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脚人
作者: 周天鹤
时间: 2015-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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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睡到后半夜时,三喜被尿憋醒了。 他一睁开眼,便被窝棚里强烈而又浓郁的臭味包围了。一字排开的十几个人,睡得死猪一样的香,打着各种呼噜
摘要:一段生活在秦岭矿区的背脚人的生活经历。
一
睡到后半夜时,三喜被尿憋醒了。
他一睁开眼,便被窝棚里强烈而又浓郁的臭味包围了。一字排开的十几个人,睡得死猪一样的香,打着各种呼噜声,震天响。有人磨牙,有人吧唧嘴,有人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三喜想再憋会尿,可棚子里浑浊的空气实在让他不能忍受,“日他妈!”他心里骂了一句,便从铺上爬了起来。铺子前乱七八糟的扔了一堆散发着脚臭味的解放鞋,三喜凭感觉找到了自己的鞋,走出了棚子。
一出棚子,三喜就打了个冷颤。秋夜的山风,立马吹得他浑身冰冷,包围他的臭味立时消失的五影无踪。三喜没有穿衣服,下身就穿了个大裤头。他冷得嘚瑟着,站在棚子前的崖头上撒尿。四周到处是点点的灯火,深夜的秦岭山矿区,没有人声,只有空压机不知疲倦的响着。
夜风很大,猛地迎面从山谷吹来,热乎乎的尿液,被风吹得折了回来,弄了三喜一手一腿。三喜狠狠骂了一句,转过身,背着风继续尿。待那股浑浊带着臊味的液体排完后,他装上东西,使劲待摔着手上的尿,快步往棚子里走。
天亮好早哩,再睡个好觉啊。三喜想。
重新钻进被窝,热乎乎,很舒服,也许是被风吹得清醒了的缘故,他没有了丝毫的睡意。没有了睡意,那棚子里的脚臭汗味夹杂的气味就越来越浓了。辗转翻腾了几次,三喜索性起身穿上衣服有走出了窝棚。
坐在窝棚前的大石上,望着黑夜茫茫的山野,山野沉睡着,在夜幕下,露出依稀可辨的巍峨轮廓。向着遥远的夜色延伸而去。
散布在山野里那开矿洞口的灯光,辉煌而又无力,像一颗颗散落的星辰闪烁着微弱的光。有汽车在很远的山路上,向上爬很慢,灯光蠕动着像个会亮的虫子在爬行。偶尔有炮声,从山的腹地传来沉默而遥远。这炮声好像响在屁股下面,三喜感觉坐着的石头都微微发颤。
看看天色,离天亮也要不了多少长时间,三喜决定不睡了。侧耳听听窝棚里,鼾声四起。伙伴们睡得正香,三喜自己都纳闷,从家里来秦岭也大半年过去了,怎么还是没有适应背脚人窝棚里的生活环境。想想自己也不是娇生惯养之人,怎么会这样呢?
二
三喜是地地道道的山里人,生在豫陕边界的深山坳里。那是一个山连山,大山连绵不断的世界。他记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山。记得他小时候放牛站在山顶,望着横亘不断,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大山时,他一就认为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山的世界。一直到上了学,他才知道中国地大物博,还有很多没有山的地方。那些没有山的地方就成了他的向往。
三喜在学校的时候,文科学的很好,爱写作文,他的作文也常常被老师当做范文在全班念。他也暗暗下决心,高考时候报考文科,将来当作家或者做记者。
谁曾想,高一上了半年,父亲突然患脑出血,瘫痪在床。他的梦想破灭了,看着哥哥一个人辛苦的照顾父母,干家里的农活,还有负担他的学费时,三喜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学习。他不顾哥哥的反对,对哥说: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家里的责任。
从此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开始了田间地头的劳作,用他稚嫩的双肩,扛起了照顾家庭的重担。在繁重的劳作中,三喜没有忘记他的文学梦,无数个山沟里黑夜,他伴随着一盏油灯,趴在那个破烂的木桌前,在破本子的背面憧憬着他的梦想。冬天里的也寒冷异常,他脚实在冷的没办法,就钻进被窝趴在那里写。一个又一个夜晚,豆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山沟的黑夜,伴随追梦少年吱吱地燃烧着。那时,三喜唯一知道的两本杂志就是《青年文学》和《人民文学》,他投出的希望,可总是石沉大海。
19岁那年,他听村里从河南秦岭山打工的的人回来说,秦岭山的钱好挣,遍地都是黄金,他动心了。在母亲的泪眼和哥哥的叮咛中,春节一过,就和同村的人踏上了东去的路途。在他的行李里,三喜仍没有忘记带上他的笔和纸。
十九年来,他第一次走出大山,在县城坐上了开往临县的班车,又在那里坐了一天的火车,下了火车又坐汽车,来到秦岭山下他才看到,这里的山比家乡的山更大、更高、更险。在矿区,在矿井里端过铁簸箕(装矿石的东西),从洞里往外运矿石,推过架子车,也跟着其他偷矿人进矿井偷过矿,也曾被护矿队追着漫山遍野地跑,也就是在那次逃跑过程中和同村的人失去了联系,再也没有见过他。偌大的秦岭矿区,流动的民工各种人近十万人,找一个人太难了,最后,三喜在这家背脚队落了脚。
“这娃子,不睡觉,老早起来坐着干啥?”
