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香火
作者: 阡陌寒竹
时间: 2015-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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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黑牛是五点半就起床的,他在院子里吸了一支烟,跺了几圈,天就跟着一圈一圈地亮开了,他觉得无所事是,便去舀一挑清粪淋那块番茄了。这七月份的天气,早上很凉
摘要:描写80年代至90年代农村计划生育政策限制下,延续香火的故事。
一
黑牛是五点半就起床的,他在院子里吸了一支烟,跺了几圈,天就跟着一圈一圈地亮开了,他觉得无所事是,便去舀一挑清粪淋那块番茄了。这七月份的天气,早上很凉爽,路边草尖上的露珠晶莹剔透,黑牛一路过去,这些珠子全跑进他的鞋子里去了,中午这太阳就会吐火,那番茄叶子就要被燎,如这时在去淋一瓢粪,就像烧辣的锅倒进一碗水,吱咕作响,番茄立马死去,黑牛想趁太阳还没翻过山尖之前把这块番茄淋完。他想着干着,一挑粪很快就淋完了,他哼着小曲往回走。要到粪池口了,他发现杨家沱那边开过来一辆面包车,还有两个摩托车。黑牛“咣”地扔下粪桶推门而入,直奔内屋,一把掀开被子在丁菊香的身上一阵乱擂。丁菊香睡得正香,突被黑牛一顿乱拳擂醒,呼地弹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狗日的些,又来了是不是?”
黑牛说:“我去淋番茄,才整一挑粪,回来时看到杨家沱那边驶来一个长安车和两个摩托车,要拢任红玉家门口了。”
丁菊香就抱起衣服,翻下床,踏起两片拖鞋,溜进里屋厨房的楼梯下,揭起案板,“咚”地一声,溜钻进了红苕坑里了。
菊香在坑底刚穿好衣服,就听到堂屋里有了陌生的脚步声,接着头顶上厨房墙上的开关“叭嗒”一响,丁菊香抬头可看见木板窖门缝隙间的亮光,可听到上面的对话:
“人呢?”是村长黄学虎的声音。
“回娘家去了。”黑牛答道。
接着听到四、五双脚步声出了厨房,出了堂屋。忽听到一个像骚羊头发情的声音说:“汪太平你听好罗,跑得了初一跑不过十五,明天赶紧领你堂客到镇上来,乖乖结扎,还有奖励,要不然,挨了刀还得罚款!”黑牛是汪太平的乳名,他娘生下他时只有五斤半,皮夫黝黑,便取了这个名字,希望他以后长大壮得像头牛。
这太监声音是镇计生办主任张仁志的。这张主任,一双老鼠眼,上面搁了一架黑边眼镜,下巴上堆了四层肉,每条线缝里都装满了油,根本就没有脖子,一颗人头就像掉了把手的夜壶搁在肩头上的。
听到屋里、院里没了动静,丁菊香在红苕坑里松了一口气。
丁菊香是双女户,邻居任红玉也是双女户。社里面还有就是屋坎上金学会也是双女户,但她悄悄怀上了第三胎,听说照过B超,是男孩。公路要经过这三个院子,依次是任红玉、丁菊香、金学会家,这三家的头两胎一律是丫头。按政策不管男女,生了二胎就要结扎,去年政策是扎男的,但把男的扎了,那些女的又生三娃了,有的还生了四娃。政府那些人一睢就明白了,把自家那棵种子树扎了,那些女的就到处“借种”,照生不误,反正生下来的孩子跟到自家男人姓,那绿帽子戴起又如何,香火没断,照样是养老送终。于是今年,就想出新法子,一安二扎,全是对付女人的。安环就是针对头胎是生男娃的妇女,双女户的女人就得搞结扎。但为了续香火,这三个“婆娘”各显神通,躲避结扎。这几日“风声”甚紧,丁菊香和丈夫汪太平夜里轮流“值班”,以防镇上的干部翻墙进屋搞突然袭击。
