多年的煤球,啥人都见过,有时候本来好好的生意,搅局者往往是不相干的人,所以必须想办法,得出招,才能取胜。事实上,买蜂窝煤这等小生意,就是个搬运的活,谁有力气谁赚钱,但是几年前,农村人开始学着城里人,夏天也用来做饭的时候,产销蜂窝煤成了一种产业,有人开始把奸商的那一套用在了这个苦力的行当。一些足智多谋的人开始参与,让原来靠苦力的人吃尽了苦头。大虎一开始进入这个行当时,也是挖空心思地用智慧取胜,渐渐地,感觉敌不过靠质量和信誉取胜的实诚人,电磁炉那种魔术般的东西逐步被农村人接受,蜂窝煤行业便像BP机一样,成了夕阳行业,销售的难度可想而知。大虎也在思考退出这个行业,俗话说,逮住前腿放后腿,没有找到合适的生意之前,只能硬着头皮干。他当然也学着阿Q那样,用精神胜利法来安慰自己,做生意要了解顾客,好歹卖蜂窝煤也算个生意,从这里边也可以看出世态炎凉,看出人性。
大虎搬进第二板的时候,两个女人已经封好炉子站在院里的树荫下了。大虎到灶房里摞煤时,一个想法迅速形成。三排,一排四摞,共十二摞,一摞十块煤,摞满刚好,大虎打好底子,摞了几个整摞,故意一摞摞了十一块。出了灶房门,还跟两位女人商量,是否按原来说的要二十块钱的。女主人坚持不要那么多,大虎说:“这么热的天,这么旺的煤,你们也不可怜可怜下苦的劳动人民。算了,十块钱就十块钱的吧,你们去数数,十二摞,摞满就够了。”两个女人也一起去数煤了。
大虎摞完第三板时,邻家开口了。
“师傅,天热,你们也确实不容易,我邻家刚才是钱不够,这样吧,就按刚说的,要二十块钱的。”显然,邻家数清了。
“这样吧,嫂子,刚才有个骑摩托车的人也要,说要的多,等会他回来了,我跟他再说说,看他要多少,咱再做决定。”大虎来了个欲擒故纵,把自己编出的人又拉了出来。
“他要的多,你可以再拉么,你卖饭的还怕人吃八碗。”邻家说。
大虎往外走,两个女人也往外走。
当大虎把“二十块钱”的煤球摞齐时,车里只剩一点点了。邻家开口了。
“师傅,就剩那一点点了,车一动,会有破损的,不如全卸在这里吧,一会那个人来了,我给他说,你可以再拉一车,我也要些。”
到了这时,大虎才松了一口气,自己准备好的话愣是让别人抢了说。
当大虎把车里的煤球全部搬完时,脸上已经黑乎乎像个非洲人了。女主人打了一盆水,大虎洗了脸,开始点数算账。邻家其实早就算好了,连零钱都备好了。算账时,大虎说:“给我倒杯水吧,渴死了。”
邻家一听,说:“你看我俩,把这茬给忘了,我家有凉开水,我去端。”说完,迅速地回家去取水了。女主人拿出一个大的不锈钢茶缸,放了茶叶,倒进开水,取出一个茶杯,说:“一会儿你先喝凉的,完了喝茶,天热,汤水不伤人。”
邻家端来凉开水的时候,看见女主人泡的茶,狠狠地瞪了女主人一眼,女主人一脸的疑惑,大虎看在眼里,却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
算了账,收了款,大虎把邻家端来的凉开水一饮而尽,开始准备喝茶。嘴里还嘟囔着:“刚才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咋还没回来。”
“估计有啥要紧事吧,根据你说的,我大概知道是谁了,八九不离十,你留个电话,你忙的话你就先走,我见了他给他说,到时给你电话,我也要。”邻家说完,对着女主人说,你还不找大门的锁子,咱得赶紧去地里。
大虎往天上看了看,刚才的乌云又不见了,这时才不管她们去不去地里,心里想,这么热的天,去地里找病啊,自己不走,她们是走不了的,包袱没抖出来之前,自己肯定不会走。他一边喝茶,一边把兜里的钱全倒在地上,慢慢地整理,数完后,闭上眼睛,作出一幅思考的样子,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不对啊,钱咋少了几块。”
“也许你给谁把账算错了,也许给谁……”后边的话没说出来。大虎接着说:“咱的账对着吧。”
“一点问题都没有,你放心,我是高中毕业生,数学是没一点问题的。”邻家自夸着自己。
“难道给谁家数错了?”大虎嘴里说着,起身去灶房。邻家起身挡住他,说:“错不了,三个人,六只眼,我数了很多遍了。放心。”说着,倒了一杯茶,双手端着递到大虎手里。大虎虽然接过了茶杯,却没有停下去灶房的脚步。到灶房转了一圈,出来了,说:“数错了,天把人热晕了,一摞咋摞成十一块了,少算了50块煤,好了,好了,零头就不算了,再给四元钱就好了。”
邻家那颗扑通的心可以静一静了。大虎也平静下来,想起那句俗语“不占白不占,白占谁不占,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喝了两缸子茶,说:“好茶,酽得很,我走了,你们忙吧!”女主人说:“那个骑摩托车的人还没来呢?”大虎说:“不等了”。就往出走,走到大门口,听见邻家对女主人说:“唉,你呀,让人家把你卖了你还要亲自数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