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
作者: 午夜梦回
时间: 2015-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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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热的盛夏,天地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蒸的人头脑昏昏,电风扇吹出的是烫人的风,逼迫人们纷纷逃离房屋。 村口大槐树下,开会似地挤满了纳凉的男女老少,看着一动
摘要:这个暑假,两个光屁股长大的伙伴,一个托另一个给牵红绳,结果,事情的进展改变了两个人的初衷。虽然,栓子心里有些苦涩,有些酸酸的,但他还是欣慰自己做得对,他的两个朋友还是好朋友,今生都不会失去。
燥热的盛夏,天地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蒸的人头脑昏昏,电风扇吹出的是烫人的风,逼迫人们纷纷逃离房屋。
村口大槐树下,开会似地挤满了纳凉的男女老少,看着一动不动的树梢,听着树叶间夏蝉不知疲倦地聒噪,没有了往日闲聊穷侃的兴致,“呼哒呼哒”摇动着手里的芭蕉扇,或是一块纸板,获取那一丝可怜的风。烦哪!
几个光屁股的娃儿似乎对天热毫不在意,在纳凉者外围的树荫斑驳处玩起来。沙土地上挖了两排十二个窝窝,每个窝窝里丢下六个青青的楝枣儿,然后抓起第一个窝儿里的,依次一个个丢尽其它的窝窝,手里空了,便再抓起第八个窝里的楝枣继续往后丢……总有一个窝儿空的时候,那么,空窝后面相连的那个窝窝里的楝枣儿便是游戏者的战果。孩子们就地取材地玩着简单而快乐的游戏,兴奋的小脸上淌着汗水,被沾满沙土的泥手划拉成了一个个花脸猫。
又一个纳凉者进入树荫下,他大约一米六几的敦实个儿,留着板寸头,穿着深蓝色的大裤衩和大红三根筋背心。他似乎并不想找一块空地赶紧坐下去,而是东张西望地找寻着什么,最后,将视线落在靠近槐树的地方,再从蹲着、坐着的人群中挤过去,靠近目标。
背靠老槐树坐着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脑袋上斜扣着一顶草编的小凉帽,两手抱着膝盖,正在打盹儿,一条细细的口水从嘴角流向下巴。
“红背心”摇摇打盹的青年:“喂,醒醒,大早晌的困啥子?夜里做贼去了?”
打盹儿的人吃了一惊,睁开眼,用手背抹抹嘴角的口水,皱着眉头说:“捣什么蛋?我正做梦吃冰镇西瓜呢,被你给搅了。”
“红背心”说:“大伟,跟我走,有事央你帮忙哩,办好了我买一车沙瓤大西瓜,老井水浸得冰牙,管你吃个饱。”说着,不管大伟乐不乐意,扯起他便往外走。
机井屋的北墙外,大伟望着“红背心”不耐烦地说:“好了,栓子,这里没人,有屁快放,到底找我干嘛?”
栓子满脸赔笑,说:“这个……那个……嗨,我就直说了吧,我相中了杏子,想和她处朋友,可是我不知该怎么和她说,这种事儿,万一人家当场拒绝了,我这脸往哪搁哟。”
大伟朝他翻了下白眼仁说:“噢,你怕碰钉子,就让我去说呀?谁不知那丫头是不饶人的辣子?我可不去当替死鬼。”
“好大伟咧,看在咱俩从小光屁股长大,尿尿和薄泥的份儿上,帮帮我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哥的幸福就在你手里攥着呢。”
大伟“噗哧”一笑说:“哪跟哪呀,说得可怜兮兮的,我去说也行,不过咱丑话说前头,我把你的意思带到,答不答应就是她的事了。”
“行行行,事成了有情后补。”栓子连连点着脑袋。
说到大伟、栓子和杏子,两个男孩子是发小的玩伴,大伟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泥腿子、村妇,连着生了四个丫头,最后才生了大伟,一胎胎地超生,一次次地罚款,家里除了几张旧木床破桌子,就是有了砂眼的旧铁锅和豁了边的破水缸,三条腿的烂板凳。稍微值钱点的东西早被人家给拽走了。七张嘴要吃要喝,没办法,大伟娘在家带着几个孩子,房前屋后种些瓜菜,猪是不敢喂的,喂肥了也是抵罚款。大伟爸每天天不亮骑着那辆“吱吱嘎嘎”响的破三轮进城,挨个儿翻垃圾箱,寻摸些值个三瓜俩枣的东西,再转转小区居民点,收些废品,赚些小钱贴补家用。
