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兰幽香

摘要：叮咚——叮咚——，一阵清脆的门铃声，把我从纷乱的梦境中唤醒，睡眼惺忪.....
　　 一、
　　 叮咚——叮咚——，一阵清脆的门铃声，把我从纷乱的梦境中唤醒，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卧室墙壁上电子钟，呀！都十点多了，真该死！我急忙穿好衣服，走到客厅，按下单元电子门的开关。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个身着一袭海蓝色运动装的中年女子出现在我的面前。
　　 “木子老师早上好！”
　　 “你好小兰，请进，快请进！”
　　 到访者叫贺兰，是一家婚庆策划公司的摄像师，两天前，她打电话给我，说要借几本书看看，约好了今天上午来我家取。
　　 我把贺兰让坐在沙发上，递给她一听饮料，“不好意思，你先坐会儿，我去洗漱一下。”我狼狈地说。
　　 “您去吧，不急，今天没有婚庆，我没事。”
　　 “书在书柜里，你去看吧，喜欢哪本自己拿。”我边走向洗漱间，边说。
　　 “好的。”
　　 当我洗漱完毕回到客厅时，茶几上已经放了好几本书，贺兰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我的影集，见我进来，忙站起身，微笑着说：“木子老师，您长的真帅！像个大电影明星！”
　　 “呵呵，是吗？我像哪位电影明星啊？”我笑着打趣地问。
　　 “您像陶金！就是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里面的张忠良。”
　　 “呵呵，那你可高抬我喽，我可没有陶金老师那么有才华、有风度。你看的那些照片都是我年轻时照的，现在老喽，当年的形象早已荡然无存！”我笑着回答。
　　 “您还经常出去采风吗？”她问。
　　 “好一阵子没出去了，今年春天天气有点不正常，忽冷忽热的，我这条老寒腿受不了风寒，沾一点凉就疼，疼起来连走路都很困难，所以一直呆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你姐姐还好吗？很长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贺兰的姐姐叫贺梅，是我中学时的同校同学。
　　 “她很好，她去三亚过冬了，五月中旬才能回来呢。”
　　 “等她回来代我问她好。”
　　 “好的，我一定转告您对她的问候。”
　　 “你喜欢郭小川的诗？”我看着摆放在茶几上的几本书最上面的一本《郭小川诗集》问。
　　 “是的，我非常喜欢郭小川的诗歌，他的作品有很强的思想性、艺术性和感染力，催人奋进。”
　　 “这么说你爱好文学？”我又问。
　　 “不是的，我不懂文学，我只是喜欢抒情体裁的诗歌，因为它能给人带来美的享受。”说到这，贺兰停顿了一下，拿起相册，看着一张我在天安门广场前拍的照片说：“木子老师，您去过很多城市吧？”
　　 “是的，我去过很多城市，除了西藏和台湾其他省会城市我都去过。”
　　 “真羡慕您！”说到这，贺兰合上相册，声音有些低沉地说：“我哪儿都没去过，我很想去首都北京看看，那里一直是我向往的地方，可总是没有这个机会。”
　　 “你们没有年假吗？放假的时候和姐姐一块去北京玩几天，反正她已经退休了，有的是时间。”我说。
　　 “我们公司是私企，没有年假待遇。”说到这，贺兰突然话锋一转，有些伤感地说：“这些年姐姐为我付出的太多了，她的恩情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现在她身体不太好，再说年纪也大了，我不能再让她为我操心了，我要独立生活，多挣些钱，让她过上幸福快乐的晚年生活。......”
　　 贺兰的姐姐贺梅，比贺兰大八岁，由于种种原因，至今还是单身。
　　 ......
　　 送走贺兰，我的思绪却始终无发从这个命运多舛的女人身上移开，当年那凄惨的一幕，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二、
　　 我是在法庭上认识贺兰的。那是八年前，当时，作为《滨江晚报》的摄影记者，我被派去参加一个庭审，那是一起妻杀夫案。一对结婚二十多年的夫妻，由于丈夫畸形的爱，常常引发家庭暴力，导致夫妻感情破裂，妻子提出离婚，丈夫不同意，反而诬陷妻子有外遇，愈发变本加厉地折磨她。妻子实在无法忍受丈夫对她的猜疑和精神上的折磨，躲到了娘家，可是丈夫仍然不依不饶，追到娘家大吵大闹。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和厮打中，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而失去理智的妻子夺下丈夫手里的刀，疯狂地刺向他.....悲剧发生了，这场悲剧的“女主角”就是贺兰。当时，这桩杀人案在当地引起了非常大的轰动，新闻媒体做了大量的跟踪报道。虽然时至今日已有八载，岁月的磨蚀让有些记忆破碎，但是当年那令人心碎场景却依然记忆犹新。绝望、无助、人性的呐喊深深地刺痛着我......
