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烟色

一
　　 潮湿的小径曲曲弯弯，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来到祖父的书房，里面满是东方和西方的书籍。我认出了一些用黄绢面装订的大本子，那是明朝第三代皇帝命令编篡的手抄百科全书，从来没有印刷过。
　　 我坐了下来，一张低矮的榻背躺椅向着窗户。我从书的夹页抽出一张纸，猩红色的纸，已经变成玫瑰色，质地脆而且薄，上面印着方格，端正的毛笔小楷，抄写的是《新约-创世纪》的小故事：在远古洪水之后，诺亚的后代决定建造一座通天的高塔，而上帝为了阻止人类接近自己，变乱了人们的语言，使他们的感情无法交流、思想无法统一。最后，人类失败了。
　　
　　 二
　　 昌军说：关于全区抽考的事情，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应付一下。因为，根据我的体会，即使抗争，除了增加嫉恨，也不可能改变什么。问题是，我现在没时间陪着某些人打官司。而一旦抗争，怕是连支持我的人都会受牵连。毕竟他们也有领导，一旦我做得过分，他们以后也无法支持我了。
　　 制度突围，我正在路上，我会给出我的做法，但在注定无法胜利的时候，不必计较一时一地的得失。
　　 学校已经重新排课。四年级两个班，原本每班每星期《科学》和《品社》各两节课，也就是一周一共八节。现在又增加了八节课，变成了一共十六节。音体美等副科全停了，除了给我增加8节课，班主任每周还有27节课。我出了一些小试卷，家长们特别希望知道分数，那我就测一测，让家长了解情况，帮学生能提高多少是多少。至于给学生多大压力，没必要的。
　　 我的第一目标：别垫底；第二目标：运气好就居中等。
　　 如果垫底了怎么办？可以肯定，全区所有教师中，考试分数垫底后，受负面影响最小、伤心程度最低的就是我。
　　 那么，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真正的中国人，连死都不怕，还怕考试垫底吗！
　　 让我诚心服从的前提是，你必须正确。否则：我不陪你玩了，我去找钱理群老师玩；钱理群老师太忙，没空和我玩怎么办？我就在钱老师家院子外边玩。
　　 我们，借助《教学勇气》的力量，建成教师叙事共享的通天塔，无论光阴之外或光阴之里，故事牵着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带给我们喜悦，也带给我们逼仄，共同自然流现学习的“场”。
　　
　　 三
　　 “勇气村”是夜的眼睛，当所有的生灵都进入梦乡，他却依旧仰望着天空。双眼被蒙上黑色布条，在教育迷墙里行走，读书，叙事——归属现实、了解现实，超越教师彼此间的互动。
　　 我：为啥不是期待考试第一呢？你付出了那么多，回报会很丰盛。我期待：我的成绩不要高出别人太多哦。
　　 冰蓝色的太阳：其实成绩只要好了，你折腾一下领导也会妥协的，如果你成绩不好，你再想按照自己的思路教学，估计领导连妥协的空间都不给你。呵呵，就像我们的年级主任，虽然和我不合拍，但是，因为我的成绩很好，学生特别喜欢，领导也认可，所以也没有办法。呵呵。
　　 吴国珍：中国这么大，居然还会有撤点并校的政策。不知以后能靠这些孩子愿意在故乡做教师，让深山的教学点恢复呢？还是有其它出路。世纪初的撤点并校，导致山里的孩子求学这么艰难，2014年9月的文件，是说需要的地方，仍然设村小或教学点，学生不满100人，就按照100人拨经费，但是，教师呢？年轻人在大学见了世面，谁会愿意去山村教学点任教呢？他们的人身安全呢？除非有本乡土的愿意。同意彦超，在现在的体制下，如果成绩上不去，教师不可能有自主空间。
　　 昌军：谢谢！你们说的都是实情。只是我依然很难接受。看来“分离的生活”和“不分离的生活”，外在标准是不一样的，最终取决于每个人的内心。
　　
　　 四
　　 很少动怒，动怒是内心弱小、心智不成熟的表现。但两三日了，还是被怒气笼罩着，想着必须引起自己注意。它不仅伤害到自己，也可能给勇气村带来困扰。
　　 我从聊语中找寻激怒自己的元素：
　　 我：蓉儿读书，生命存在。她的经历引我们思考：怎样才能让教学勇气，进入教师生命的内核？需要什么样的载体，来安放教师的求知热情？一定是“教育现场”。2016，我们来了，是为阅读而来。对于阅读，我们有不可替代的情结，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要用教学勇气的力量，通过阅读为爱增能，自然润泽孩子成为天使，所以，我们来了。勇气村的58个我们，汇聚成寒冬里的一道暖流，来了，来了。我们来了，阅读的春天还会远吗？