还好,总算又躲过去了。丁菊香一阵窃喜。
但欢喜不到一刻钟,丁菊香的心又揪紧了:听到院门哐当大开,六、七双咚咚咚的脚步声从院里快速来到厨房,头顶的窖门一锨,下来两个镇上的年轻干部……
镇计生办的长安车里,后排座位上挤着六、七个女人,丁菊香也被塞进去,车就发动了。车一颠一摇,丁菊香想收拢自己的胳膊和腿脚,可这腿被一圆大屁股压住,胳膊上又搁着两个大奶子,丁菊香用另一支手把那两个奶子推开才取出了胳膊,可身子前后左右都是软的肚皮、硬的肘膝、或不软不硬的脊背,挣扎了半天也没把腿从大屁股下拖出来,她用手在肥圆的屁股上揪了一把,那人嗯地一声,扭过头来,丁菊香才看清是任红玉。
渐渐适应夜色后,借着车灯反射的光亮,丁菊香看清了挤在一起的人脸都是一个村的,有的眼睛水叭撒的,有的面如土灰,有的长吁短叹,只有任红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无所其谓的样子。
怎么没有金学会?
丁菊香心里一下子气血汹涌:她为啥没被抓来?她凭啥不结扎?她一共生了三个丫头,第三个是去山西躲的,生下来就送人了,算上现在怀的,都第四胎了,镇上干部为啥还不扎她?就凭她三天两头请计生办张肥脸吃肉喝酒,就不结扎了?她四胎了都不结扎,我们怎么两胎就扎?镇里人不识货,就知道拿软的捏,人善被人欺哟……丁菊香的眼泪又哗哗哗淌了下来。丁菊香一哭,车里几个女人也跟着哭,还哭出了声音,坐在副驾驶室的张肥脸喝了一声:“飚什么狗尿!”哭声立马没有了。
丁菊香每次听到计生办主任的声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说话怎么又尖又细就像一个骚羊头“咩咩”地叫,真恶心!她用力挤劲侧侧身子,转头向前排一瞧,丁菊香眼前一亮,金学会不就坐在张主任背后的么!
但丁菊香平静没多久,另一股更大的悲愤就从心底呼地升起来了。
车到政府大院,天已微亮,众妇女下车后,丁菊香见金学会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这一眼望得丁菊香浑身一颤,心底雪亮:是她出卖了我!只有她知道我家厨房的楼梯底下有个红苕坑,那还是几年前两人相好时悄悄告诉她的。这个骚婆子,只许她生男娃,巴不得我家断后,世上最毒妇人心啊!狗日龟婆儿,见不得穷人吃饱饭呗!丁菊香越想越气,往车轮胎了踢了两脚后便蔫坐在地上。
“到计生服务站去,开始结扎!快排好队!”张仁志拿个扩音宝,在那里咩咩地吼起来。
计生服务站门口围着许多人,挨扎女人的男人们都先后赶来,在哭哭啼啼、拉拉扯扯、吵吵闹闹中,女人们被一个接一个推进手术室,过会铁门开处,男人进去,抱了自家老婆出来,放在开来的四轮车或拉来的板板车上。任红玉的男人在重庆打工没来,就由做手术的陈大夫亲自抱出来放在金学会男人的三轮车上。金学会已做完保胎结扎,不走,一直等着丁菊香结扎,望过来的目光中流露着幸灾乐祸。
轮到丁菊香了!计生办的几个年青人向她走来,她望望金学会的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再看看窝囊在一旁武大郎似的老公,丁菊香顿感万念俱灰,脑子里血一冲,就一头向身旁的长安车上撞去……