　　 “滨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2007）滨刑终字第37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被告人贺兰，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我清楚地记得，当法官宣读完判决书，法槌敲下的那一瞬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骤然响起，“我冤枉！我没有犯罪！是他先伤害的我！我才是受害者！”贺兰绝望的哭喊声让法庭的气氛顿时变得异常凝重，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这个浑身颤抖、发疯一样撕扯自己头发的女被告。那一刻，我的大脑忽然变得异常麻木，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只是机械地按动着快门。
　　 法律不相信眼泪，这一切都是徒劳的。看着被法警架出法庭的贺兰，我的内心深处忽然涌现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是惋惜，是怜悯，还是......我说不清楚，总之，我的心里突然也产生了一种负罪的感觉，仿佛犯罪的不是贺兰而是我。
　　 我并不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在亲情和法律这个问题上，我始终坚持维护法律的尊严，因为法律是用来保护人民的权利和利益的，但同时我也清楚，每一个人都是自主、独立的个体，都具有生命存在意义和权利，每个人都有权利维护自己的尊严，也有权利主张自己应受到的尊重。
　　
　　 三、
　　 自从贺兰被判入狱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能为她做点什么，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也能让我的心里得到一些宽慰。产生这种想法并不是因为贺兰出事以后她姐姐曾经找过我，让我托朋友帮忙“通融”一下，而我没有帮上这个忙的缘故，完全是出于对贺兰这个案子的另一种考量。贺兰是罪犯，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同时她也是一个受害者，如果不是她长期生活在充满家庭暴力的环境中；如果不是她丈夫拿着刀子对她进行人身伤害，也不会导致这场悲剧的发生。当然，法律是无情的，谁触犯了法律，谁就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我们也应该注意到，当下愈演愈烈的家庭暴力，势必会造成更多这样悲剧的发生呢？
　　 在贺兰服刑的几年中，我曾多次去监狱探视，偷偷地给她带点日常生活用品。当然，送东西并不是我的真正目的，我的真实意图是想通过探视跟她接触，从中了解她的内心活动，帮她树立起重新生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气。女性犯罪不同于男犯，她们被判刑收监后对亲情的依赖更加强烈，对家庭的关注更加密切，特别是对子女的学习与成长，对亲人的健康与安危，无不时时挂记在心上。另外，女犯被收监后大多会产生心理危机，产生厌世思想，尤其是获重刑的女犯,往往会以行凶斗殴、对抗管教、实施逃脱、自伤自残甚至轻生自杀等各种危险行为表现出来，所以说对女犯的心理辅导更为重要。
　　 第一次与贺兰接触并不顺利，尽管有姐姐贺梅在场，但是她表现出来的不友好还是出乎我的意料。当管教带着她来到接见室的时候，她并没有表现出有人来探望她而感到高兴，反而她的眼神里一直充满了敌意和不削一顾，当我问起她在狱中生活的情况时，她的回答让我不知所措，“这里非常好，欢迎你来这里常驻。”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接见还不到5分钟，贺兰就提出回监舍，理由是跟我“无话可谈。”她把带去的东西拿走了，但连个谢字也没留下。
　　 尽管第一次接触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但是在接下来的五年时间里，贺兰还是被我的真诚和执着感动了，慢慢的打消了敌意，不仅乐意回答我的问题，还把我当成了可信赖的朋友。如果长时间我不去探望她，她会通过管教给我打电话，诉说她的思想活动和生活情况。就这样，在与贺兰几年的接触以及通过她姐姐、父母的了解，一个清纯如水、风度翩翩的少女，跃然眼前......