突然背后传来了,德宽的声音,三喜回头,看到德宽打着哈欠,穿着黑不溜秋的大花裤头,走出窝棚,德宽走过身边带着一股热气。三喜这时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德宽走到崖边开始撒尿:“喜子,咋了?想家了?
“睡了一觉,睡不着了。”
“白天背了一天矿,还不乏啊?”德宽这泡尿,尿得时间很长,他尿着尿,嘴里不停问东问西。三喜不愿意回答,并不是说不待见他,只是觉得这个乡党嘴太碎,再说一大清早他也实在不愿意回答那些很无趣的话题。
这时,窝棚里的人们陆续睁着惺忪的睡眼,张着大嘴,出来解决问题了。疲劳使他们晚上倒头就睡,这会把积攒了一夜的尿液,一下子要排除似得都很急切。一排人站在崖头哗哗的排尿,热气腾腾,场面很少浩大。
那个四川的小伙子来宝,还和往日一样,提着裤子飞快地跑向崖头的另一端,蹲在那个石头上,高高撅起白花花的屁股向崖下拉屎。
有人骂他:来宝,你狗日的老在那上风头屙屎,臭死了。
“这龟儿子,放着茅厕不去,硬要蹲那么高。”旺财,尿完了,他抖抖身子,往回走。
“小孩子家就是贱毛病。”宝山随着他往窝棚里走。
来宝也不恼,也不答话,他舒服地哼哼着,脸色通红,白白的屁股在晨光中中异常的耀眼。
在窝棚的后面有个人工的简易厕所,供背脚人和矿场的人解大手用,可来宝每次都不去,都雷打不动每个早上蹲在崖头那高高的石上解决问题。
德宽好容易尿完了,他打着冷颤,走到三喜跟前说:“还能睡会,再去眯会吧,白天活重啊。”
望着在黎明的晨光中,德宽苍老的面容,三喜想到了瘫痪在床的父亲,从德宽的身上,他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三喜心里热热的,起身跟着德宽身后走回了棚子。
三
背脚人背着矿在崎岖的山路上,手里住着丁字拐杖,小心翼翼的走着,背上的背篓矿石装得很满,冒出了尖。脚下的碎石子,在解放鞋的踩压下吱吱作响,挽起的裤腿,小腿上青筋蹦起老高。他们的脸上、眉毛上都挂住汗水,那汗水不时地滴下来,掉在路上,掉在脚面上。脖子上的毛巾湿漉漉的,已成为黑灰色。没人说话,个个都全神贯注注意着脚下的路,毕竟路太难走太滑了,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矿场离背脚人背矿的洞口有三里左右,由于洞口所处位置难以修路,所以运矿石,就只有靠人工了,这样的背脚队在秦岭矿区很多,他们用双肩背负着矿石,背着全家人的生活和希望。
他们把矿石背到矿场,连人和矿石在磅上秤了,背脚人报上自己的名字,计量人记在本子上,当然每个背脚人自己也有一本帐,就这样一趟一趟背,月底结账他们每背一顿矿石五十元钱,一天下来也就能半吨左右。
三喜背的一背篓矿石,走在队伍的后面,身上的重量,据他这么久的经验大约有一百四五十斤。记得刚到背脚队那天,他装太多了,背上背篓走上小路的时候,看着陡峭的路,他的腿直打颤,手里的拐杖,拄在地上也在打颤。他咬牙坚持住,但没走多远就滑了一跤,重重的屁股墩在地上,背篓压在他的背上。跟在后面的人干着急,没办法,因为他们除了手里的拐杖可以在后面支撑外,没有任何可以放下背篓歇息的地方。最后还是正在矿场装矿的德宽和宝山跑了过来,扶起三喜,让他重新背起背篓,矿石掉出不少了,背着轻了许多。
德宽把拐杖递给三喜说:“才来不熟悉路,少背点。这路太滑。”
背到坡地矿场时,三喜的衣服被汗水打湿了,腿哗哗地抖着,就这么他坚持了几趟下来,就习惯了。
此刻,他和其他背脚人一样,熟练的把手里的丁字拐杖,支撑在背后的背篓底部,站在山路上喘息。呼呼的山风吹进敞开的胸前,凉凉的,很惬意。
天晴得很好,秋高气爽,蓝天高远而又干净。层次分明的秦岭山,在秋季失去了绿油油的希望之色,开始了凋零,变得有些荒凉,唯有那山野里的红叶,给这个萧条的山野带来了几分生机。
大山在秋阳下,默默的。在天际下起伏奔涌着,蜿蜒向遥远。
矿场里很热闹,过磅人叫着斤数,背脚人应着。老板的房子里录音机高声的放着歌曲。矿部的人,听着歌曲,在玩着扑克,晒着暖暖的秋阳。