二
丁菊香睁开眼睛时,已躺在自家床上。于是闭着眼睛又轻轻地摸了摸小腹,觉得没有伤口,才放心睁大眼睛,翻身坐起,刚坐起,头又发疼,就呻吟一声,躺下了。此时屋里只剩下自家男人汪太平和弟弟丁道平,二男人见她醒来,都伏身关切地询问。
丁菊香说她坐弟弟的四八五车子在路上走的时候就醒了,一直到家里,因旁边有黄学虎等人,所以装睡,其间汪黑牛为她包扎头部伤口、擦血,后来在镇卫生院量血压、重新包扎、打针、吃药,以及回家等事情都知道,只不清楚刚撞到车上以后的情况。
丁道平就说:“当时你撞到计生办的长安车门上时,我刚好开着“跛二皮”进了政府大院,院子里的人都喊,死人了,死人了!就见姐夫拿着个棒子满场跑乱打人,嘴里说着老子也不活了,老子捶死你龟儿。我见你栽在地下,头上淌着血,吓死了,跑过去抱你,肩膀上也挨了姐夫一棒子,现在还疼哩。把你抱到车上,我就赶紧开车出了院子,一边叫几个男人把满院子乱打人的姐夫抓住架到车上,赶紧往镇卫生院赶。走到半路,黄学虎骑着摩托车赶来,扔给姐夫一卷纱布。后面的事情……你都装睡着,全晓得噻,你呀,可把我们吓死了。”
三人便呵呵笑起来。丁菊香心里热热的,想不到平日里人称“蔫狗鸡巴”的汪黑牛,关键时刻倒有几分血性的。又想,自己那时候是真真不想活了,幸亏撞的是车门,不然这世上就没我菊香了,男人和两个丫头就要过造孽日子了,于是那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接着又想,既然逃过了一劫,就要想方设法生个儿子出来,没有儿子,别人老骂我和汪黑牛二回就是孤人,老子最不能让金学会那骚货小看老娘了,那个娼妇X出卖老娘,这气大得受不了。可东躲西藏也不是个办法,真象张肥脸说的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有巴结乡上的人了,到时怀了娃子也弄个保胎结扎。于是就黑牛说了自己的想法。
汪太平在一旁抽闷烟,一支烟没几口就烧拢嘴了,他把烟屁股杵灭了又摁了几下便说:“这巴结人可不是个好事,罗莽二这几年养的羊呀鸡呀都进了张肥脸的肚子里,细娃们上学连个书包都买不起,那可是个无底洞啊。”
罗莽二就是金学会的男人。这几年为弄个保胎结扎,头发都磨落了,日子过得清苦。丁菊香当然知道这些,她仍坚持说:“明明晓得是无底洞,但也得去填,只要生下儿了,砸锅卖钱也要巴结人,有了儿子汪家的香火才不断呀,有了人就是钱,人比什么都重要,别人也不骂我们是孤人了。要我说呀,我们不巴结那个张肥脸,那骚羊头声音我讨厌得很,要巴结就巴结个官比他大的,巴结镇长,如何?”
一旁丁道平也劝姐夫同意姐姐的想法,汪太平思谋了半晌,说:“日他的奶奶,前两年规定生一胎就扎男的,害得老子当年躲结扎,在鸡鸡上抹些生柒,弄得我下身长满柒疮,走路就一摆一瘸的,才没有扎成,后来就生了二丫。现在龟儿子些骂我是和尚是孤人,老子不生个儿子出来,我老汪家香火就断了,我愧对列祖列宗,那是明朗朗的没本事,在别人跟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于是把胸脯一拍,就下了决心要巴结镇长。
三个人坐拢来商量着怎么才能巴结上镇长,黑牛说通过村长黄学虎搭线,丁菊香说通过吴大麻子去搭线,吴大麻子是镇长的堂舅子,还好说话些。正巧黑牛舅子的手机就响了,一看是黄学虎打来的,丁道平说了句说曹操曹操就到,便接了电话。
“喂!是道平吧!你姐姐现在情况如何?”