　　
　　 四、
　　 一九六四年春，贺兰出生在滨江市一个普通的工人家里庭，她是这个家里的第二个孩子，还有一个大她八岁的姐姐。她在工厂的子弟校读完了小学、初中，并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高中。
　　 贺兰18岁的时候身高就达到了一米七O，婷婷玉立、落落大方。在她家居住的职工大院，都知道贺家有一个漂亮的女孩。每天上下学从邻居家门前经过，总会听到一些赞美声，即便是不认识她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也都会投去羡慕的目光。
　　 贺兰酷爱体育运动，尤其喜欢打篮球，是校女篮的绝对主力，正是因为她拥有骄人的身材和美丽的相貌，招致很多男生对她产生爱慕、追求，甚至有些男生为了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女孩18岁，正是爱做梦的年龄，天真烂漫的贺兰时刻都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她渴望幸福，渴望爱情，渴望拥有漂亮的衣服。然而，她做梦也没想到，就是因为她的美丽、直爽好动的性格、过分自信以及缺少人生阅历，导致了她人生悲剧的形成和发展，最终酿下了难以下咽的苦酒。
　　 贺兰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学校附近有一个绰号叫“鬼三”的地痞，每天学校放学以后，他都和一些小混混来学校篮球场打篮球。贺兰是校篮球队的队员，放学以后也经常在学校练习打篮球，时间长了，他们认识了。鬼三一米八十多高的身材，篮球打得非常好，出于对鬼三球技的钦佩，贺兰经常和他们在一起切磋球技。有一天，鬼三突然提出要和贺兰“搞对象”，贺兰婉言拒绝了，可是鬼三不甘心，天天来学校纠缠她。出于无奈，贺兰谎称自已有男朋友了，鬼三不相信，非让贺兰说出她男朋友的名字，贺兰就胡乱编了一个，说他们都住在职工大院，父母都在一个工厂上班。鬼三还是不死心，非让贺兰把她的男朋友叫出来谈谈，并放出狠话，如果她没有男朋友，欺骗他，一定要她好瞧的！
　　 贺兰知道鬼三心狠手辣，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所以她不敢声张，更不敢对家人说，但是每天的纠缠，让她心惊胆战，寝食难安，学习成绩大幅下滑。万般无奈之下，她想出了一个主意，让人冒名顶替她的男朋友，应付鬼三的纠缠。谁能替她担这个风险呢？想来想去，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他叫大兵，是老邻居齐叔家的儿子，他比她大两岁，人长得高大威武，身材比鬼三还要高，在职工大院，也是小名气的。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本来贺兰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她的想法告诉大兵，请他帮忙，可是还没来得及跟他讲，意想不到的事就发生了。
　　 这天下午放学，鬼三和几个小混混又出现在学校的门口，贺兰一出校门便被他们围住，鬼三让贺兰跟他去看电影，贺兰不去，说家里有事。鬼三见贺兰不给面子，就翻了脸，恶语相向，几个小混混也狐假虎威，帮腔作势，对贺兰动手动脚，贺兰忍无可忍，和他们厮扯起来。就在贺兰被这伙人纠缠的无法脱身的时候，大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伙人的面前，他挥拳把一个正在撕扯贺兰的小混混打倒在地，然后又冲上去狠狠地踢了两脚，这个小混混双手捂着腹部，嚎叫着滚到路边的沟里。在场的其他人都被大兵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惊愕地看着这个人高马大、满脸怒气的青年。
　　 贺兰见大兵解救了自己，满腔怒火顿时化作委屈的泪水流淌下来。她挽起大兵的胳膊，像是对鬼三，又像是对大兵，更像是对自己，慷慨激昂地喊道：“他就是我的男朋友！看你们哪个还敢欺负我！”话一出口，贺兰的脸顿时变得绯红，有些不知所措。大兵也没料到贺兰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他马上明白了贺兰的用意，便接着话茬，威严地说：“她是我对象，明事的赶紧离开，以后再不要纠缠她，否则......”，说话间，大兵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左臂。血顺着胳膊流淌下来，大兵全然不顾，依然威严地说：“如果今后谁再敢来纠缠她、欺负她，这就是下场！”，鬼三一伙被大兵大义凛然的举动震慑住了，悻悻地离开。
　　
　　 五、
　　 贺兰陪大兵去医院包扎完伤口，天已经擦黑了，她没有回家，跟他去了他家......
　　 一番海誓山盟，他们相爱了，从此，公园、江边、电影院无不留下两个年轻人快乐的身影。此时的贺兰，完全陶醉在初恋的喜悦中，她幸福地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幻想着她和她的心上人永远年轻不老，永远相亲相爱。然而，现实生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浪漫，在与大兵的交往中她发现，虽然大兵英俊潇洒，一表人才，但是他的心胸与他的相貌却极不相称，他小心眼儿，也很自私，无论什么事，都主观臆断，听不进半句箴言，并且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火。让贺兰最不能忍受的是，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附属品，不允许贺兰和别的男人接触，如果班级哪个男同学和她说了句话，他知道了以后也会刨根问底，甚至到学校找到这个人“对证”，即便是什么事都没有，她也会被他挖苦一顿。
　　 贺兰性格外向，不拘小节，爱交朋友，正因如此，她和大兵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只要俩人到一起就吵，贺兰试图心平气和地和他好好谈谈，可是，她的努力是徒劳的，大兵根本听不进去，也不同意分手。贺兰不去大兵家，大兵就找上门来，弄得贺兰焦头烂额，每天都生活在郁闷和烦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