　　 晓蓉：养心斋，跨年读书聊天记录。
　　 国珍：晓蓉，养心斋是不是勇气村里的一家？你的？原来都钻到自家交流了。
　　 晓蓉：“养心斋”是“勇气村”中“蓉儿和伙伴们”群成员的小窝。是“勇气村”下设的一个“村民小组”。感谢“勇气村”，感谢羊村长，感谢国珍教授，感谢彩文姐姐。
　　 小洪：读晓蓉发来的读书分享，觉得她与默然、竹子、晓斌等四人的读书，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从半夜10：43，一直网聊到凌晨3点。他们的“养心斋”跨年读书，让人惊叹不已。本群建群以来，一直有新的探索。晓蓉她们的养心斋，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新事物。我又想起了竹子和漠然，去年关于如何从群读书毕业的对话，觉得其间有一种启示，让我们去反思本群的读书活动路线图。记得晓蓉、默然、竹子、晓斌四人，入群时都有一段倾听的经历，然后就是自我承担，积极参与互动，再后读书读深了，不满足群里时间有限的互动，四人相约开了一个养心斋，开始了独立的读书。
　　 读着晓蓉的分享，感觉他们开始有了独立探讨自己读书路径的意愿和能力，也感觉到他们独自探讨时的纠结、坚持与豁然开朗。我想，入群的每一个网友，都有与他们一样的渴望、一样的自我承担。他们的探索路径，也为大家的进步，指点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五
　　 从心底停止冷漠、嘲讽和批评，会是一段长久的、在自我拉扯中的沉默。沉默的力量，是自己做回自己，而不再依赖。
　　 小洪：遏制不住地批评、发飙……亦有它的合理性。它是每一个人成长过程中，一个不可避免的阶段。要想从中走出来，就必须用悖论的视角去看世界，既接受批判的对象，也接受自己的批判。像山水所说：从心底停止冷漠、嘲讽和批评，会是一段长久的、在自我拉扯中的沉默。沉默的力量，是自己做回自己，而不再依赖。
　　 我：存在有它的合理性，是人性的善良，但包容有度。群资源大家共享与个体占有是一对矛盾，我们需要尽自己绵薄之力，发展壮大群，为群共读出力。我们的任务，是引领河北省教师共读，像恩华说的，让满世界都是教学勇气。我们不是心灵的捕手，而是心灵拓荒者，需要唤醒更多心灵，内生勇气力量，突围体制，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反复读着晓蓉的聊语，想着自己的愤怒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用概念词重构内在情绪，捕捉到的是对立概念的拉锯：“养心斋，勇气村。共读，小组读书。心灵捕手，心灵拓荒。群资源，个体占有。”
　　 从自我出发做概念图，发现所有的拉力都是向外的，悖论整体在逆旋，自我没有了平衡的支点。开始被极度的扩张撕成碎片，之后，依赖安全的欲望开始发狂。因为，我看到的扩张不是拓展，是分裂，是被掠夺。我发现，帕尔默共同体的内核充满恐惧，暴涨的潮，从胸口穿透脊髓，又一次开始刺痛后心。这样的感觉无数次出现，是心被拽出的痛。我自己理解不了：不就是一个群吗？解散又如何？不就是一群人吗？情投意合再正常不过。不就是聊书吗？有人说话，有人沉默，有人旋舞，有人鼓掌，不是其乐融融吗？
　　
　　 六
　　 昌军：从某种程度上说，以第一为目标的竞争，就是为了制造失败。不管多么努力，30所学校，只可能有一个第一（百分制而且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很难出现并列，更不可能出现30个学校并列第一），任何一所学校的成功，都意味着制造出29个失败。
　　 文化学习和竞技体育，完全是两码事，第一和第二，甚至第一和第十二之间的差距，既不能说明教师的素质水平差距，也不能说明学生间学习好坏的差距，更不能说明学生未来发展好坏。
　　 而在奔向第一的过程中，我们必须舍弃太多有用的东西，比如说，师生的身心健康和尊严。
　　 为迎接区统一抽考，我们学校把国家法律规定小学生在校时间，不得超过6个小时，完全扔到脑后，四年级学生和教师一样5：30放学，六年级更是延长到6：30放学。音体美全部停课。这在全区还是比较轻多的。