“刚才醒了一会儿,这阵又昏过去了,应该无大碍的。”丁道平朝姐姐眨了几眼,诡秘地说。
“那就好,我说真是的,为躲结扎,命都不要了!哎,让她好好休息。”对方说完就挂机了。
这电话一接,丁菊香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心想只要自己伤好了,张肥脸就要带人来抓她去结扎。这感觉一出现,越想越肯定,心里又惶恐起来。想了一阵,牙一咬,便对丈夫说:“黑牛!我干脆出去躲避一下,躲过这阵风头,等巴结好镇长以后再回来,要得不?”“要得噻,你去哪点躲哟?”黑牛答道。可菊香抠了一阵下巴想了想,这娘家是不能去的,在一个镇的,随时会被抓,妹子菊花家?那更不能去,就在邻村,太近了。要避就走远处吧,贵州有个姑姑,去她那儿躲些日子!就我一个人去。就让男人在家照顾大丫、二丫吧,对,就这么办!想到这儿,想着大丫、二丫没有娘的日子,心里一阵酸,又想流眼泪。刚好大丫、二丫放学回来了,两丫头睁圆了眼睛看着菊香额上的绷带,一脸的疑惑。丁菊香装着轻松的样子从床上坐起,抚着大丫、二丫的头,笑着说:“没事,没事,妈妈刚才去扯猪草,搭了一扑爬咯,过不了多久就好了。”
支走大丫、二丫,丁菊香把这想法向丈夫和弟弟说了,二人都赞成。丁菊香又说要走今天就走,坐道平的“四八五”进城,碰上熟人就说到县城里住院去,进城后直接去汽车站,坐去道真的车。两男人都担心她的身体,丁菊香说死不了,立马收拾收拾就走。菊香收拾了一些应带的日用品,给大丫、二丫安顿了午饭,然后叮嘱两孩子:“别人问你妈妈到哪去了,你们就说到武隆住院了!记清楚没有?”两孩子使劲点头。菊香在大丫二丫额上吻了两下便丁躺到弟弟的四八五车厢里,和男人、弟弟直奔县城里去了。
到贵州铜仁的第二天,丁菊香打电话问情况,汪太平说他已宰鸡先招待黄学虎了,黄学虎也去找了镇长的,但请不来镇长,问她怎么办。丁菊香详细问了黄学虎找镇长说的原话,思量一下便说:“你听不出来吗?镇长说吃顿饭太招摇,其他的妇女看到之后他下不了台,那分明是直接要“塞包袱”给他呗。这样,你干脆把家里的六只羊都卖掉吧,先给镇长送给二千再说。”挂了电话,想了想,又打过去嘱咐汪太平把钱给黄学虎,让他去送,并另外给黄村长五百块辛苦费,免得他在二千元里面抽条子。”
三
春去冬来,一直到12月中旬,年内不会再去追计划生育了,大概今年县计生委规定的结扎任务、罚款任务,蔡家镇都完成了吧,也让村里的人过个安稳年。丁菊香推算后,就从贵州回来了。
应该说是很体面地回来了。在铜仁的四个多月时间,丁菊香在姑姑那儿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主要是给工人们煮饭,有时也做杂工,拖钢筋、拌和灰浆之类的活儿。几个月下来居然挣了三千多元钱,她穿了一件三百多块钱的羽绒服,也给丈夫和两个丫头每人买了一套新衣裳,提了一大包铜仁江口一带的土特产回来,诸如麻花、冰糖大蒜、霉豆腐、地牯牛、牛肉干之类的!
一进家门,大丫、二丫就兴奋地喊叫着扑上来,汪太平瘦了些,望着她嘿嘿地笑着,丁菊香很想扑到他怀里,但没好意思那么做,回想这四个多月三爷子在屋过的苦日子,眼里早已浸满了泪水,不由自主地学着城里人的腔调,响响地叫了一声:“老公——”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汪黑牛傻愣了一下,脸一窘,耳根子一红,憨笑着进屋为她倒开水,咕噜着说了句:“死堂客,出去学妖了!”