大伟的四个姐姐都没上过学,轮到大伟,他爹咬着后槽牙发狠道:“砸锅卖铁,也要供大伟念书,不然,还得像我一样受穷,没得出息。”
可喜的是,大伟念书不算蠢笨,小学毕业就考进了城里的重点中学,一晃五年过去,再开学可就是高三了。
至于栓子,那可是蜜糖水泡大的,老子当着村长,家里还雇人开着辆大货车,全村就数他家的楼房高,门头气派。
栓子虽然是独生子,可打小没少挨他爹的揍,按他爹的话说:“一个馒头也要蒸熟了吃”,“棍棒之下出孝子”。揍归揍,却改不了栓子顽劣的天性,没把天戳个窟窿就算烧高香了,读书成绩一塌糊涂,老子没辙,硬是钱堆地也进了城里的学校。
暑假里,这两个伙伴在家歇暑,大伟还惦着暑假里有计划地看看书,找些习题来练练,四个姐姐都已出嫁,他还要帮着母亲做些力气活儿。栓子可不操心这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电视剧从早看到晚也不嫌厌。不知是电视剧看得多了,还是青春期躁动,他想起了杏子,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女孩子。
杏子的父亲是本地人,当过兵,干过大队书记,文革时又被公社抽调别的大队帮助搞运动。母亲娘家却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当年,知青上山下乡时候,还下放了一批拖家带口的问题户。杏子妈妈的姥爷是大资本家,她们家自然首当其冲该下乡接受再教育了。
上了几岁年纪的都记得,那年这家人来得时候,坐得是大卡车,男主人高高大大,两鬓已经华发早生,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妻子小巧玲珑,文静秀气,看上去要比男人小十多岁,他们带着十六七岁的女儿和小儿子,随车带来他们生活的必须家当,就这么在王圩子村落了户。
文革在深入,回城希望渺茫,要想在乡下站住脚,不被村里人看作异类,更为了避免成为批斗对象,本来与乡下人格格不入的那对下放夫妇逐渐改变了态度,他们住在大队部后院,见了队干部们不再是冷面如霜,客客气气地邀请人家进去喝杯茶。他们的女儿正是二八华年,很活泼的一个少女,大队宣传队吸收进了去。女儿虽说长得很漂亮,且能歌善舞,但与母亲性格迥异,泼辣而性感,一度为宣传队几个小伙子追逐的对象。这女子小小年纪,竟能同时将几个男人摆布得晕头转向。后来,大队进驻了工宣队,队长是个鳏夫,看上了那女子,一个是老牛想吃嫩草,一个是落水的抓住最后一块木板,两个人眉来眼去,你情我愿地缠到了一起。虽然队长“破坏”了上山下乡政策,但公社革委会念其也是单身汉,也就网开一面准许他们结为夫妻,不久,生下了杏子。
文革后期,知青和下放户纷纷回城,杏子的妈妈也想跟着父母弟弟回城,但那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也就认命留在夫家的小镇上了。
王圩子村靠近小镇,大伟、栓子和杏子是小学、中学同学,三个人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女大十八变的杏子长得很漂亮,性格像外婆而不像妈妈。她对两个男孩子都很好,分不出厚薄来,也许,仍然处在孩童友谊状态,也或许是女孩儿家矜持含蓄,轻易不愿表露自己的心思吧。
高中时他们三个同校不同班,却是天天见面的,哪怕是一顿午饭,他们也是谁先去谁占着桌子,大家买的菜放一起吃。久而久之,学校的同学们都知道他们是来自同一个乡镇的三个“死党”,称他们是新型“三家村”。
暑假里,两个小伙子倒是每天碰面,但想见到杏子,除非特意去赶集上镇。也许是栓子婚姻星动,突然地想起杏子,心里像是揣了一团火,又像是无数个小手挠得心痒难耐,恨不得立马站在杏子面前,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情。但是,他也知道虽然杏子与他俩这些年一直很友好,可少女的心难捉摸呀,他不知杏子想的是什么,更不知自己一旦表白了会是什么结果,害怕去尝试,所以想到了大伟。
其实,大伟心里也喜欢杏子,不过只是以为他们三个好得就像是兄妹,没有想到那些男女之间的感情。栓子这一拜托,却撩起了他的思绪,才发现其实自己心底已经刻上杏子的倩影。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心乱,有些惆怅。他摇摇头苦笑一下,决定走一趟镇子,去为两个好朋友牵上这根红绳。