　　 前几年，我去县城统一阅卷，遇到柳赞老师（就是姚文佳老师所在地，可能是别的学校）。说起他们成绩一直排在全区前列，他告诉我：全是时间熬出来的。早晨7：30上学，师生7点之前必须到；中午2：30上学，师生1点钟就在教室讲课做题了。至于音体美课，和没有差不多。
　　 思想上，我永远无法接受这种方式拼出来的第一，不管是谁下的命令。
　　 现在的学生的身体素质，比起我们上学时，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或干脆说“天壤之别”。吴正宪老师在“两会”上提供的数据，中国7—17岁男孩，平均身高已经低于“小日本”2.54厘米，北京市中学生体测合格率不足1成，而且连续25年下降……这些是不是我们看看就过去了？
　　 而且，前边我的《“抗争”与“妥协”的悖论》中，我连唐山市教育局的文件截图都提供了，这个考试根本就是违规的。如果我再去拼命争取第一，是“随波逐流”，还是“同流合污”，还是“助纣为虐”？
　　 吴老师，制度突围的前提，是不是教师的“心灵突围”？怎样才是过“不分离的生活”？
　　
　　 七
　　 劝不住自己的情绪，因为，自己想要的，不是这样三五成群的读书日子。真正的共同体，是心灵唤醒净化周围大环境，不是拉走四梁八柱，重启炉灶。支撑起一片蓝天是导向，引领更多教师聚力向下，向内，然后向区域辐射，怎能一进村就挖力掣肘呢？
　　 我这样的念起时，觉察到自己的私欲，这样的私欲人人都有，我有我的城乡统筹均衡发展志向，而自己的贫乏，无法供给群成员足够的滋养，也就不会有什么可以给予全省教师的。
　　 怎么办？只有让愤怒发声：我需要群，需要更多专家在群，因为，我们还有向下向外向世界拓展的能力需要学习，当下群中尽是三五人对谈而已，思维单路向上，一元的视框在挡光，连回身的空间都不存在。这样情状下的四分五裂，是水滴落荒，片刻干涸。
　　 昌军：在一个团队中，什么角色都需要有人扮演。中国教育改革，也需要能起各种作用的人。既需要有人登高指路，也需要有人鼓动宣传，更需要更多人踏踏实实修桥铺路。光唐僧是取不来真经的，而我的性格，可能更像孙猴子，没事儿闯闯地府、闹闹龙宫，打几个妖怪，赢得几次紧箍咒，还经常被领导开除回趟花果山，即使到了西天，还敢跟藏经阁管理员打起来。不过，这样的人生，是不是也有滋有味有生命在场？
　　 《教学勇气》第七章说：
　　 1、一些孤独个体受到需要变革的环境的困扰，决定“不再分离”地生活时，变革运动便发生了。（160页）
　　 2、当我们的心灵完全变成机构组织的附庸时，当我们将机构组织的逻辑内在化，并使之压倒性占据我们自身生活的逻辑时，就变成了一种病态。（160页）
　　 3、只要有足够的人用足够长的时间，决定要过一种不分离生命的生活，最终就会产生社会和政治影响。（161页）
　　 4、1955年12月1日，“罗莎-帕克斯”决定过一种不再分离的生活，她决定不再像以前那样，以种族主义者给她定义的“不完整的人”的身份来生活。她决定按照来自她的人性的心灵的知识来生活。所以，她做了一件简单的事情：在一辆实行种族隔离政策的公交车上，她坐到了为白人专设的前排座位上，并拒绝给白人让座。（161页）
　　 5、假如她坐在那里计算创造历史的概率的话，她很可能早就坐回到公交车的后座去了。她做出这样的决定扎根于：不管我们内心感到多么动摇，我们内心深处渴望的自身完整，要求我们必须这样做。这也是我们唯一肯定的地方。
　　 6、为什么那天帕克斯会坚持坐在前座不动？她自己的话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人们经常说我没让座是因为我疲惫，但这不是事实。我并没有身体不适，我并不比平常下班更累。我也没有老，我那年42岁。不，唯一的疲惫是：我对屈服感到了厌倦。”（162页）
　　 7、当警察走到罗莎-帕克斯的身边，叫她离开座位，否则，便把她投入监狱的时候，她回答道：“请便吧。”这是一个很礼貌的说法，其实是说：“多年以来，我把自己囚禁于对种族歧视制度的妥协之中，与之相比，你们的监禁，又算得了什么？”（164页）
　　 8、那选择不再分离生活的勇气，那凛然面对随之而来的惩罚的胆魄，都来自这样一个简单的信念：外部加诸你的惩罚，绝不会比你加诸自己、自我贬低的惩罚更为深重。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就能打开一扇原本就没有锁的小门，走进尊重心灵呼唤的新天地。（16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