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相伴

小区的刘叔，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为人豁达明朗、举止优雅、乐于助人。因为创建卫生城的原因，居委会大姐让我找小区的刘叔帮忙，丈量楼下的空地。
　　 我轻轻地敲开了大叔家的门，一进来，就看见阿姨坐在桌边，大叔喂她吃饭。我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很随意地抬起了她的上眼皮看了我一眼，继续吃她的饭。像一个乖乖的孩子，很干净，嘴下带着一个白色围脖，那感觉，就是把饭送到嘴里，无关饭的味道，慢慢的，一勺一勺的，嘴角还残留着白色饭渣。我知道阿姨一直生病，身体几乎不能自理，连基本的站立，都需要搀扶。但是，她的神智是清楚的，我相信她是欢迎我的到来，只不过是病魔折磨着她，无力向我招呼。大叔请我进屋，我感到很欣慰地说：阿姨的气色很好啊，看起来人也精神，饭也吃的香。大叔一边点头，由衷地笑着，是、是、好多了。那感觉就像自己身上的病去了一样，言不由衷的喜悦，挂在他脸上。
　　 我拿出带的材料，给大叔看了一下，他立刻明白我的意思。起身走到阿姨身边，一只手很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肩膀，脸庞微微下俯，轻柔地说：你先自己吃啊，我下楼去一趟，马上就上来。没想到，一直很安静的阿姨，突然一反常态，浮夸地抬起原本松散的眼皮，一边是着急忙慌惊讶的表情，一边示意的动作，就要起身来，哽咽着上下不受控制的两瓣嘴唇，就像委屈的孩子，要离开妈妈的怀抱，满眼的恐慌。两手瞬间紧紧抓住了大叔的手，生怕他一不小心走掉了。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淡定，话语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不用下去了，不用下去了。这突来的一幕，我措手不及，怔怔的我站在那里。我是不是太唐突了？我是不是不该来？阿姨心里会不会怨我？一连串的疑问。我顿感不安，是进还是退？都已来不及了，我显然已经打扰了两个暮色老人的平淡生活。一顿看似再也平凡不过的晚饭，对于年轻的我们来说，加的就是一餐能量。而在这两位老夫妻身上，代表的却是两位老人安逸的生活，是暮色苍苍、相依为命的见证。
　　 大叔显然明白了阿姨的意思，只好撒了谎，刚才书记打电话来说，让我下去帮个忙，就一会。阿姨怔了怔，显然听明白了大叔的意思，满怀的不舍，化作理解与支持，不情愿地点了头。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年少的夫妻是爱情，年老的夫妻是亲情。一辈子也许吵吵闹闹、轰轰烈烈，老来融合成一条流淌的血脉，变成了割不断的亲情。
　　 今天这个场景，就像一幅画，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真的，我不羡慕年少的夫妻，我羡慕的是一直牵手白发苍苍的父母。好感动！我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可歌可泣的地老天荒。而真正的生活，实际上不就是一路走来，和你相依相伴的人么。不记得谁曾说过，人到晚年，在身边的有老狗、老伴、老窝就足够了。在这对老夫妻面前，我忽然觉得很尴尬，我是不是多余了？夕阳红时，唯美的爱情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我突然意识我冒失的到来，没有经过大脑。我轻轻转身下楼，隐隐听到大叔还伏在阿姨身边轻柔地絮叨着……转身的那一刹那，心里翻涌着千层浪花，有两股泪水冲盈而出……
　　 如今，叔叔阿姨都已经过世了。记得阿姨刚去世不久，每次见到大叔，都泣不成声的跟我哭诉，他对阿姨的思念之情，就想随她而去。看他那么难过，忽感生命的脆弱，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每次去他家，就发现一个人的他越发苍老了，大叔说最近总是失眠，活着真是痛苦……我深深体会到大叔的身心俱痛，本来自己的身体也不好，还一直沉寂在阿姨的悲伤之中。
　　 这段时间，政府又给居民救助，凡有大病的居民，自费超过一定的额度，可以救助。我首先想到了大叔，身体一直不好，赶上那段时间，我的身体也是不太好，就没去大叔家。晚上八点多，给大叔打个电话吧，响了好多声没接，我正要挂断时却通了。喂，谁呀，大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我纳闷，一向和蔼的大叔，今天是怎么了？我跟大叔说明了救助的情况，大叔草草了事应付了几句，不用报了，我的就这样吧，电话挂了。没过多久，我接到了大叔打来的电话，声音却不是他，是他女儿。说我爸爸已经走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叔就是身体不好，不至于走了？大叔女儿说，其实他不是正常死亡，他是觉得活着太痛苦了，所以……
　　 是前几日的事情，我整理了思绪，前几日不就是打电话那几天吗？我恍然明白了，一向和蔼的大叔，那天为什么接到我的电话会是那种语气，肯定是大叔竭尽全力要睡着了的时候，我的电话打来了，我太明白失眠的滋味了！一种深深的自责与愧疚骤然袭来。现在，每次去大叔家的楼发报纸，我都有些胆却，不敢去面对他家那扇紧闭的大门。但是我知道，现在的大叔和阿姨两人，都在另一个天国里，过着没有痛苦没有忧伤，真正的、幸福的、相依相伴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