杏子家住在镇子后街,是个四合头的小院,如今城镇上独家独院不多了,她家之所以还能保留老宅不被拆迁,得益于院子两旁各有一个水塘,两三家人家夹在中间,没有开发价值而成了漏网之鱼。其实,楼房哪里好?哪有自己的四合院接地气,得风得太阳,临近水塘,小风习习送清凉,听听蛙鸣鸟叫,看看鱼儿跃水蜻蜓点尾,算得上是闹市中的桃园呢。
大伟为了做这个媒人,特意把自己好好倒持了半个时辰,院子里晒热了的井水冲了凉,换上小米格子短袖衫和浅灰西裤,黑发上喷了好些姐姐回娘家忘了带走的摩丝,镜子里端详自己好久,有一阵子迷迷糊糊得以为是自己要去相亲,想着如何向杏子开口。窗外大芦花公鸡挑逗母鸡们“扑啦啦”的扇翅声把他从幻想中拉回现实,才意识到自己的责任。
不到五里路的脚程,几乎是穿过整个王圩子村就到了镇子街头,穿过小巷,便望见两个池塘中间的杏子家,天热,杏子并没外出,坐在塘边的大柳树下正在玩手机。见到大伟,杏子很高兴,跑进院里拿了张小凳子和一张折叠小棋桌,又捧来半个大西瓜,切了一半,让大伟自己拿了吃。
大伟也不客气,拿过一块红瓤黑籽的西瓜咬了一口,沙沙的瓤,甜水顺着齿缝滴落,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唇角,吐出几粒瓜子称赞道:“好瓜,沙瓤,甜味儿周正。”
杏子得意地说:“那当然,我们家的一个亲戚养了几十头猪,种了十几亩地的西瓜,瓜地上的都是猪粪,比化肥种出的西瓜就是好吃。昨儿送来好多,回去时带上两个。”说着,想起大伟不会无缘无故地来看自己,又问:“你上镇来有事?”
见问,大伟脸红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没事……也有点小事……”
杏子似乎猜到什么似得也把脸红了一下说:“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老大的人连话都不会说了?”
大伟说:“不是我有事,是栓子有事,他让我来告诉你,他喜欢你,想和你那个……那个……处朋友,是男女的那种朋友。”
杏子的脸突然阴了天,冷冷地看着大伟说:“哦,你是帮他当月老牵红绳来了?他是不认得我,是找不到我家,还是自己没嘴,就显得你能是吗?”说着,把小桌上的一角西瓜抓起,“嗖”地扔进池塘,吓得荷叶上的一只绿青蛙“扑通”一声跳下水,游了一段距离,在另一片荷叶旁露出脑袋,吃惊地鼓起大眼睛看着他们。
大伟有些尴尬,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不敢看杏子的脸色。
杏子下了逐客令:“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失陪了,我要去表姐家吃饭,也不留你了。”大伟站起身,讪讪道:“那行,你忙吧,我走了。”说着,转身走去,杏子似乎也忘了嘱咐大伟带两个西瓜的话,或者没忘,就是赌气不给了。
大伟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向栓子说了此行结果,他们俩吃不准杏子的态度,分析了一下,栓子沮丧地说:“我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怎么说,人家也是镇上人,姥姥家还在大城市,说不定哪天就飞了呢。”
大伟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一定,她说‘他是不认得我,是找不到我的家,还是自己没嘴,就显得你能吗?’是不是她埋怨你这当事人自己不去告白?其实你真的该自己去说,哪用得着我‘光身子系裤带——多那一道子?’”
听了大伟的分析,栓子觉得也有道理,女孩儿家,希望心上人自己亲手捅破那层神秘的窗户纸,是不希望不相干的人来多嘴的。他决定亲自上镇去找杏子,也许,还要准备一些礼物?不能寒酸,不能让见过世面的杏子妈妈看不起。也许,还要带上一束红玫瑰?女孩子都是喜欢花儿的。
两个人都没想到的是,没等栓子去上镇,杏花先找了来。不过,他找的不是栓子而是大伟。
那天前半晌,大伟刚帮父亲把收捡回来的废品分门别类整理完,闹了一身的臭汗,打了一盆水,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脱了上衣准备冲凉,杏子进了门。
见到赤膊的大伟,杏子红了脸,半转了身子。大伟忙去正屋门旁凳子上抓过上衣套上。打着招呼说:“你来了?咋不先打个电话呢?”