背脚人顺山路往上走,也许是卸下了背上的沉重,他们显得异常活跃,话也多了起来。
德宽在前面走,宝山跟在后面。宝山看到德宽脚上的解放鞋由于出脚汗,鞋帮湿湿的,并且已经烂了大脚拇指已经露了出来。
宝山说:“德宽,你的鞋不行了,你大哥都出来了。”
几个人回头看看德宽的脚都笑了。
德宽气喘吁吁地用毛巾擦着汗说:“还能对付两天。”
“别恁小气,去小卖部买双去啊,咱们背脚,鞋不行,脚下不稳啊。”
“谁说不是,我是想能省就省点嘛。”
“哎,也是。咱们在这挣点钱,屎都能挣出来。不容易啊。家里三个孩子上学,等着花。”旺财接着说。
德宽说:“可不是咋的啊。咱们山里人苦啊,种地不挣钱,又没有挣钱门路,几亩薄每年还缴提留款,孩子上学吧,天天要钱,我都不知道学校咋老要钱,不让人活了。”
德宽说完,准备上一个台阶时,放了个很响的屁,刚好宝山的头抵住了德宽的屁股,德宽的屁就这样在宝山的头上响了。
宝山大声骂道:“狗日德宽,屁都放我脸上了。”
德宽回头看看脸露温怒之色的宝山他不好意思笑笑。
看到恼怒的宝山,来宝大声说:“屁是一股清风,他在肚子里做精,一不小心放了出去,放屁的人洋洋得意,吃屁的人垂头丧气。山路上的人群哄的一下笑了。
“来宝,你大个蛋,有你这么说话的!”骂完他自己忍不住也笑了。
德宽引出来原本沉重的话题,被一个屁给冲淡了。
背脚人背了四趟的时候,都坐下来歇息了。个个卸下背篓,很舒服得靠在背篓上,一边敞开怀露出结实的流着道道黑色汗渍的胸膛,一边用黑黢黢的毛巾在身上、脖子上来回擦着。有的卷一支烟很过瘾的吸着,有的靠着那里闭目养神。明媚的秋阳,普照着秦岭山野,在这暖暖的阳光照耀下,山野也显得懒洋洋,无精打采。
风掠过背脚人出过汗的身体,凉凉的,很舒服。
山坡下的矿场,老板李老五很惬意,坐在活动房前,跟前放着茶桌,悠闲地喝着茶。阳光幸福滴照着他,他高翘着二郎腿,和几个跟班热火地说着什么,并不时发出开怀大笑。从房子窗户里传出录音机的声音,放着流行的迟志强的《狱中十二个月》歌曲。那悲伤凄凉的旋律,随风飘来,异常清晰。
来宝背靠在背篓上咪着眼睛,跟着录音机大声唱着。他这一唱背脚队里很多人都跟着哼了起来。这首歌三喜太熟悉了,他甚至能完全唱下来,没事的时候,他就在心里默默的根据背脚人的生活,改了歌词,唱背脚人的事。
三喜躺在那里,望着蓝蓝的天空,一架银色的飞机,迎着太阳飞过。记得小时放牛,和伙伴们站在山上每每看到飞机,都感到好奇而兴奋。他们无数次在飞机消失后憧憬自己的未来,。那时候,在大山里没有电没有书籍,没有电视,唯一能引起幼小心灵的遐想的也只有那飞过天空的飞机了。
“到底是年轻人,体力恢复快啊。一会功夫又嚎叫开了。”旺财坐在那里,抠着他脏乎乎的脚。他有脚气,一闲下来就抱住脚抠个不停。
“哎,咱们都是打年轻过来的嘛?”德宽接过话说。
“不是吹牛,我二十多岁那会,白天抬一天石头,黑里跟媳妇照样弄三回。”旺财一脸淫笑:“你啥样?”
还没等德宽说话,宝山就瞪了旺财一脚:“你狗日,没出息,年轻时候只嫌少,现在去求了吧?”
旺财叹口气道:“日他妈,一天几个孩子全家人吃喝都把人缠住了,那鸡巴有心思想拿,像咱们出门大长一年,你沾过荤腥?”
德宽说:“不是说坑口有嘛,你想去就去嘛!”
“我花那鸡巴冤枉钱?”旺财说。
“你想花,也花不起啊,一次顶背一个月矿啊。”宝山说完,把头换了个舒服地方,又闭上了眼,养神。
山路上没有了人说话,只有矿场那录音机不知道疲倦的一遍一遍唱着。
有风出过,三喜看到,山路边的那从红叶,在风中晃动着,像一丛燃烧跳动的火苗。
四
进入深秋的秦岭山,黑夜来得很早。夕阳的一抹余晖刚从山头上消失,夜色就毫无边际地漫过来,大网般严严实实笼罩了山野。
夜晚对于背脚人来说,单调而又乏味。幸亏白天又重又累的活计,让他们身体困乏,早早就呼呼大睡,不然这夜晚,对他们来说是无疑是漫长难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