杏子说:“大热的天,料想你不会去哪里,我也就随便过来溜达溜达。”
大伟难为情地说:“真对不起,我刚拾掇完乱七八糟的东西,院子里没顾得打扫呢,身上也都是味儿。”
说着话,大伟妈端来两碗绿豆汤,放在树底下的小桌上,笑眯眯地瞅着杏子说:“闺女,大热天也没啥好的,喝口绿豆汤解解暑吧。”说完,颇含深意地看了看儿子,转身进屋。
两个人老大会儿没吭声,还是大伟打破僵局,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那天从镇上回来,我告诉拴子,你让他自个儿去说,他这几天正准备去呢。”
粉面含羞低头不语的杏子抬起头,眼里带着明显的不快说:“你让我怎么说你呢?谁说让他自己找我了?难道你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大伟一头雾水,心说:女人的心真不好猜度,明明是你自己怪我多事,现在又不承认,你怎么想的,我怎么知道?
想了想,大伟认真地说:“杏子,咱们三个打小一起长大,各人脾性都清楚,栓子人很好的,你们将来肯定过得幸福的。”
杏子冷冷地说:“幸福在每个人的心中有不同的标准,栓子是个不错的朋友,但我对他只是像对自己的哥哥,没有其他想法,两个人的事,要的是缘分。你懂吗?拜托你,别再乱点鸳鸯好不好?”
看到大伟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杏子站起身说:“真难为你读了十几年的书,简直就是块木头。”说着,手袋里掏出一块叠成方块的信纸丢在小桌上,不等大伟起身,扬长而去。
大伟追到门口,杏子已经骑着单车下去很远。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杏子的背影,心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他打开手里的信纸,娟秀的钢笔字跃然纸上。
信,没有楣头称呼,内容半是幽怨半是爱慕之言,幽怨的是他这个傻小子不懂风情,爱慕他是个值得相交的好男子。信中这样说到:“我知道,这些年你对我很照顾,很友爱,我也知道你其实当我只是好朋友、好妹妹。但我们都长大了,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男婚女嫁也是每个人都要经过的历程。我已经不满足仅仅做你的朋友,你的妹妹,我想和你牵手共度一生。”信中还说:“十八相送,梁山伯就是个呆头鹅,你就是那个呆头鹅,放着自己手心里的幸福,却替别人牵红绳,瞎操心。难道你非逼得树缠藤,非让我先张口说‘我爱你’吗?”
大伟看罢信,感觉心跳加快,仿佛无数个小鹿乱撞。惊讶、兴奋、不安、……他为杏子的大胆表白吃惊,为得到佳人青睐而兴奋,也为辜负了栓子的嘱托感到不安,甚至是难过。
想着谁,谁就出现在眼前。栓子兴冲冲地进了院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说:“大伟,我刚刚好像看到杏子的背影,一闪拐过弯儿了,大概不是她吧,兴许是我心里老想着她,看到相像的就以为是她了。我准备这两天就找她去。你看行吗?”
大伟苦笑了一下,递过手里的信。他想:我们三个这些年来互相没有可隐瞒的事情,再说,事情到了头上,摊开在桌面上解决也是好事,免得造成误会,坏了三个人之间的友谊。
栓子的眼紧盯着那封信,脸色在急剧地变化,最后抬起头看着大伟,声音低沉地说:“我,明白了,难怪她那么说,我知道这不怪你,是我自作多情,她,爱的是你。”说完,走上前来,拍着大伟的肩膀,加快语速豁达地说:“没什么,树木多得是,我再找别的树吊上去。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一厢情愿没用。好在她看上的是你,你是我的哥们,肥水到底没流外人田嘛。”
大伟没说话,只是在栓子的胸前锤了一下。
这个暑假,两个光屁股长大的伙伴,一个托另一个给牵红绳,结果,事情的进展改变了两个人的初衷。虽然,栓子心里有些苦涩,有些酸酸的,但他还是欣慰自己做得对,他的两个朋友还是好朋友,今生都不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